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陰雨綿綿
隨駕的隊伍天不亮便已整裝。
山中的晨霧尚未散盡，舍人們已經吃過了早飯，沿著參道駐守。
天際泛起了魚肚白，皇太后穿著「壺裝束」在一眾同樣穿著的女房們的簇擁下，緩緩走下山去。
「壺裝束」是女性貴族出門的衣服，頭上戴著一頂大大的「市女笠」，笠的邊緣垂下一層薄薄的「垂絹」，讓人看不清女性的容貌。
義貞駐守在參道的最末，見皇太后等人剛走過去，正鬱悶要多吹些寒風，然而和氣中務卻折返了回來。
「義貞殿，皇太后有旨，著你下山後，隨行在御輿左近，以便垂問。」
不多時，隊伍在山下集結完畢，按著來時路返回京都。
義貞騎著馬，跟在御輿側後方。雖說旨意是「左近」，但他與皇太后中間至少隔了兩丈遠，中間有一眾步行的女房。
其中一名女房身著葡萄紫的長袴，外罩著一件深紫色小袿，走在車廂的前角，離皇太后最近。
——這打扮是三位的女房吧！典侍也就從四、五位的女官，這想必就是以低級官職敘從三位的源明子了。
平安時期的女房，和官員一樣等級森嚴。
源明子屬於上臈（高級女房），地位相當於三位以上的官員。她們可以自由出入宮中，直接與中宮、皇后等高位女性對話，並參與核心事務管理。她們需要極高的文學修養，且大多出自藤原氏和源氏，她們的父兄都曾在朝中擔任三位以上的公卿。
大輔命婦以及歷史上的清少納言（諾子）則屬於中臈，官位在四到五位之間。她們負責照顧年幼的公主或女童，監督下級女房的工作，並處理一些雜務。她們不能主動與高位女性直接對話。
所以，皇太后說的「以便垂詢」，並非是讓義貞騎馬貼著御輿和她說話，而是通過源明子、和氣中務傳話。
一路又是走走停停，許是皇太后還沒休息夠，並未和義貞交流。但中務卻是時刻盯著源明子，生怕誤了差事。
中務騎著馬與義貞並行，由於太過緊張，精力不濟，沒注意兩人間的距離是越來越近。
義貞甚至可以看清她十分纖細的頸線和微微上翹的睫毛。
——這女子長得也不差，穿上男性的狩衣，顯得英姿颯爽。日後能多看看這種打扮正常的女性，未嘗不是一件幸事。
行至中途，還未到鴨川，天空忽然泛起了青色。不多時，秋雨便淅淅瀝瀝地落了下來。
低級的女吏們，連忙撐傘罩住了各自的主官，而她們自己卻任憑雨打風吹。一名女房將中務招了過去，交代了幾句，中務便騎著馬在隊伍前後往返。
「皇太后有命，隊伍加快行進，尋找民家避雨。」
義貞作為護衛，雙手必須隨時放在武器之上，因此和中務一樣只能淋著雨。
沒想到這雨一下，皇太后想起了義貞。
御輿內傳出一陣低語，源明子微微側身，片刻後，她又傳話給了另一個女房。一場雨，讓傳話的人直接變成了三個。
中務急忙驅馬靠近，為了避免馬蹄濺起的泥漿撲到她主官的衣服上，她隔著老遠就勒馬緩行，將半個身子都晃到了馬側。
義貞微微側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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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馬術倒是不差！
「義貞殿，皇太后作了一首和歌，命你答覆。」雨水沿著她挺拔的鼻樑滴落，卻襯得她愈發脫俗。
「請中務宣示。」
中務挺直腰板，努力控制著氣息，將和歌儘量表達得有美感。
「雨落笠山不漏痕，秋紅染遍葉紛紛。」
義貞聽罷，心中暗嘆這些貴女真會折騰人，偏偏這時候還開起了一語雙關的玩笑，這也是和歌的一大趣味。
「笠山」便是「笠取山」，意為「能把斗笠都取走的山」。皇太后的意思是：整座山像一頂密不透風的巨型斗笠，連雨水、露水都完全滲不進去，可偏偏無形的秋意卻能悄無聲息浸透整座山體，把滿山的紅葉都染成濃烈的秋色，把秋日的氛圍感寫得靈動又俏皮。
他略一沉吟，答道：「等閒紅透千重葉，雨霧全然未肯聽。」
中務聽不清，義貞又說了兩遍。她生怕記錯，捂著嘴巴又偷偷背了一遍，方才去傳話。
那些高級女房彼此之間距離很近，傳話的人一多，五六個女房都聽到了這段唱和。
她們似乎忘記了煩人的秋雨，習慣性地開始了點評。
「笠山密得連半滴雨都漏不進，偏生秋意是個沒形沒影的靈物，雨霧被蒙在鼓裡半點不知情，就這麼把千重葉都染透了。比之皇太后的原句，似乎還多了幾分俏皮的野趣。這哪像是一舍人能寫出來的……」
「妙處全在『全然未肯聽』五個字。雨霧本是天地間最隨性的物事，平日裡漫山遍野飄灑無拘，此刻卻被秋意全然瞞過，連一絲紅葉變色的動靜都沒察覺。這哪裡是寫山寫葉，分明是寫世間許多悄無聲息便釀成的景致，看似輕描淡寫，內里藏著極細膩的觀察，是難得的巧思佳句。」
「妾從前只覺得秋歌要寫得清寂才好，今日聽了這句才懂，原來秋意也能這般調皮，像躲在廊柱後面捉迷藏的小童子，把滿山紅葉都塗紅了，雨霧還站在山那頭髮呆呢！」
皇太后對此唱和也頗為滿意，點頭道：「義貞殿果然是個才子！」
源明子微微垂首道：「的確如此。」
女房們大多沒有參與那場詩會，卻都聽聞過「壓卷」之詩和義貞之名，對這位正六位的護衛便愈發好奇起來。
雨勢越來越大，泥路被馬蹄與草鞋踩得稀爛，舉著傘的女吏們深一腳淺一腳地小跑著，裙擺濺滿了泥漿。
御輿的牛車碾過水窪，車輪晃得悠悠響。
隊伍終於尋到了一處民家。
那戶農家的屋舍雖破舊，但勝在院落寬敞，能容下不少人。
舍人們先行進入，將農夫一家趕了出去。他們用竹竿和帷布在院中搭起臨時帷帳，搭建好後，女房們又進來將他們也趕了出去。
就這樣，東豎子守著院門，舍人們在院外戒備，女房們則在帷帳中生火、更換衣物。
山中的晨霧尚未散盡，舍人們已經吃過了早飯，沿著參道駐守。
天際泛起了魚肚白，皇太后穿著「壺裝束」在一眾同樣穿著的女房們的簇擁下，緩緩走下山去。
「壺裝束」是女性貴族出門的衣服，頭上戴著一頂大大的「市女笠」，笠的邊緣垂下一層薄薄的「垂絹」，讓人看不清女性的容貌。
義貞駐守在參道的最末，見皇太后等人剛走過去，正鬱悶要多吹些寒風，然而和氣中務卻折返了回來。
「義貞殿，皇太后有旨，著你下山後，隨行在御輿左近，以便垂問。」
不多時，隊伍在山下集結完畢，按著來時路返回京都。
義貞騎著馬，跟在御輿側後方。雖說旨意是「左近」，但他與皇太后中間至少隔了兩丈遠，中間有一眾步行的女房。
其中一名女房身著葡萄紫的長袴，外罩著一件深紫色小袿，走在車廂的前角，離皇太后最近。
——這打扮是三位的女房吧！典侍也就從四、五位的女官，這想必就是以低級官職敘從三位的源明子了。
平安時期的女房，和官員一樣等級森嚴。
源明子屬於上臈（高級女房），地位相當於三位以上的官員。她們可以自由出入宮中，直接與中宮、皇后等高位女性對話，並參與核心事務管理。她們需要極高的文學修養，且大多出自藤原氏和源氏，她們的父兄都曾在朝中擔任三位以上的公卿。
大輔命婦以及歷史上的清少納言（諾子）則屬於中臈，官位在四到五位之間。她們負責照顧年幼的公主或女童，監督下級女房的工作，並處理一些雜務。她們不能主動與高位女性直接對話。
所以，皇太后說的「以便垂詢」，並非是讓義貞騎馬貼著御輿和她說話，而是通過源明子、和氣中務傳話。
一路又是走走停停，許是皇太后還沒休息夠，並未和義貞交流。但中務卻是時刻盯著源明子，生怕誤了差事。
中務騎著馬與義貞並行，由於太過緊張，精力不濟，沒注意兩人間的距離是越來越近。
義貞甚至可以看清她十分纖細的頸線和微微上翹的睫毛。
——這女子長得也不差，穿上男性的狩衣，顯得英姿颯爽。日後能多看看這種打扮正常的女性，未嘗不是一件幸事。
行至中途，還未到鴨川，天空忽然泛起了青色。不多時，秋雨便淅淅瀝瀝地落了下來。
低級的女吏們，連忙撐傘罩住了各自的主官，而她們自己卻任憑雨打風吹。一名女房將中務招了過去，交代了幾句，中務便騎著馬在隊伍前後往返。
「皇太后有命，隊伍加快行進，尋找民家避雨。」
義貞作為護衛，雙手必須隨時放在武器之上，因此和中務一樣只能淋著雨。
沒想到這雨一下，皇太后想起了義貞。
御輿內傳出一陣低語，源明子微微側身，片刻後，她又傳話給了另一個女房。一場雨，讓傳話的人直接變成了三個。
中務急忙驅馬靠近，為了避免馬蹄濺起的泥漿撲到她主官的衣服上，她隔著老遠就勒馬緩行，將半個身子都晃到了馬側。
義貞微微側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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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貞殿，皇太后作了一首和歌，命你答覆。」雨水沿著她挺拔的鼻樑滴落，卻襯得她愈發脫俗。
「請中務宣示。」
中務挺直腰板，努力控制著氣息，將和歌儘量表達得有美感。
「雨落笠山不漏痕，秋紅染遍葉紛紛。」
義貞聽罷，心中暗嘆這些貴女真會折騰人，偏偏這時候還開起了一語雙關的玩笑，這也是和歌的一大趣味。
「笠山」便是「笠取山」，意為「能把斗笠都取走的山」。皇太后的意思是：整座山像一頂密不透風的巨型斗笠，連雨水、露水都完全滲不進去，可偏偏無形的秋意卻能悄無聲息浸透整座山體，把滿山的紅葉都染成濃烈的秋色，把秋日的氛圍感寫得靈動又俏皮。
他略一沉吟，答道：「等閒紅透千重葉，雨霧全然未肯聽。」
中務聽不清，義貞又說了兩遍。她生怕記錯，捂著嘴巴又偷偷背了一遍，方才去傳話。
那些高級女房彼此之間距離很近，傳話的人一多，五六個女房都聽到了這段唱和。
她們似乎忘記了煩人的秋雨，習慣性地開始了點評。
「笠山密得連半滴雨都漏不進，偏生秋意是個沒形沒影的靈物，雨霧被蒙在鼓裡半點不知情，就這麼把千重葉都染透了。比之皇太后的原句，似乎還多了幾分俏皮的野趣。這哪像是一舍人能寫出來的……」
「妙處全在『全然未肯聽』五個字。雨霧本是天地間最隨性的物事，平日裡漫山遍野飄灑無拘，此刻卻被秋意全然瞞過，連一絲紅葉變色的動靜都沒察覺。這哪裡是寫山寫葉，分明是寫世間許多悄無聲息便釀成的景致，看似輕描淡寫，內里藏著極細膩的觀察，是難得的巧思佳句。」
「妾從前只覺得秋歌要寫得清寂才好，今日聽了這句才懂，原來秋意也能這般調皮，像躲在廊柱後面捉迷藏的小童子，把滿山紅葉都塗紅了，雨霧還站在山那頭髮呆呢！」
皇太后對此唱和也頗為滿意，點頭道：「義貞殿果然是個才子！」
源明子微微垂首道：「的確如此。」
女房們大多沒有參與那場詩會，卻都聽聞過「壓卷」之詩和義貞之名，對這位正六位的護衛便愈發好奇起來。
雨勢越來越大，泥路被馬蹄與草鞋踩得稀爛，舉著傘的女吏們深一腳淺一腳地小跑著，裙擺濺滿了泥漿。
御輿的牛車碾過水窪，車輪晃得悠悠響。
隊伍終於尋到了一處民家。
那戶農家的屋舍雖破舊，但勝在院落寬敞，能容下不少人。
舍人們先行進入，將農夫一家趕了出去。他們用竹竿和帷布在院中搭起臨時帷帳，搭建好後，女房們又進來將他們也趕了出去。
就這樣，東豎子守著院門，舍人們在院外戒備，女房們則在帷帳中生火、更換衣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