第57章 朧車
那牛車是「網代車」，和義貞曾經所用的牛車一樣，這種竹木車只有五位以上的貴族才可以用，在重量上算比較輕的。那牛受驚，拉著這車轉圈，就像個力士揮舞著狼牙棒一般，渡邊綱一時也近不得身。
「這怎麼辦？」渡邊綱的手下喊道。
「想辦法上車，制住牛！」
渡邊綱話雖如此說，卻也不敢蠻幹。
五個人於是圍著牛轉著圈，想要等牛累倒。可牛車裡的人可等不起，這牛不時變向，偶爾還跑上兩步，只聽得車裡砰砰直響，就算救下來，估計也是遍體鱗傷。
義貞一把搶過渡邊綱的刀，喝道：「直接殺了牛不就結了！」
渡邊綱慌忙攔道：「殺牛可是重罪！」
《養老律令》沿襲了《唐律疏議》的規定：凡故意殺死牛馬的人，判處一年半徒刑。致牛喪失勞動力的，處以徒刑或杖刑。
不過渡邊綱並不知道，唐律中亦有緊急避險類的條款，「牛觸人可殺」不獲罪。
但渡邊綱這一提醒，義貞瞬間清醒了。
殺牛在平安時期，遠比唐朝可怕。即便罪行能免除，但殺生見血就相當於沾染了「污穢」，犯事者很長時間會被禁止外出，無法入宮，義貞甚至有可能因此而成為散官。
——牛車中的人可昏迷了，若是審訊時他來個一問三不知，我豈不是惹了大麻煩！
——況且，殺了牛屬於重罪，我多半又得進檢非違使廳。「牛觸人可殺」是規定牛攻擊過程中擊殺才能無罪。檢非違使廳那群畜牲不和我玩兒文字遊戲才怪！
見義勇為的決心瞬間退卻……
義貞把刀還給了渡邊綱，嘆道：「萬般皆是命……走吧！」
渡邊綱還從未見過如此快的變臉，驚道：「見死不救怎麼行，我看這車裝飾精美，沒準是哪個大官子弟！」
——不是，你拉扯牛還是拉扯我呢？
義貞穩住心神，仔細觀察著牛車。其形制和漢唐的牛車沒什麼區別，都是通過一根「人」型彎木卡住牛的肩膀，再通過一根橫木和牛車連接，兩木之間綁了多重繩結，從而將牛與車固定。
「砍綁繩！」他喊道。
渡邊綱退到一邊，將命令重複了一遍，但四名手下舉著兵器就是不動手，誰都不敢貿然出手。萬一傷了你算誰的？
於是六個人乾脆就等著牛自己冷靜下來。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西邊亮起了火光，一隊人馬正在趕來。
義貞看向領頭的人，居然是安倍昌浩。
沒想到陰陽寮還真的在維護京都治安，動作比檢非違使廳還快。
「此乃妖物作祟，無關人等，速速退下！」
安倍昌浩大喝一聲，隨即衝到牛車前，抽出一張符咒貼在車廂上。這齣手的速度，根本就是個練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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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牛也不知道是著了什麼魔，居然真的停住不動了。
「救人！」
昌浩一揮手，陰陽寮的幾個陰陽修生連忙跑到牛車後面，七手八腳地將車裡的人抬了出來。
義貞借著火光往人堆中看了一眼，居然是式部少輔藤原顯光。
這人在式部省極少露面，義貞甚至以為他因為自己當初脫罪時的說辭，已經被關白給處理了。
義貞又走得近了些，卻聞得車廂里飄出些怪味。
「義貞殿，你怎麼在這裡？」昌浩問道。
「我與左兵衛少尉喝酒，喝得晚了些，這不，少尉讓他的手下送我回家。」
義貞一邊作答，一邊看向了渡邊綱，渡邊綱立刻作了證明。
昌浩點了點頭，囑咐道：「最近京中妖怪橫行，義貞殿還是少走夜路為佳。」
「多謝昌浩殿提醒，我這就回去了！」
義貞說罷便要離開。渡邊綱正要追上去，卻被昌浩攔住。
「諸位也請儘快回去吧！義貞殿由我送回！」
那幾個源氏護衛聽說有妖，早就嚇破了膽。渡邊綱卻不怕，冷道：「義貞殿是我家主人的客人，我若不送他回去，如何和源賴光殿下交代？」
昌浩冷道：「你們若不回去，我便只能通知檢非違使廳的人了！」
渡邊綱可不吃這套威脅，正要發怒，被義貞攔下。
他打心眼裡是不信有鬼的，也並不認為陰陽寮會找自己麻煩。
「渡邊殿，我與陰陽師是朋友，你盡可放心。還請回吧！」
……
昌浩與義貞並肩走在坊間小道上，只有兩名陰陽修生在前引路。
「昌浩殿，剛才那個當真是妖怪？」
「嗯，此妖喚作『朧車』！」
在中國歷史上，唐代是妖怪成精最多的時代。其中有動植物成精的，還有毛筆、油燈、水桶這些死物成精的。
平安時代也繼承了這種成精的廣泛性，因此各種物品都會因為沾染久了人氣或怨念化作妖怪。
昌浩反問道：「義貞殿可知道，方才車裡救出來的人是誰？」
「是式部少輔。」
「正是。那義貞殿可知，式部少輔近日的心境如何？」
「顯光殿的處境，確實……不好，但心境我卻不太了解。」
「前些日子，顯光殿前去夜訪住在六條大道的女子，不僅遭到拒絕，停車時，還被同族的牛車碰壞了下車的小梯，因此心中怨恨。怨念本是無形之物，但若怨念足夠深重，便會附著在某種器物之上，凝而為妖。式部少輔日日夜夜乘坐牛車，心中翻湧的妒忌與怨毒，便一點一點地滲進了那輛牛車之中。今夜月色朦朧，正是妖物易於顯形的時辰。」
義貞抬頭確認了一下天色。
月明星稀、清輝遍灑，哪有半點詭異之狀。
他只得裝起了糊塗，繼續問話。
「所以，式部少輔是被自己的妒忌所傷？」
「正是。義貞殿今日回家便吩咐你三日內不可外出，明日陰陽寮會派人來為你驅邪的。」
「好。那輛牛車，昌浩殿打算如何處置？」
昌浩乾淨利落地答道：「朧車一旦成形，便無法驅散，只能以火焚之。」
「那式部少輔如何處置？」
「在陰陽道中，怨念本身便是一種污穢。式部少輔心頭積鬱的妒忌，已經濃厚到足以化出朧車的地步，他的魂魄早已被怨念浸透，若不加以祓禊，遲早還會生出更大的禍端。若是祓禊都難以驅除，顯光殿可能會被要求出家修行。」
義貞點了點頭，心裡卻隱約覺得不對勁。
既然是藤原顯光的怨氣成精，哪兒有不去傷害他怨恨的人，反而傷害顯光的道理？
「這怎麼辦？」渡邊綱的手下喊道。
「想辦法上車，制住牛！」
渡邊綱話雖如此說，卻也不敢蠻幹。
五個人於是圍著牛轉著圈，想要等牛累倒。可牛車裡的人可等不起，這牛不時變向，偶爾還跑上兩步，只聽得車裡砰砰直響，就算救下來，估計也是遍體鱗傷。
義貞一把搶過渡邊綱的刀，喝道：「直接殺了牛不就結了！」
渡邊綱慌忙攔道：「殺牛可是重罪！」
《養老律令》沿襲了《唐律疏議》的規定：凡故意殺死牛馬的人，判處一年半徒刑。致牛喪失勞動力的，處以徒刑或杖刑。
不過渡邊綱並不知道，唐律中亦有緊急避險類的條款，「牛觸人可殺」不獲罪。
但渡邊綱這一提醒，義貞瞬間清醒了。
殺牛在平安時期，遠比唐朝可怕。即便罪行能免除，但殺生見血就相當於沾染了「污穢」，犯事者很長時間會被禁止外出，無法入宮，義貞甚至有可能因此而成為散官。
——牛車中的人可昏迷了，若是審訊時他來個一問三不知，我豈不是惹了大麻煩！
——況且，殺了牛屬於重罪，我多半又得進檢非違使廳。「牛觸人可殺」是規定牛攻擊過程中擊殺才能無罪。檢非違使廳那群畜牲不和我玩兒文字遊戲才怪！
見義勇為的決心瞬間退卻……
義貞把刀還給了渡邊綱，嘆道：「萬般皆是命……走吧！」
渡邊綱還從未見過如此快的變臉，驚道：「見死不救怎麼行，我看這車裝飾精美，沒準是哪個大官子弟！」
——不是，你拉扯牛還是拉扯我呢？
義貞穩住心神，仔細觀察著牛車。其形制和漢唐的牛車沒什麼區別，都是通過一根「人」型彎木卡住牛的肩膀，再通過一根橫木和牛車連接，兩木之間綁了多重繩結，從而將牛與車固定。
「砍綁繩！」他喊道。
渡邊綱退到一邊，將命令重複了一遍，但四名手下舉著兵器就是不動手，誰都不敢貿然出手。萬一傷了你算誰的？
於是六個人乾脆就等著牛自己冷靜下來。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西邊亮起了火光，一隊人馬正在趕來。
義貞看向領頭的人，居然是安倍昌浩。
沒想到陰陽寮還真的在維護京都治安，動作比檢非違使廳還快。
「此乃妖物作祟，無關人等，速速退下！」
安倍昌浩大喝一聲，隨即衝到牛車前，抽出一張符咒貼在車廂上。這齣手的速度，根本就是個練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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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牛也不知道是著了什麼魔，居然真的停住不動了。
「救人！」
昌浩一揮手，陰陽寮的幾個陰陽修生連忙跑到牛車後面，七手八腳地將車裡的人抬了出來。
義貞借著火光往人堆中看了一眼，居然是式部少輔藤原顯光。
這人在式部省極少露面，義貞甚至以為他因為自己當初脫罪時的說辭，已經被關白給處理了。
義貞又走得近了些，卻聞得車廂里飄出些怪味。
「義貞殿，你怎麼在這裡？」昌浩問道。
「我與左兵衛少尉喝酒，喝得晚了些，這不，少尉讓他的手下送我回家。」
義貞一邊作答，一邊看向了渡邊綱，渡邊綱立刻作了證明。
昌浩點了點頭，囑咐道：「最近京中妖怪橫行，義貞殿還是少走夜路為佳。」
「多謝昌浩殿提醒，我這就回去了！」
義貞說罷便要離開。渡邊綱正要追上去，卻被昌浩攔住。
「諸位也請儘快回去吧！義貞殿由我送回！」
那幾個源氏護衛聽說有妖，早就嚇破了膽。渡邊綱卻不怕，冷道：「義貞殿是我家主人的客人，我若不送他回去，如何和源賴光殿下交代？」
昌浩冷道：「你們若不回去，我便只能通知檢非違使廳的人了！」
渡邊綱可不吃這套威脅，正要發怒，被義貞攔下。
他打心眼裡是不信有鬼的，也並不認為陰陽寮會找自己麻煩。
「渡邊殿，我與陰陽師是朋友，你盡可放心。還請回吧！」
……
昌浩與義貞並肩走在坊間小道上，只有兩名陰陽修生在前引路。
「昌浩殿，剛才那個當真是妖怪？」
「嗯，此妖喚作『朧車』！」
在中國歷史上，唐代是妖怪成精最多的時代。其中有動植物成精的，還有毛筆、油燈、水桶這些死物成精的。
平安時代也繼承了這種成精的廣泛性，因此各種物品都會因為沾染久了人氣或怨念化作妖怪。
昌浩反問道：「義貞殿可知道，方才車裡救出來的人是誰？」
「是式部少輔。」
「正是。那義貞殿可知，式部少輔近日的心境如何？」
「顯光殿的處境，確實……不好，但心境我卻不太了解。」
「前些日子，顯光殿前去夜訪住在六條大道的女子，不僅遭到拒絕，停車時，還被同族的牛車碰壞了下車的小梯，因此心中怨恨。怨念本是無形之物，但若怨念足夠深重，便會附著在某種器物之上，凝而為妖。式部少輔日日夜夜乘坐牛車，心中翻湧的妒忌與怨毒，便一點一點地滲進了那輛牛車之中。今夜月色朦朧，正是妖物易於顯形的時辰。」
義貞抬頭確認了一下天色。
月明星稀、清輝遍灑，哪有半點詭異之狀。
他只得裝起了糊塗，繼續問話。
「所以，式部少輔是被自己的妒忌所傷？」
「正是。義貞殿今日回家便吩咐你三日內不可外出，明日陰陽寮會派人來為你驅邪的。」
「好。那輛牛車，昌浩殿打算如何處置？」
昌浩乾淨利落地答道：「朧車一旦成形，便無法驅散，只能以火焚之。」
「那式部少輔如何處置？」
「在陰陽道中，怨念本身便是一種污穢。式部少輔心頭積鬱的妒忌，已經濃厚到足以化出朧車的地步，他的魂魄早已被怨念浸透，若不加以祓禊，遲早還會生出更大的禍端。若是祓禊都難以驅除，顯光殿可能會被要求出家修行。」
義貞點了點頭，心裡卻隱約覺得不對勁。
既然是藤原顯光的怨氣成精，哪兒有不去傷害他怨恨的人，反而傷害顯光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