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藤原氏物語》
次日義貞忙完了差事，回到家中已是殘月冷照，要寫小說，便不得不點燈。
油燈兀自燃燒，他卻只寫了一回一千字不到，便陷入了沉思。
這仿寫《源氏物語》的劇情倒不難，可這小說若是全用漢字，那女性的受眾便被局限於高級女房了，這並不利於提高他的名聲。
平安時代存在「男女文字」的嚴格區分。
漢字被稱作「男性文字」，是官方公文和朝廷學問的載體。
假名被稱作「女性文字」，是私人情感和女性文學的載體。
男性被要求兼具「和魂漢才」，而女性則被要求「不宜炫耀學問」。
因此高級女房即便具備極高的漢學修養，也更傾向使用平假名作為閱讀載體。
義貞左思右想之下，能求助的人也只有才女清少納言這個平假名寫作高手了。
——正好，將這本書正式改名為《藤原氏物語》，讓諾子替自己改成假名版本，也有利於她將來進入權力中心。
至於什麼不捧自己的妻子，自然是不願意平子去畫鬼臉了。諾子可不一樣，她早晚都會入宮的。
於是義貞讓平子招來了白狐，自己則寫起信來。
隨後平子將寫好的《藤原氏物語》第一回原稿折好，與信一併卷進竹筒，綁在白狐頸間。
白狐甩了甩尾巴，一縱身躍上牆頭，三兩步便消失在月色之中。
次日晚上，義貞便收到回信。
解開細繩，裡面是諾子用片假名謄抄的稿子，另附一紙短箋：
「原稿已拜讀。文辭雖近俗，然情致婉轉，頗為有趣。只是用詞太過直露，略顯不雅，已稍作隱寫，未知尊意如何。若每日送稿，妾可在午後回傳。」
——用詞不雅？
義貞連忙展開她的稿子，昨日所寫皇帝與女御共浴、情動如潮、共赴巫山，被諾子改成了：
「水汽氤氳，木桶微傾，釣殿外月華似練。女御低語，如波間斷雲。其後事，唯池中錦鯉窺得一二。」
義貞連忙四下望了一眼。
——昨晚我和平子是不是被她看到了？
夜裡點燈寫作，燈油的損耗自然不小。即便換做平民用的魚油，依舊是筆不小的開支。
平子起初還勸他早些休息，後來見他總不理會，便自己先睡。可又睡不著，翻來覆去，最後坐起來，看著廊外那奮筆疾書身影發呆。
半晌，燈火發出快要枯竭的「吱吱」聲，平子眼睛卻放出光來。
「夫君，燈油快沒了……」
「那幫我續一點。」
「家裡也沒了！」平子側著躺下，纖細的手指在大腿上滑來滑去。
義貞卻壓根沒回頭：「明天讓門六去買些吧！」
「對呀！要買也得明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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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燈燃盡，義貞只得放下筆，借著月光收拾了一下，便爬上了寢台。
黑暗中，平子像條蛇似的纏上來，兩人的肋骨幾乎卡在了一起。
義貞剛一躺下，便覺得眼皮發沉，只拍了拍她的背說道：「今日實在乏了……」
細想一下，天不亮就起床，上午上班，下午巡邏，晚上寫書到深夜，累得合情合理，可平子就是覺得有些委屈。
翌日傍晚，義貞回來時，平子撅著小嘴一直盯著他。
「平子，今日怎麼不說話？」
「夫君心裡不是只有那些女房麼？」
平子下午看了義貞和諾子的手稿，瞧見那些被天皇冷落的嬪妃，便也帶入其中，連說話都變得像個怨婦。
「那不也是為了日子越過越好嗎？」
「故事是你寫的。你把那些女子寫得那樣可憐，一個個都像在等丈夫回頭。妾看著，就像在照鏡子。」
義貞秒懂。
「今晚我不寫了，陪你。」
平子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
「真的！以後十天我就寫五天，另外五天我把你辦踏實了！」
幾日後，正逢八月十五。
《假寧令》並未吸收唐代節休的制度，所以依舊得上班。
不過各省大官基本都忙於準備私人聚會，下面的人摸魚溜號自然是變本加厲。
義貞也不當那個老實人，天塌下來有博士頂著，自己一個月幾袋米玩兒什麼命？
和氣中務依約上門取手稿，義貞正好在家，便親手將兩捲紙交給她。
「有勞中務。」
和氣中務微微點頭，猶豫了一下，說道：「昨日下午妾回內侍司辦差，見義貞殿在宮中巡邏。如此辛苦，卻還兼差……想必這些稿子寫到很晚吧？」
義貞笑道：「中務如此掛懷，在下不勝惶恐。」
垂絹微動，似在輕笑。
「義貞殿還是這般言語輕佻。」
「中務習慣就好！中秋佳節，還是早些回家吧！」
她不再接話，捧著稿子轉身離去。
東三條殿中。
皇太后藤原詮子正在籌備賞月家宴，一眾女房齊聚母屋之中。
她本就喜好風雅，讀了幾頁便放不下，尤其喜愛其中「雨夜品定」「池畔幽情」兩回，仿佛昔日恩寵重現眼前。她特意招來源明子等幾位高級女官，圍坐在一起一同欣賞。
「這字跡倒不像是男子所書。」源明子笑道。
「據說是義貞殿請一位才女用片假名另錄的，瞧這筆法，柔中帶骨，看著倒是養眼。」
「菅原殿真是七竅心思，連這點都為切等考慮。這般細心溫柔的男子，真是少見。」
「可惜他出身菅原，若是出身藤原或者源氏，我定要與他幽會。」
「這其中的詩歌用得真好！」
女官們你一言我一語，對義貞的才華和細心讚不絕口。但一想到今日宴會缺了這麼個人物，又覺得遺憾。
不多時，幾人讀到香艷的場景，又失落全無，嘰嘰喳喳個不停。此時性觀念開放，只要內容寫得隱晦，便是女子也會看得津津有味。
既然是藤原家家宴，弘徽殿女御藤原定子自然也是要來的。但她身份特殊，無須提前到場。
有些內飾司的中級女房，聽得母屋中的歡聲笑語，便把消息傳回了內里。
「東三條殿那邊傳閱著新寫的故事，叫《藤原氏物語》，聽說極有趣，連皇太后、典侍都看入迷了。」
定子正歪在憑肘几上打瞌睡，聞言只「嗯」了一聲：「又是那些老套的物語，不是女子失戀，就是男子變心，有什麼趣。」
「可聽說作者是義貞殿。」
定子猛地眨了眨眼：「你說誰？」
「女御不是還有他的詩嗎？」
定子猛地坐起身，急道：「速去東三條殿轉告叔母上，妾想要借原稿一睹。」
油燈兀自燃燒，他卻只寫了一回一千字不到，便陷入了沉思。
這仿寫《源氏物語》的劇情倒不難，可這小說若是全用漢字，那女性的受眾便被局限於高級女房了，這並不利於提高他的名聲。
平安時代存在「男女文字」的嚴格區分。
漢字被稱作「男性文字」，是官方公文和朝廷學問的載體。
假名被稱作「女性文字」，是私人情感和女性文學的載體。
男性被要求兼具「和魂漢才」，而女性則被要求「不宜炫耀學問」。
因此高級女房即便具備極高的漢學修養，也更傾向使用平假名作為閱讀載體。
義貞左思右想之下，能求助的人也只有才女清少納言這個平假名寫作高手了。
——正好，將這本書正式改名為《藤原氏物語》，讓諾子替自己改成假名版本，也有利於她將來進入權力中心。
至於什麼不捧自己的妻子，自然是不願意平子去畫鬼臉了。諾子可不一樣，她早晚都會入宮的。
於是義貞讓平子招來了白狐，自己則寫起信來。
隨後平子將寫好的《藤原氏物語》第一回原稿折好，與信一併卷進竹筒，綁在白狐頸間。
白狐甩了甩尾巴，一縱身躍上牆頭，三兩步便消失在月色之中。
次日晚上，義貞便收到回信。
解開細繩，裡面是諾子用片假名謄抄的稿子，另附一紙短箋：
「原稿已拜讀。文辭雖近俗，然情致婉轉，頗為有趣。只是用詞太過直露，略顯不雅，已稍作隱寫，未知尊意如何。若每日送稿，妾可在午後回傳。」
——用詞不雅？
義貞連忙展開她的稿子，昨日所寫皇帝與女御共浴、情動如潮、共赴巫山，被諾子改成了：
「水汽氤氳，木桶微傾，釣殿外月華似練。女御低語，如波間斷雲。其後事，唯池中錦鯉窺得一二。」
義貞連忙四下望了一眼。
——昨晚我和平子是不是被她看到了？
夜裡點燈寫作，燈油的損耗自然不小。即便換做平民用的魚油，依舊是筆不小的開支。
平子起初還勸他早些休息，後來見他總不理會，便自己先睡。可又睡不著，翻來覆去，最後坐起來，看著廊外那奮筆疾書身影發呆。
半晌，燈火發出快要枯竭的「吱吱」聲，平子眼睛卻放出光來。
「夫君，燈油快沒了……」
「那幫我續一點。」
「家裡也沒了！」平子側著躺下，纖細的手指在大腿上滑來滑去。
義貞卻壓根沒回頭：「明天讓門六去買些吧！」
「對呀！要買也得明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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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燈燃盡，義貞只得放下筆，借著月光收拾了一下，便爬上了寢台。
黑暗中，平子像條蛇似的纏上來，兩人的肋骨幾乎卡在了一起。
義貞剛一躺下，便覺得眼皮發沉，只拍了拍她的背說道：「今日實在乏了……」
細想一下，天不亮就起床，上午上班，下午巡邏，晚上寫書到深夜，累得合情合理，可平子就是覺得有些委屈。
翌日傍晚，義貞回來時，平子撅著小嘴一直盯著他。
「平子，今日怎麼不說話？」
「夫君心裡不是只有那些女房麼？」
平子下午看了義貞和諾子的手稿，瞧見那些被天皇冷落的嬪妃，便也帶入其中，連說話都變得像個怨婦。
「那不也是為了日子越過越好嗎？」
「故事是你寫的。你把那些女子寫得那樣可憐，一個個都像在等丈夫回頭。妾看著，就像在照鏡子。」
義貞秒懂。
「今晚我不寫了，陪你。」
平子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
「真的！以後十天我就寫五天，另外五天我把你辦踏實了！」
幾日後，正逢八月十五。
《假寧令》並未吸收唐代節休的制度，所以依舊得上班。
不過各省大官基本都忙於準備私人聚會，下面的人摸魚溜號自然是變本加厲。
義貞也不當那個老實人，天塌下來有博士頂著，自己一個月幾袋米玩兒什麼命？
和氣中務依約上門取手稿，義貞正好在家，便親手將兩捲紙交給她。
「有勞中務。」
和氣中務微微點頭，猶豫了一下，說道：「昨日下午妾回內侍司辦差，見義貞殿在宮中巡邏。如此辛苦，卻還兼差……想必這些稿子寫到很晚吧？」
義貞笑道：「中務如此掛懷，在下不勝惶恐。」
垂絹微動，似在輕笑。
「義貞殿還是這般言語輕佻。」
「中務習慣就好！中秋佳節，還是早些回家吧！」
她不再接話，捧著稿子轉身離去。
東三條殿中。
皇太后藤原詮子正在籌備賞月家宴，一眾女房齊聚母屋之中。
她本就喜好風雅，讀了幾頁便放不下，尤其喜愛其中「雨夜品定」「池畔幽情」兩回，仿佛昔日恩寵重現眼前。她特意招來源明子等幾位高級女官，圍坐在一起一同欣賞。
「這字跡倒不像是男子所書。」源明子笑道。
「據說是義貞殿請一位才女用片假名另錄的，瞧這筆法，柔中帶骨，看著倒是養眼。」
「菅原殿真是七竅心思，連這點都為切等考慮。這般細心溫柔的男子，真是少見。」
「可惜他出身菅原，若是出身藤原或者源氏，我定要與他幽會。」
「這其中的詩歌用得真好！」
女官們你一言我一語，對義貞的才華和細心讚不絕口。但一想到今日宴會缺了這麼個人物，又覺得遺憾。
不多時，幾人讀到香艷的場景，又失落全無，嘰嘰喳喳個不停。此時性觀念開放，只要內容寫得隱晦，便是女子也會看得津津有味。
既然是藤原家家宴，弘徽殿女御藤原定子自然也是要來的。但她身份特殊，無須提前到場。
有些內飾司的中級女房，聽得母屋中的歡聲笑語，便把消息傳回了內里。
「東三條殿那邊傳閱著新寫的故事，叫《藤原氏物語》，聽說極有趣，連皇太后、典侍都看入迷了。」
定子正歪在憑肘几上打瞌睡，聞言只「嗯」了一聲：「又是那些老套的物語，不是女子失戀，就是男子變心，有什麼趣。」
「可聽說作者是義貞殿。」
定子猛地眨了眨眼：「你說誰？」
「女御不是還有他的詩嗎？」
定子猛地坐起身，急道：「速去東三條殿轉告叔母上，妾想要借原稿一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