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受驚的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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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佳節雖至,至親不在。

  諾子寫了信後,便藉口早些休息,回到了西廂。

  她本已披散了頭髮準備就寢,聽得渡殿外傳來輕快的腳步聲,便知是白狐尋她來了。

  她拉開障子,打著赤足走到渡殿中,白狐已蹲在廊下望著她了。那微微咧起的狐嘴還沾著一點酒沫,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諾子湊近白狐聞了聞,罵道:「義貞殿還真是闊氣,我都沒酒喝,他卻餵狐狸。」

  她解下兩個竹筒,眉毛幾乎同時便揚了起來。

  「你不會是偷喝了妾的吧!」她用指尖點了點白狐的鼻子,白狐嫌棄似的用前爪又扒拉了幾下。

  「妾不會回信了,你走吧!」

  白狐嗚咽了一聲,便離開了。她提著兩個竹筒回到廂房,將酒傾入青瓷盞,又舉起來對著燈火看了看。

  酒液純淨,米香清冽,真是好酒。


  「月明清光四處照,夜夜終落愛宕山……若真是如此,又何必回我這首和歌?回了,便是有心。」

  她又飲了一口酒,臉頰浮起薄紅。

  「反正你越是這樣,我越是喜歡……」她將紙在燈上點燃,看它捲曲成灰,才提筆在信紙上寫道:

  山月雖高終有影,何妨移步照寒庭。

  寫罷又想起白狐已走,隨即又將其化作白灰。

  「哼!我就不信……一個能寫出《藤原氏物語》的風流種,難不成還能如此絕情?」

  她將那半盞酒一飲而盡,縮進早已鋪好的衣窩裡。

  翌日午後,源氏一條府邸中。

  源賴光親自出門迎接義貞。他一直負責著道隆的出行安全,昨日東三條殿的藤原北家聚會也在場,自然知道義貞已經靠上了皇太后這棵大樹。

  他穿著武官的闕腋袍,臉上掛著熱情的微笑。

  「昨夜賴信說今日你要請我們喝酒,因此特意早些回來了。裡面請,裡面請。」

  義貞隨他穿過前庭,來到了東廂,源賴信和渡邊綱已經迫不及待坐在酒案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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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難怪我請義貞殿喝酒,他不肯,原來是喝慣了這些好東西!」渡邊綱看著義貞提溜著的陶罐,吞了口唾沫

  源賴光笑道:「不得放肆,這可是我眼瞅著從東三條殿搬出去的酒!義貞殿倒也真捨得!」

  四人坐定,渡邊綱便主動倒起酒來。

  源賴信接了一盞,仰頭飲盡,咂了咂舌,「果然是極品,義貞殿不愧是我的好兄弟。」

  渡邊綱剛斟滿自己的酒盞,便也一口悶下,贊道:「義貞殿是爽快人……若是我得了這些賞賜,可捨不得拿出來分。」

  心裡話就這麼說出來,也算是個實誠人了。

  義貞於是與三人推杯換盞。

  酒過三巡,源賴信提起近日洛中的盜案。他雖在左兵門府當值,卻聽聞檢非違使廳那邊頻頻夜間出勤還總是撲空。賊人似乎對官差的巡路極為熟悉,偏挑防守最薄弱的地方下手。

  源賴光打岔道:「賴信,既然京中不太平,義貞殿又忙,不如就讓他巡邏到酉時前便離開吧!」

  酉時是下午五點到七點,正是日落的時候,這個時候至少不易遇到襲擊。

  源賴信點頭道:「這小事一樁,當官的都在吃空餉,義貞殿難不成就吃不得?以後兩天來一次,到酉時就走!」

  義貞心裡自然樂意。

  隨著入秋,天是黑得越來越早。走夜路一來是不安全,二來是不想應付盤問。

  平安京名義上仍在執行《養老令·宮衛令》所規定的宵禁制度。日落時分敲響的「夜鼓」到黎明時分的「曉鼓」之間,居民不得隨意外出。

  檢非違使廳負責執行「夜行」巡邏,會盤查違反夜禁的人員。他們不會過問坐牛車的貴族,但對行人卻是再三刁難。

  義貞此前回來晚了便遇上過幾次,但本著退一步「幸福者退讓」的原則,沒有和一群放免動手或者吵架。

  如今少幹活還能拿好處,他何樂而不為?

  他假模假樣推辭道:「這怎麼好意思……」

  源賴信勸道:「義貞殿可知,我可不是危言聳聽。自打新關白上任,最近京中的無頭兇案更勝以往!你還是小心些好!」

  「既然如此,我就多謝了!」

  喝到戌時三刻,天早已經黑了。義貞起身告辭,源賴信勸他住下,他卻不肯。

  想那左京一條到三條大道,都是權貴聚集之地,盜匪就是有膽子殺到朱雀門外,也不敢殺到藤原北家的地盤上。

  源賴信早就喝趴下了,源賴光送他到玄關,渡邊綱已經帶著四名武士等在那裡了。

  「渡邊,送義貞殿回去,注意安全。」

  「是!」

  渡邊綱讓兩人走在前頭舉著松明,一手按著刀柄,一手拽著義貞就走。

  兩人走出不到百尺,渡邊綱忽然罵道:「他娘的,踩著了。」

  源賴光府上的兩名武士舉著松明轉過身來,義貞看到渡邊綱正踩著草鞋蹭來蹭去。

  「這些平民,如今把屎都拉到一條大道來了!再這麼下去,朱雀大路也快成糞場了!」

  平安京沒有茅房,隨地大小便最正常不過,若是到了五條、六條大路那邊,晚上踩到死人都不奇怪。

  羅城門外的亂葬崗、鴨川里的浮屍都是成片堆積。野狗叼著殘肢斷臂穿過街巷,也無人會多看一眼。

  一條大道雖是公卿朝參必經之路,入夜後卻無人管理,晨鼓未響,早有牛車碾過,人腳踩過,雨一衝,都進了路旁陰溝,最後統統流入乾淨又衛生的鴨川中。

  草鞋這種東西,再怎麼蹭,也只會讓髒東西距離你的腳底板越來越近。渡邊綱畢竟是武夫,沒那麼矯情,蹭了兩下就當乾淨了。

  正在這時,眾人忽然聞得前方岔口有鈴聲響動。抬眼望去,一輛牛車正在原地打轉。青牛四蹄亂踏,甩著脖子,狀若發狂。那車夫也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這牛可不像馬,沒那麼容易受驚。

  渡邊綱想到近日京中的亂象,連忙讓眾人拿好武器。

  眾人剛剛靠上前去,那黑牛前蹄猛地揚起。牛車被拽得轟然傾斜,車廂內傳出沉悶的碰撞聲,顯然裡面有人,而且多半已經暈了。

  義貞衝著渡邊綱喊道:「快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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