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半首風雅半身寒
義貞站在院外，渾身濕透，疊穿的兩層布衣貼在身上，仿佛盔甲般沉重，秋風一吹，遍體生寒。
那農夫一家縮在一株大樹下，幾個孩子擠作一團，大的摟著小的，婦人的衣擺已經濕透了大半，貼在腳背上，像是裹了一張樹皮。
那農夫約莫四十來歲，生得矮小結實，兩肩寬厚，他臉上溝壑縱橫，額角的紋路深得能夾住雨絲，一雙小眼睛只敢盯著地下。
義貞走上前去，農夫偷瞄了他一眼，便拉著一家子就要躲去別處。
「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你們還能躲哪兒去？」
那農夫慌忙伏下身去，磕頭道：「殿下恕罪！小人石麻呂，一家子礙了貴人們的道，自然要迴避……」
貴族對平民的稱呼，多有輕蔑，好一點的叫「百姓」「餵」，不好的就叫「人草」（命如草芥）、「水吞」（只配喝水的人）、「非人」（不潔之人）。
義貞便直接省去稱呼。
「你安心在此處避雨便是……你是這裡的佃戶？」
農夫仍不敢抬頭，只側過臉去囑咐家裡人不要亂說話，自己則小心翼翼地答道：「小人只是此地的莊民，為領主耕作。」
「你耕了多少地？」
「三町。」
義貞眉頭微皺。三町土地，按此時的授田標準來看不算太少，但若是一家七口全靠這三町地過活，又要交年貢，又要服勞役，餘下的恐怕只夠餬口。
「年貢多少？」
農夫猶豫了一下，答道：「公田時，每町年貢五束稻。前年寄進莊園後，莊官定的額是八束。」
「怎麼還漲了？」
「小人入了莊園，便不用承擔朝廷的租庸調，也不用服勞役，漲貢也是應該的。」
律令制下，百姓名為公民，實為國家的佃農，租庸調本已不輕。而莊園、寺院興起後，百姓將土地「寄進」給權貴以求庇護，結果國家直接控制的公民越來越少，公領的收入日益萎縮，而那些大貴族、大寺社的莊園卻「不輸不入」（不交稅，國家公權力不得干涉）。
平安時代所謂的風雅，不過是一片建立在腐朽上的病態浮華。
雨勢減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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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貞雙腿站得發麻，索性在樹下盤腿坐了下來。石麻呂的女人始終一言不發，只用身子護著最小的孩子。那孩子約莫三歲左右，仰著發白的小臉，眼睛被牛毛細雨扎得一眨一眨的。
遠處院中傳來一陣女房的歡笑聲，和氣中務正朝著義貞走來。
「義貞殿，皇太后和女房們等著您答歌。」
原來是女房們閒著無事，見柔風細雨，便作起和歌來了。
「請講……」
「秋雨如絲纏袖上，不待天晴已織心。」
——哎，為了出人頭地，該舔還是得舔啊！
義貞答道：「是雨是袖相織就？線斷方知濕透身。」
這雨絲織袖，袖又織心，到底分不清是雨在織，還是人在織，末了又落在『身自知』上，真真又冷又苦。
權當是替人訴苦了……
這些女房喜歡的就是這個調調，就喜歡在那點苦味里咂出點美來。收到義貞的答歌，院子裡又傳來低笑聲。她們只當這是歌人的情懷，全然無法體會其中的疾苦。
中務不一會兒又跑了回來，這一次她不再多說廢話，直接報出了上局。
「檐前雨碎如珠玉，庭上苔痕亦放光。」
「縱然碎去還為玉，苔上宵光待月拾。」
中務雖然家學不濟，也聽出了其中的趣味，露出兩枚虎牙笑道：「義貞殿這是要夜裡去撿碎玉呢，也不怕把苔蘚踩壞了。」
義貞見她難得一笑，答道：「若有人同去，我便等清晨去撿，讓夜露先潤著。」說罷，陪著她走到了院外，這樣也免得她來回奔波。
中務倒是真有幾分憨傻，不僅把答歌傳了回去，也把這話傳了。院中頓時響起幾聲嬌嗔，間或夾著「輕浮」「大膽」之類的笑罵，卻並無真的惱意。
——我怎麼感覺好像成了包房少爺了？
義貞想起那些笑著的鬼臉，頓時覺得有點噁心，而和歌卻又來了。
「雲間望見故鄉嶺，雁唳聲中山色寒。」
和歌的套路也算被義貞玩兒明白了，反正能在原意上延伸出深度，符合格式，就不會出錯。
他答道：「雁翅雖為秋雨重，歸鄉心比雨絲輕。」
帷帳內，女房們的雅興非但未減，反因方才那番「清晨撿玉」的調笑而更添了幾分躍躍欲試。
她們見義貞既能應和風雅，又不失分寸、趣味，於是便寫了漢詩請義貞點評。
明明尚在雨中，偏偏有人矯揉造作，非要用筆寫在詩箋上傳出來。
中務只得將其小心翼翼捧在懷裡，又惟恐被濕衣暈染了墨跡，走姿甚是怪異。
詩曰：
冷雨侵苔徑，寒煙鎖暮林。
孤鴻天際沒，何處寄鄉音？
義貞接過，見詩句工整，押「侵」韻（林、音），平仄亦合五絕規範，便頷首道：「『鎖』字見力，『沒』字傳神。末句『何處寄鄉音』含蓄深遠，尤勝直露之問，思鄉之情盡在不言中。」
評語傳回，寫詩的女房以袖掩口，對身側女伴低語：「他只憑轉述，便點出改筆之妙，且贊得恰如其分……心思之細，實非常人。」
帳內諸女聞言，只恨義貞不在院中，連他的形影都看不清。
有人開了頭，便有人效仿。
未幾，另一箋送至：
檐溜垂珠串，庭柯染墨深。
欲描秋色句，自愧少靈襟。
義貞讀罷，溫言道：「前聯摹景精巧，珠串墨痕，如在目前。後聯謙沖得體，『自愧』二字尤見誠心。」
中務再次轉身時，腳下忽地一滑，若非及時扶住義貞，險些摔倒。她穩住身形，急促地喘了幾口氣，額發濕漉漉地貼在蒼白的臉頰上。
義貞看著她微微發抖的背影，又瞥見樹下石麻呂一家。
「中務，替我順便帶首詩回去……」
「義貞殿……我，我漢學很差，恐怕難以複述。」
「那就告訴他們，我打算寫首詩。」
院中女房聽聞義貞要作詩，連忙讓中級女官們騰出一間小屋，義貞走了進去，提筆就寫：
冷雨斜侵碧玉簪，單衣濕透步猶勤。
嬌兒豈識風霜苦，阿父徒揪肺腑心。
但得檐前能暫避，不辭身側屢相尋。
天公若解憐稚子，且收寒線作溫衾。
詩箋經過源明子之手，她目光掃過，指尖微微一顫。抬眸之時，正巧看見義貞的人影從帷帳前飄過。
這是不高興了？
她微微一笑，起身行至藤原詮子身側，俯身輕語道：「皇太后請看，義貞殿此詩，字字皆有憐意。他憐中務奔波之苦，亦憫樹下莊民饑寒。詩中稚女赤誠，令人動容。今日詩興雖佳，然天時人事，似不宜久勞。」
詮子垂目細看那詩，只覺得頗有白氏之風，心中頓生悲憫。
「罷了！」詮子嘆了一口氣，「雨聲擾人，都歇歇吧！讓東豎子在檐下值守吧！至於那幾個莊民，給點賞物便是了。」
那農夫一家縮在一株大樹下，幾個孩子擠作一團，大的摟著小的，婦人的衣擺已經濕透了大半，貼在腳背上，像是裹了一張樹皮。
那農夫約莫四十來歲，生得矮小結實，兩肩寬厚，他臉上溝壑縱橫，額角的紋路深得能夾住雨絲，一雙小眼睛只敢盯著地下。
義貞走上前去，農夫偷瞄了他一眼，便拉著一家子就要躲去別處。
「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你們還能躲哪兒去？」
那農夫慌忙伏下身去，磕頭道：「殿下恕罪！小人石麻呂，一家子礙了貴人們的道，自然要迴避……」
貴族對平民的稱呼，多有輕蔑，好一點的叫「百姓」「餵」，不好的就叫「人草」（命如草芥）、「水吞」（只配喝水的人）、「非人」（不潔之人）。
義貞便直接省去稱呼。
「你安心在此處避雨便是……你是這裡的佃戶？」
農夫仍不敢抬頭，只側過臉去囑咐家裡人不要亂說話，自己則小心翼翼地答道：「小人只是此地的莊民，為領主耕作。」
「你耕了多少地？」
「三町。」
義貞眉頭微皺。三町土地，按此時的授田標準來看不算太少，但若是一家七口全靠這三町地過活，又要交年貢，又要服勞役，餘下的恐怕只夠餬口。
「年貢多少？」
農夫猶豫了一下，答道：「公田時，每町年貢五束稻。前年寄進莊園後，莊官定的額是八束。」
「怎麼還漲了？」
「小人入了莊園，便不用承擔朝廷的租庸調，也不用服勞役，漲貢也是應該的。」
律令制下，百姓名為公民，實為國家的佃農，租庸調本已不輕。而莊園、寺院興起後，百姓將土地「寄進」給權貴以求庇護，結果國家直接控制的公民越來越少，公領的收入日益萎縮，而那些大貴族、大寺社的莊園卻「不輸不入」（不交稅，國家公權力不得干涉）。
平安時代所謂的風雅，不過是一片建立在腐朽上的病態浮華。
雨勢減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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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貞雙腿站得發麻，索性在樹下盤腿坐了下來。石麻呂的女人始終一言不發，只用身子護著最小的孩子。那孩子約莫三歲左右，仰著發白的小臉，眼睛被牛毛細雨扎得一眨一眨的。
遠處院中傳來一陣女房的歡笑聲，和氣中務正朝著義貞走來。
「義貞殿，皇太后和女房們等著您答歌。」
原來是女房們閒著無事，見柔風細雨，便作起和歌來了。
「請講……」
「秋雨如絲纏袖上，不待天晴已織心。」
——哎，為了出人頭地，該舔還是得舔啊！
義貞答道：「是雨是袖相織就？線斷方知濕透身。」
這雨絲織袖，袖又織心，到底分不清是雨在織，還是人在織，末了又落在『身自知』上，真真又冷又苦。
權當是替人訴苦了……
這些女房喜歡的就是這個調調，就喜歡在那點苦味里咂出點美來。收到義貞的答歌，院子裡又傳來低笑聲。她們只當這是歌人的情懷，全然無法體會其中的疾苦。
中務不一會兒又跑了回來，這一次她不再多說廢話，直接報出了上局。
「檐前雨碎如珠玉，庭上苔痕亦放光。」
「縱然碎去還為玉，苔上宵光待月拾。」
中務雖然家學不濟，也聽出了其中的趣味，露出兩枚虎牙笑道：「義貞殿這是要夜裡去撿碎玉呢，也不怕把苔蘚踩壞了。」
義貞見她難得一笑，答道：「若有人同去，我便等清晨去撿，讓夜露先潤著。」說罷，陪著她走到了院外，這樣也免得她來回奔波。
中務倒是真有幾分憨傻，不僅把答歌傳了回去，也把這話傳了。院中頓時響起幾聲嬌嗔，間或夾著「輕浮」「大膽」之類的笑罵，卻並無真的惱意。
——我怎麼感覺好像成了包房少爺了？
義貞想起那些笑著的鬼臉，頓時覺得有點噁心，而和歌卻又來了。
「雲間望見故鄉嶺，雁唳聲中山色寒。」
和歌的套路也算被義貞玩兒明白了，反正能在原意上延伸出深度，符合格式，就不會出錯。
他答道：「雁翅雖為秋雨重，歸鄉心比雨絲輕。」
帷帳內，女房們的雅興非但未減，反因方才那番「清晨撿玉」的調笑而更添了幾分躍躍欲試。
她們見義貞既能應和風雅，又不失分寸、趣味，於是便寫了漢詩請義貞點評。
明明尚在雨中，偏偏有人矯揉造作，非要用筆寫在詩箋上傳出來。
中務只得將其小心翼翼捧在懷裡，又惟恐被濕衣暈染了墨跡，走姿甚是怪異。
詩曰：
冷雨侵苔徑，寒煙鎖暮林。
孤鴻天際沒，何處寄鄉音？
義貞接過，見詩句工整，押「侵」韻（林、音），平仄亦合五絕規範，便頷首道：「『鎖』字見力，『沒』字傳神。末句『何處寄鄉音』含蓄深遠，尤勝直露之問，思鄉之情盡在不言中。」
評語傳回，寫詩的女房以袖掩口，對身側女伴低語：「他只憑轉述，便點出改筆之妙，且贊得恰如其分……心思之細，實非常人。」
帳內諸女聞言，只恨義貞不在院中，連他的形影都看不清。
有人開了頭，便有人效仿。
未幾，另一箋送至：
檐溜垂珠串，庭柯染墨深。
欲描秋色句，自愧少靈襟。
義貞讀罷，溫言道：「前聯摹景精巧，珠串墨痕，如在目前。後聯謙沖得體，『自愧』二字尤見誠心。」
中務再次轉身時，腳下忽地一滑，若非及時扶住義貞，險些摔倒。她穩住身形，急促地喘了幾口氣，額發濕漉漉地貼在蒼白的臉頰上。
義貞看著她微微發抖的背影，又瞥見樹下石麻呂一家。
「中務，替我順便帶首詩回去……」
「義貞殿……我，我漢學很差，恐怕難以複述。」
「那就告訴他們，我打算寫首詩。」
院中女房聽聞義貞要作詩，連忙讓中級女官們騰出一間小屋，義貞走了進去，提筆就寫：
冷雨斜侵碧玉簪，單衣濕透步猶勤。
嬌兒豈識風霜苦，阿父徒揪肺腑心。
但得檐前能暫避，不辭身側屢相尋。
天公若解憐稚子，且收寒線作溫衾。
詩箋經過源明子之手，她目光掃過，指尖微微一顫。抬眸之時，正巧看見義貞的人影從帷帳前飄過。
這是不高興了？
她微微一笑，起身行至藤原詮子身側，俯身輕語道：「皇太后請看，義貞殿此詩，字字皆有憐意。他憐中務奔波之苦，亦憫樹下莊民饑寒。詩中稚女赤誠，令人動容。今日詩興雖佳，然天時人事，似不宜久勞。」
詮子垂目細看那詩，只覺得頗有白氏之風，心中頓生悲憫。
「罷了！」詮子嘆了一口氣，「雨聲擾人，都歇歇吧！讓東豎子在檐下值守吧！至於那幾個莊民，給點賞物便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