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源氏物語的開篇
到了下午，平三郎依舊不斷地呻吟，讓一屋子裡想要午休的人都睡不著。
除了一個相熟的武者在照顧他，其餘人都打著巡邏的名頭在寺內閒逛。
「他要是一直這樣嚎，今晚怕是睡不夠……」
源賴信言下之意，兩人找個機會去補一補瞌睡。
義貞果斷同意，於是二人來到了御所下方的精舍。
這處精舍，原本是隨駕女官、近衛人員臨時宿直的「直宿房」，在藤原御所修建後，只有源氏等高級貴族的女眷來訪時，才會使用。
精舍沒有窗戶，只有六扇可以對開的門。門上鏤空裝有縱向木格柵，若搭配上橫向竹篾的御簾，即便是正午，光線也會變得柔和。
源賴信推開門，見室內打掃得乾淨，當即躲到屏風後躺了下來。
「義貞殿，咱們一人睡一個時辰，得留個人望風才是！」
義貞本來也不怎麼困，便答應了一聲，又看起了屋裡擺放的幾方黑漆蒔繪的「廚子」（櫥子）。
——反正閒得無聊！
他偷偷拉開了一個廚子，取出了一個漆盤。盤子裡紙墨筆硯，一應俱全。
家裡不景氣，他連紙都不敢隨便用，此刻看到這些精美的文房四寶，忽然萌生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我在平安當文豪？《源氏物語》不是風靡宮廷嗎？我要是把這玩意兒抄了，怕是公卿們每天都要求著我連載。且不說能不能升職，至少吃喝不愁了。以後當了國守，一窮二白連自己隨行團隊都組建不起來，還不是要看地方豪族的臉色。
《源氏物語》對於當代的公卿而言，就是純粹的爽文。主角光源氏又帥又有才，有家世有背景，讓不同的女人為他魂牽夢縈。
皇室貴女、未亡人、養成系……反正公卿們幻想中的女人類型，幾乎書里全寫了。
說干就干！反正這些寺院富得流油，丟幾張紙根本無人在意。
義貞順著木格柵的縫隙看向屋外，確定沒有人，他拿起漆盤上的陶罐，在屋外的水缸中接了點水，回到屋子裡。
一邊磨墨，一邊回憶了一下前世看過的內容，他提筆寫道：
「且說天皇時代，某朝後宮嬪妃眾多，內中有一更衣，出生微寒，卻蒙天皇萬般恩寵。另有幾個出身高貴的女子，剛入宮時，便很是自命不凡。如今，眼見這寒門敝女得了獨寵，便十分嫉恨，處處對她加以誹謗……」
《源氏物語》開篇，講的就是光源氏的出生，現在看也是宮廷模板戲的標杆。對於這個時代的公卿來說，期待感已經拉滿。
義貞越寫越興奮，不覺格柵中的光線已被擋住。
「什麼人！」
——這女人的聲音好耳熟，是那個東豎子！
義貞還來不及收拾，那女子推門而入，一隻玉手已經握住了腰間的日直刀。
「姬大夫，且慢，是我！」
女子見是義貞，眉毛一揚，仿佛已經人贓並獲，立下大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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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少納言在《枕草子》里吐槽過，說這時候的姬大夫就像年夜飯里的蘿蔔、下雨天的斗笠一樣，平時不起眼，唯獨在皇族出巡的時候特別顯眼，有點「尋常之物揚眉吐氣」的意味。
「好一個舍人，竟躲在精舍里做賊！」
源賴信被喊聲驚醒，從屏風後翻身坐起。透過屏風摺疊處的縫隙，他看到是東豎子，頓時慌了神。
「我只是見此處無人，來此小憩罷了！」義貞一邊答，一邊背著手示意賴信不要出來。
賴信沒想到義貞這麼能抗事，暗贊了一聲「好兄弟！」
「小憩？」東豎子冷笑一聲，指著那疊紙喝道：「小憩能寫出這許多字來？菅原殿，你可知這精舍里的文房，原本是備給女官用的。你一個隨行護駕的武者，也敢偷用？」
義貞正色道：「讀書人的事，怎麼能說是偷呢！竊！」
東豎子不與他多言，將紙卷了，另一手仍按刀柄，道：「是非曲直，宮職自會問明。你且隨我來。」
——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大概如是。
義貞嘆了口氣，隨東豎子而去，走時還不忘打手勢提醒賴信趕快跑路，賴信感動得眼淚都要下來了。
御所西廂，御簾半卷。
源明子正將檜扇展開又合上，聽皇太后說著近日宮中女房們爭搶新染的朽葉色衣裳。
東豎子趨至簾外，稟道：「典侍，隨行舍人中有一蟊賊。人在精舍，未經允許動文房，還寫了這許多字。如今被我抓了起來，這是罪證，還請過目。」
明子瞄了一眼那疊紙，問道：「他認了不曾？」
「認了，說是家貧，借紙謄稿。」
「如今世道也太亂了，居然偷到了寺里來！」
藤原詮子笑道：「寫了這麼許多，看來倒是個老實人。且看看他寫了什麼？」
明子這才展開紙。
這行草……怎麼和在弘徽殿女御那兒看到的《登高》一詩那麼像。
「行竊者何人？」
「菅原義貞！」
「居然是他……」
藤原詮子也來了興趣，站到了明子身邊，兩人一起看著。
「好像是物語呢！」
物語在日語裡就是「講故事」的意思。
兩人讀了幾句，嘴角不自覺地放鬆下來，兩張臉也湊得越來越近。
故事寫到更衣初次承受雨露，因出身低微，被女房們私下議論「不過是僥倖」。她入宮時，連轎子都只用了半副儀仗，卻因天皇偏愛，被特許從紫宸殿側門出入。嫉妒她的女御故意在夜半時到她的局外誦經，攪擾她安寢。女御的兄長，更是在桐壺外嘲諷對方即便得到恩寵，也無法進位中宮。更衣不敢聲張，只默默垂淚。
當然，這些細節並非《源氏物語》原有，而是義貞特意添加的。「宮斗劇」在他上一世火了十年。那些調動讀者情緒的橋段，他結合一下時代背景一改就成。
他記不全，也抄不了原文，但水文他還是會的。為了把這七八十萬字的小說水成數百萬字的小說，吊足公卿、女官們的胃口，義貞不得不費些心思。
當年藤原詮子和藤原公任的姐姐藤原遵子爭奪皇后之位，遵子成為皇后後，詮子便被藤原公任嘲諷。
後來，局勢逆轉。詮子的兒子當上了天皇（一條天皇），詮子被尊為皇太后，而公任的姐姐遵子雖然當了皇后，卻始終沒生出孩子。
在一次詮子入宮的儀式上，公任正好在隨從隊伍里。詮子的侍女們認出了他，便把他叫住，當眾羞辱他：「你家那位生不出孩子的『素腹之後』（空肚皮皇后），現在過得怎麼樣啊？」公任聽完羞愧沮喪，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藤原詮子早就打了臉回去，卻又看到這麼個小說中的人物，不禁狠狠代入其中，期待著小說中那個「她」也狠狠打臉回去。
除了一個相熟的武者在照顧他，其餘人都打著巡邏的名頭在寺內閒逛。
「他要是一直這樣嚎，今晚怕是睡不夠……」
源賴信言下之意，兩人找個機會去補一補瞌睡。
義貞果斷同意，於是二人來到了御所下方的精舍。
這處精舍，原本是隨駕女官、近衛人員臨時宿直的「直宿房」，在藤原御所修建後，只有源氏等高級貴族的女眷來訪時，才會使用。
精舍沒有窗戶，只有六扇可以對開的門。門上鏤空裝有縱向木格柵，若搭配上橫向竹篾的御簾，即便是正午，光線也會變得柔和。
源賴信推開門，見室內打掃得乾淨，當即躲到屏風後躺了下來。
「義貞殿，咱們一人睡一個時辰，得留個人望風才是！」
義貞本來也不怎麼困，便答應了一聲，又看起了屋裡擺放的幾方黑漆蒔繪的「廚子」（櫥子）。
——反正閒得無聊！
他偷偷拉開了一個廚子，取出了一個漆盤。盤子裡紙墨筆硯，一應俱全。
家裡不景氣，他連紙都不敢隨便用，此刻看到這些精美的文房四寶，忽然萌生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我在平安當文豪？《源氏物語》不是風靡宮廷嗎？我要是把這玩意兒抄了，怕是公卿們每天都要求著我連載。且不說能不能升職，至少吃喝不愁了。以後當了國守，一窮二白連自己隨行團隊都組建不起來，還不是要看地方豪族的臉色。
《源氏物語》對於當代的公卿而言，就是純粹的爽文。主角光源氏又帥又有才，有家世有背景，讓不同的女人為他魂牽夢縈。
皇室貴女、未亡人、養成系……反正公卿們幻想中的女人類型，幾乎書里全寫了。
說干就干！反正這些寺院富得流油，丟幾張紙根本無人在意。
義貞順著木格柵的縫隙看向屋外，確定沒有人，他拿起漆盤上的陶罐，在屋外的水缸中接了點水，回到屋子裡。
一邊磨墨，一邊回憶了一下前世看過的內容，他提筆寫道：
「且說天皇時代，某朝後宮嬪妃眾多，內中有一更衣，出生微寒，卻蒙天皇萬般恩寵。另有幾個出身高貴的女子，剛入宮時，便很是自命不凡。如今，眼見這寒門敝女得了獨寵，便十分嫉恨，處處對她加以誹謗……」
《源氏物語》開篇，講的就是光源氏的出生，現在看也是宮廷模板戲的標杆。對於這個時代的公卿來說，期待感已經拉滿。
義貞越寫越興奮，不覺格柵中的光線已被擋住。
「什麼人！」
——這女人的聲音好耳熟，是那個東豎子！
義貞還來不及收拾，那女子推門而入，一隻玉手已經握住了腰間的日直刀。
「姬大夫，且慢，是我！」
女子見是義貞，眉毛一揚，仿佛已經人贓並獲，立下大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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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個舍人，竟躲在精舍里做賊！」
源賴信被喊聲驚醒，從屏風後翻身坐起。透過屏風摺疊處的縫隙，他看到是東豎子，頓時慌了神。
「我只是見此處無人，來此小憩罷了！」義貞一邊答，一邊背著手示意賴信不要出來。
賴信沒想到義貞這麼能抗事，暗贊了一聲「好兄弟！」
「小憩？」東豎子冷笑一聲，指著那疊紙喝道：「小憩能寫出這許多字來？菅原殿，你可知這精舍里的文房，原本是備給女官用的。你一個隨行護駕的武者，也敢偷用？」
義貞正色道：「讀書人的事，怎麼能說是偷呢！竊！」
東豎子不與他多言，將紙卷了，另一手仍按刀柄，道：「是非曲直，宮職自會問明。你且隨我來。」
——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大概如是。
義貞嘆了口氣，隨東豎子而去，走時還不忘打手勢提醒賴信趕快跑路，賴信感動得眼淚都要下來了。
御所西廂，御簾半卷。
源明子正將檜扇展開又合上，聽皇太后說著近日宮中女房們爭搶新染的朽葉色衣裳。
東豎子趨至簾外，稟道：「典侍，隨行舍人中有一蟊賊。人在精舍，未經允許動文房，還寫了這許多字。如今被我抓了起來，這是罪證，還請過目。」
明子瞄了一眼那疊紙，問道：「他認了不曾？」
「認了，說是家貧，借紙謄稿。」
「如今世道也太亂了，居然偷到了寺里來！」
藤原詮子笑道：「寫了這麼許多，看來倒是個老實人。且看看他寫了什麼？」
明子這才展開紙。
這行草……怎麼和在弘徽殿女御那兒看到的《登高》一詩那麼像。
「行竊者何人？」
「菅原義貞！」
「居然是他……」
藤原詮子也來了興趣，站到了明子身邊，兩人一起看著。
「好像是物語呢！」
物語在日語裡就是「講故事」的意思。
兩人讀了幾句，嘴角不自覺地放鬆下來，兩張臉也湊得越來越近。
故事寫到更衣初次承受雨露，因出身低微，被女房們私下議論「不過是僥倖」。她入宮時，連轎子都只用了半副儀仗，卻因天皇偏愛，被特許從紫宸殿側門出入。嫉妒她的女御故意在夜半時到她的局外誦經，攪擾她安寢。女御的兄長，更是在桐壺外嘲諷對方即便得到恩寵，也無法進位中宮。更衣不敢聲張，只默默垂淚。
當然，這些細節並非《源氏物語》原有，而是義貞特意添加的。「宮斗劇」在他上一世火了十年。那些調動讀者情緒的橋段，他結合一下時代背景一改就成。
他記不全，也抄不了原文，但水文他還是會的。為了把這七八十萬字的小說水成數百萬字的小說，吊足公卿、女官們的胃口，義貞不得不費些心思。
當年藤原詮子和藤原公任的姐姐藤原遵子爭奪皇后之位，遵子成為皇后後，詮子便被藤原公任嘲諷。
後來，局勢逆轉。詮子的兒子當上了天皇（一條天皇），詮子被尊為皇太后，而公任的姐姐遵子雖然當了皇后，卻始終沒生出孩子。
在一次詮子入宮的儀式上，公任正好在隨從隊伍里。詮子的侍女們認出了他，便把他叫住，當眾羞辱他：「你家那位生不出孩子的『素腹之後』（空肚皮皇后），現在過得怎麼樣啊？」公任聽完羞愧沮喪，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藤原詮子早就打了臉回去，卻又看到這麼個小說中的人物，不禁狠狠代入其中，期待著小說中那個「她」也狠狠打臉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