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暮色唱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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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從琵琶湖上蓋了過來。

  湖風從東南方吹來,整座寺廟只聞得風鈴的輕響。

  秋蟲之哀泣,愈發悲壯。遠處本堂的銅鐘被人撞了一下,聲音就像是從地下傳來。

  深夜,一屋子十個人都被叫了起來值夜。

  義貞和源賴信各提了一盞燈籠,踩著碎石小徑向寺後繞去。

  「大概是子時了吧!」

  源賴信望著高懸的明月,嘀咕了一句。

  月亮照在兩人身上,就像是鋪了一層雪,風一吹,兩人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多走動還能取暖!反正堅持一個時辰就能換班!」

  兩人於是跟個無頭蒼蠅似的,在寺廟裡亂轉,走到哪裡就算巡到哪裡。

  不知不覺二人來到了「藤原御所」下方的精舍。從這裡能看到御所還隱隱有燈光。

  「唔……」

  一聲斷斷續續的呻吟傳來。

  義貞還只當是風聲,步子未停。又走了幾步,那聲音漸漸清晰,還帶上了婉轉的起伏。

  「沒想到還真碰到了!」賴信苦笑著搖了搖頭。

  那聲音就是像被人扼住喉嚨時發出的呼喊,偶爾還夾雜著咒罵聲。


  「真晦氣,野合不說,還偏偏在這條小路上!」賴信輕聲罵了一句,將燈籠里的燭火吹滅,義貞下意識也照著做了。

  義貞也不想大晚上撞見那些女官。那些女官可都塗著淺粉,大半夜和鬼沒什麼區別。

  他催促道:「走吧!別驚動了人!」

  賴信點頭道:「御所那邊應該點了石燈籠,正好在那兒再重新點燈。」

  月光從雲隙間漏下,將「藤原御所」的白牆照得泛出青灰。義貞和源賴信退到御所西側的高台下方,那裡有一道石砌的矮牆。

  兩人重新點亮燈籠,燭火從紙罩里透出來,看上去讓人安心了許多。

  「就在這兒歇口氣吧。」源賴信把燈籠擱在地上,背靠著石牆坐下,「等他們完事我們再走,免得驚了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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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義貞看向遠處的琵琶湖,成片的蘆葦正在蕩漾。他看得正出神,忽然聽見頭頂高台上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名花褪色終難棄,愛煞朝顏欲折難……」

  ——這是熟女難棄,蘿莉難搞的意思吧?

  義貞只當是哪個多情的軍官正在感嘆,當下答道:「相逢相聚本無意,花開花落終有時。」

  他想的意思是:該上就上,不負少年。

  歌聲清越,和著湖風傳上去。

  高台上靜了一瞬。隨即,一個女聲冷冷地擲下來:「何方野人,敢在御所之下放歌?可知這裡是什麼地方?」

  那聲音正是白天呵斥他們的女官。

  ——糟了,我這是打擾別人幽會了!

  義貞剛要躬身謝罪,只聽「啪」的一聲,一個沉甸甸的東西落在了石牆外。

  他打著燈籠一看,原來是一隻錦袋,袋口用紫繩束著。

  「拿去,算賞你的錢!速速退下!」那女官又喝道。

  ——一個女官也這麼囂張!我雖缺錢,倒還沒缺到這個地步。這要是拿了錢,明天說不定就讓她情人給查出來。

  「不必,在下還要巡夜,請貴人自己收回吧!」

  「廢話真多,妾……」

  女官的聲音忽然小了起來,估計是被情人堵住了嘴。

  義貞也沒有再看那錦袋一眼,便提起燈籠,去巡查別處去了。

  兩人沿著寺後的石徑一直走到大講堂後方的鐘樓,源賴信方才問道:「你還真不要?那可有不少錢!」

  「誰稀罕!」

  賴信咂了咂嘴,「可惜我還沒聞過宮中女人的香味呢!」

  ——還是個老吃家!大輔命婦不是宮中人嗎?這是嫌對方身份還不夠高?

  義貞白了他一眼,開玩笑道:「那你去撿就是了!」

  「我又不缺錢!要不我把錢留在那兒,把袋子拿走得了!」賴信笑了一聲,還真就走了回去。

  義貞在原地等了他半天,才見他灰頭土臉回來,嘴裡還念叨著:「明明我記得掉在那兒……」

  義貞笑道:「沒準兒是宮中的人不講究,偷摸又撿了回去!」

  「應該不會吧!能進御所的哪個不是大人物,還真看不起那點錢!要是收回去,怕是那女官都要嘲笑他!」

  兩人又轉了一圈。回到宿坊時,月亮已經偏西了。同屋的另外八人早已睡得東倒西歪,鼾聲此起彼伏。

  次日清晨,天還沒有大亮,宿坊里已經有人起身了。

  義貞坐起身來,揉了揉眼睛,便看見斜對面靠窗的鋪位上,那個叫平三郎的年輕武士正跪坐著,對著一面小銅鏡整理自己的狩衣,昨晚那隻錦袋明晃晃地掛在他的腰帶上。

  ——我去,居然有人比賴信下手還快。

  賴信很快也注意到了這個東西,他正要出聲詢問,卻被義貞攔住。

  他尋思這失主都不著急,那他就更不用替別人操心,於是專心收拾起自己的儀容來。

  平三郎對二人的表現渾然不覺,仍跪坐著對鏡整理狩衣,末了還把那錦袋挪到身前,用袖口抹了抹。

  同屋的年輕武士揉著眼問:「平三郎,你幾時掛了這麼個漂亮袋子?」

  「昨夜巡夜時在石牆外撿的。」平三郎得意道,「許是哪個權貴不要的,叫我瞧見了。」

  「那還不交出去?」

  平三郎嗤笑一聲,「這寺里的和尚又管不著,貴人丟了東西,我替他們收著,還能有錯?」

  上午,義貞和賴信被差去山門西側值守。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好不容易熬到了中午換班,這才回到屋子。

  一屋子人正打算打個盹,卻瞧見皇太后宮大進走了進來。

  「你!起來!」

  平三郎腳一軟,險些站不起來。

  「這錦袋,你從何處得來?」

  「是、是昨夜巡夜時在御所外撿的。」

  皇太后宮大進也不多說,只將檜扇往平三郎肩上一敲,說道:「隨我來。貴人要見你。」

  兩人離去後,賴信用手肘捅了捅義貞,小聲說道:「看看,沒準還有恩賞呢!讓你傲氣,虧大發了吧!」

  「對他而言是福是禍還不知道,反正我跟這個袋子沒任何關係。」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平三郎被兩個武者一左一右夾了回來。他腳尖拖在地上,鞋子都快磨破了,狩衣的後裾撕破了好幾道,斑斑血跡從腰下一直蔓延到膝彎。

  他臉色白得像紙,額發被汗黏在臉上,連哼都哼不出來。

  義貞是過來人,心想這人也是命苦,關心他道:「這是打了多少,屁股都快變形了!」

  平三郎咬牙比了個五的手勢。

  ——這就笞五十?未免太狠了吧!看來昨晚那對狗男女很有來頭。不能認,堅決不能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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