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終落愛宕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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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藤原詮子既是定子的姑姑,又是她的婆婆。如今定子即將進位中宮,詮子自然不會不給她面子。

  她命人將平假名版的《藤原氏物語》送入宮中,隨後交代源明子幾日後再取回謄抄。她對此物的喜愛,眾人都看在眼裡。

  定子拿到手稿時,正值殘陽斜照,釣殿外楓樹飄紅。她只讀了一會,視線就被牢牢鎖在「女御」二字上。

  她才十四歲,與一條天皇是少年夫妻,對和其他女人爭奪寵愛這種事,並不了解。但不了解,不代表她不會幻想。天皇終究會長大,宮裡的女人也會慢慢變多,而她早晚會年老色衰。

  這種危機感,讓她不知不覺把這書當做了未來的生存指南。

  過了宮斗那一回,便到了『雨夜品定』一回,寫幾位殿上人於宮中小聚,各言女子長短。其間論及雨夜中幽會的女子,才情如何、聲音如何、衣裳如何。

  她不禁心想:這義貞殿是見過多少女人?妾若非女御,也不知要被他定在幾品?

  再看「池畔幽情」一回,寫女御於月夜往釣殿與帝相會。其中那衣袖拂過簾帷之聲、乃至鞋履沾露之態,仿佛作者就在宮中偷窺。

  「女御,時辰到了,該去東三條殿赴宴了!」她的貼身女房入殿稟道。

  定子正看到緊要處。

  ……女御之影映於池面,與月華相疊,波光搖曳間,仿佛池中另有人隨之緩步。帝倚欄而望,忽生奇想,不知是月入池中,還是人入池中……

  她想到自己夫君尚且年幼,缺乏情趣,面紅耳赤道:「知道了!再等我看一頁。」

  對於未經人事,卻早已閱盡風月的她來說,下一頁的內容充滿了誘惑。

  女房無奈道:「女御若是遲到,皇太后萬一不高興,以後再也不給您看怎麼辦?」

  定子到底還年幼,忌憚自己的長輩,經此一嚇,倒也放下了手稿。

  「去,把昨日寺院進獻的僧坊酒取兩壇來,給菅原殿送去,就說弘徽殿女御喜歡得緊,特此回禮。」

  「這未免也太貴重了……」

  這「僧坊酒」,又被稱為南都諸白,特指在奈良各大寺院用精白米製作的「諸白」工藝釀造的清酒,在這個糧食都匱乏的時代屬於頂尖奢侈品。低級貴族,仍以喝濁酒、醴酒(甜酒)為主。

  東三條殿中,定子還未到,詮子便知道了賞賜的事。

  兩壇好酒算不得什麼大事,定子作為女御也有賞賜的權利。

  可這手稿明明是進獻給她的,她的兒媳兼侄女居然跳過自己賞賜義貞。

  源明子心思通透,忙道:「皇太后無需掛懷,弘徽殿女御年輕,行事自然更張揚些。況且兩壇酒而已……」

  藤原詮子從鼻子中嗤出一口氣,嘆道:「女御的確年輕……只是她如此做,倒顯得我怠慢了別人。典侍,命人送兩壇同樣的酒去菅原宅。」

  菅原宅中,義貞收到四壇「僧坊酒」,自是高興不已。

  正巧他還未履行與渡邊綱的酒約,於是讓門六前去通知源賴信,說明日會帶酒前去拜訪源氏兄弟和渡邊綱。

  平子不滿道:「既然是請人喝酒,為何不邀請到家裡!」

  義貞捏了捏她的下巴,笑道:「光喝酒不吃菜?我都搭上那麼好的酒了,再賠一桌菜,那不是虧大了?」

  平子知道義貞是擔心家中開支,於是叮囑道:「若是喝得高興,便第二日再回家。」

  京中最近盜賊四起,更有百鬼夜行之說。陰陽寮和檢非違使廳因此都安排了夜巡,但因為人手問題,往往官差趕到時,只剩下屍體了。

  義貞攬過她的肩,笑道:「我若深夜回家,必然有武士相隨。放心,我一定回來陪你。你且去把那濁酒取來。今夜十五,我們賞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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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夫君等著。」平子小跑著進了裡間,抱出一隻灰撲撲的罈子來。

  侍女從西廂拖出兩張舊席,鋪在釣殿,又撤去了沐浴時用得屏風。

  釣殿四周圍著矮欄,兩人坐在欄邊,望向水中。池面上浮著幾片早落的紅葉,魚兒游弋躲藏其下,頗有意趣。

  平子取來兩隻素陶碗,又切了兩片柿干,權作下酒之物。

  「平子,酒呢?」

  「哪兒能那么喝?妾讓她們熱熱……等會兒送來!」

  平安貴族們喝濁酒,通常會通過溫酒,感受那股愈發活躍的米香和暖意,尤其是在秋冬季節,這被認為是極風雅的享受。

  過了一炷香時間,侍女送來了溫熱的酒。

  義貞揭開壇封,酒氣混著米香,在秋夜中散成薄薄白霧。

  但畢竟是這個時代的酒,細聞之下有股酒糟的臭味。

  ——來都來了……

  義貞端碗抿了一口。

  ——怎麼有點像醪糟?

  此刻他看向水中的月亮,只覺得像一顆巨大的湯圓。


  牆頭忽然傳來一聲輕響。一道白影躍上了走廊,尾巴在月光下閃著銀光。

  「阿藻也來陪我們賞月啦!」平子高興地招呼著白狐,卻看見白狐頸下掛著一截竹筒。

  她嘴角一癟,叉腰又訓白狐道:「你這阿藻,現在也在外面有人了!」

  義貞仿佛沒聽到那個「也」字,伸手解下竹筒。白狐蹲一旁,鼻子對著義貞的酒盞里嗅了嗅。

  平子不滿義貞沒有聽到重點,又強調道:「她倒是會挑時辰。」

  義貞展開信紙,吟道:「待見東山明月起,不知今夜落誰家?」

  平子驚道:「我還未吃醋呢!她怎麼還吃起醋來了!」

  白狐歪了歪頭,似乎知道女主人不高興,尾巴一甩跳到了席邊,用鼻尖蹭了蹭平子的膝頭。

  平子一把按住了白狐的腦袋,卻只是揉了揉。

  「你生氣什麼?不就是寂寞中感慨一下罷了……容我答覆。」

  義貞喚來侍女,就著月光在紙背寫道:月明清光四處照,夜夜終落愛宕山。

  寫罷,他吹乾墨跡,重新卷好。想了想,又起身走到東廂去,把今日僧坊酒抱了一壇出來。

  「夫君,你要做什麼?」

  「這賞賜也有清肥後的份,正好分點給她。」

  義貞笑著,用竹提從壇中舀了半合,注入一隻竹筒。

  白狐聞著酒香,居然像小狗一樣搖起了尾巴,義貞索性也給它倒了些。

  「你為我奔波,也有功勞!」

  白狐將那小碗舔了個乾乾淨淨,站起來抖了抖毛,看上去精神奕奕。

  平子氣鼓鼓道:「你讓妾喝米酒,卻給阿藻還有別的女人喝好酒……」

  在這抱怨中,義貞自顧自喝了一大口米酒,摟住平子一口吻住了她。

  她的視線飄到了池塘中……

  樹影在晃動,魚兒躍出了水面,她卻聽不到一點聲音。剛想要呼吸,酒又灌了進來,溫熱的米香從舌根漫開,綿軟中帶著些許酸澀,像極了她此刻的心緒。

  酒液因唇齒交纏而漏出一絲,順著下頜滑下,涼意沿著頸側沒入衣襟。

  「……夫君!」

  那半口酒早不知是被咽了下去,還是被義貞偷了回去,只餘下滿口香氣。心跳聲,一聲疊著一聲,幾乎充斥了整個世界。

  義貞低低笑起來,拇指擦過她唇邊:「那我問你,哪個酒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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