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皇太后出遊
八月三日，皇太后藤原詮子藉口身體不適，想要為兄長和自己祈福，打算前往近江石山寺。
按理來說，皇太后出行是輪不上「六衛府」和地方武士出動的。
但現在的朝廷就是窮，「皇太后宮職」只得抽調些武藝嫻熟的官員子弟隨行。
義貞因為在前不久的宮廷詩會的亮眼表現，再加上源家武士的推薦，被安排隨行。
藤原詮子號稱日本歷史上第一個女院，因為天皇年幼，她得以「專朝」。也正是在她的幫助下，藤原道長才能在道隆、道兼死後取得天下。
她和過去的皇太后都不太一樣，常常可以外出，在一年後，她出家捨棄皇太后尊號成為「女院」後，更是無所忌憚地出遊。
天色未明，朱雀大路還浸在殘夜裡，義貞已經到了東三條殿的側門外。
門前已經聚了百來號人，火把和提燈的光在晨霧中照得人發暈。女官們的牛車停在東邊，侍女們忙著往車上搬東西。
卯時三刻，隊伍開始行進。
皇太后的車駕在最中央，前後左右簇擁著女官和近侍，加起來將近兩百人，浩浩蕩蕩地沿著朱雀大路向南而去。
義貞騎著源賴信借的馬，跟在隊伍中段。
一路直行不過半個時程。鴨川的水聲便遠遠傳來。
三條大橋是京都東路出城的必經之地。橋面寬約兩丈，木結構，兩側有朱漆欄杆，平日是商旅往來的要道。
此時天剛剛方亮，也沒什麼行人。
義貞催馬往前走了幾步，馬蹄踏在橋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本就高大，騎在馬上，鴨川的景色一覽無餘。
橋下的淺灘上，有什麼東西白花花地攤在那裡，像一段被水泡爛的木頭。
那是一隻手！河水沖刷著那具屍體，一漲一退，那手臂也跟著一晃一晃。
義貞移開目光，看向上游。
鴨川的水面在晨光里泛著青灰色，上面漂著兩三個黑點。離得太遠，看不清是人是物，但有一個黑點順著水流漂近了，輪廓漸漸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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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個人，臉朝下，頭髮散在水面上，像一蓬墨色的水草。
——這就是鴨川啊……和印度恆河差不多。
「阿彌陀佛……「一個騎馬的女官雙手合十，默默祈禱。
這種女官叫做「東豎子」，別名「姬松」，屬於內侍司，算是無位的散官。她們身著男裝，弓馬嫻熟，擔任著皇族出行時的傳令兵，負責聯繫前後的隊伍。
方才她看見一具浮屍從橋下漂過。死者是個年輕男人，曬得黝黑的脊背露出水面，上面有一道從肩胛到腰際的刀痕，皮肉翻卷，已經在河水裡泡得發白。
她並不是為了超度這個亡魂，而是祈禱此行不會遇上大股的強盜。
京畿一帶的治安，在長德年間已經爛到了骨子裡。各地都有人結夥為盜，騎馬劫掠，殺完人就地拋屍，衛府兵追都追不上。去年秋天，甚至有一夥群盜闖進了下京的町屋，一夜之間殺了十幾個人，第二天早上屍體全漂在鴨川上。
過了鴨川，便是去往近江的小道。沿途能觀賞到琵琶湖的美景。
斷斷續續走了將近兩個時辰。沿途經過幾個小村莊，田裡的稻子已經收了，只剩些枯黃的稻茬立在泥地里，有農人遠遠看見隊伍，便放下手裡的活計，跪在田埂上低頭行禮。
隊伍在午時抵達石山寺。
山門前的石階有百來級，兩側立著金剛力士像，怒目圓睜，肌肉虬結，手中握著金剛杵，仿佛隨時要砸下來。
參道兩旁是古木參天的杉林，樹冠遮天蔽日。正午陽光充足，卻也只有幾縷陽光從縫隙里漏下來。
寺里的住持帶著僧眾已經在山門前等候多時。
義貞被安排在山門外的僧房歇息，太后的一行人則住進了寺內的大殿。
武士們各自得了片刻清閒，便三三兩兩聚在了一起。
義貞找到了前隊的源賴信，兩人打著巡視的由頭，將整個寺廟逛了一遍。
石山寺坐落在琵琶湖南岸的伽藍山上，說是山，其實不過是一座從湖岸拔起的巨岩丘陵。整座寺院依著山勢層層疊疊地鋪開，遠遠望去，灰瓦朱柱從蓊鬱的杉林間探出頭來，倒像是從石頭裡長出來的一般。
寺名的由來，便是腳下這座山。
山體幾乎全是灰白色的矽質石灰岩，裸露的岩壁在日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僧人們索性將佛堂架在巨石之上，石即是基，寺即是山。源賴信指著本堂底下的那塊巨岩說：「聽說是聖武天皇天平十九年，良弁僧正奉敕開山，在此處祈願得金，才建起了這座寺。算下來，比咱們京城裡的東寺還要早好幾十年。」
義貞仰頭看去，本堂是典型的平安時代懸造式，巨大的木柱從岩石縫隙里斜撐出來，將整座佛殿懸在半空，廊下便是岩壁，壁縫裡生著幾株虬曲的老松。
兩人正要轉身回去，義貞不經意間瞥見西邊密林深處露出一角檜皮屋頂，飛檐翹角，比本堂還要精緻幾分。他以為是寺里的別院，便信步往那邊走去。
穿過一道杉木夾道的小徑，眼前豁然開朗。那是一座獨立的院落，白牆黛瓦，門前立著兩盞石燈籠，燈籠上刻著藤原家的家紋。院門緊閉，門前卻站著兩個女官。
「站住。此處是藤原御所，哪裡來的鄉野武者，那麼不懂規矩！」
源賴信連忙扯了扯義貞的手，後退一步拜道：「在下不知，多有冒犯。」
出言呵斥的那女官正是今日在橋上祈禱的那位，她認出二人，冷道：「御所內住的是皇太后，以及幾位跟隨出行的女房。還不速速離開！」
兩人退回到石階上，源賴信才嘆道：「我怎麼忘了，這裡還有個藤原御所。」
「藤原御所？怎麼建在寺廟裡？」義貞不解的問道。
「說是讓藤原家的女眷『石山詣』時有個清淨的住處，不至於跟僧人們混居一處，亂了規矩。」
義貞點了點頭，源賴信卻往四周掃了一圈，確認四下無人，才湊近義貞耳邊繼續說道：「今晚你要是聽見什麼奇怪的動靜，千萬別管。這寺里的破事，比鴨川上漂的屍體還要多。」
「什麼意思？」
「這你都不知道？女官和僧人私通的醜聞已經出了好幾次！你要是撞破了別人的好事，有你好果子吃！」
按理來說，皇太后出行是輪不上「六衛府」和地方武士出動的。
但現在的朝廷就是窮，「皇太后宮職」只得抽調些武藝嫻熟的官員子弟隨行。
義貞因為在前不久的宮廷詩會的亮眼表現，再加上源家武士的推薦，被安排隨行。
藤原詮子號稱日本歷史上第一個女院，因為天皇年幼，她得以「專朝」。也正是在她的幫助下，藤原道長才能在道隆、道兼死後取得天下。
她和過去的皇太后都不太一樣，常常可以外出，在一年後，她出家捨棄皇太后尊號成為「女院」後，更是無所忌憚地出遊。
天色未明，朱雀大路還浸在殘夜裡，義貞已經到了東三條殿的側門外。
門前已經聚了百來號人，火把和提燈的光在晨霧中照得人發暈。女官們的牛車停在東邊，侍女們忙著往車上搬東西。
卯時三刻，隊伍開始行進。
皇太后的車駕在最中央，前後左右簇擁著女官和近侍，加起來將近兩百人，浩浩蕩蕩地沿著朱雀大路向南而去。
義貞騎著源賴信借的馬，跟在隊伍中段。
一路直行不過半個時程。鴨川的水聲便遠遠傳來。
三條大橋是京都東路出城的必經之地。橋面寬約兩丈，木結構，兩側有朱漆欄杆，平日是商旅往來的要道。
此時天剛剛方亮，也沒什麼行人。
義貞催馬往前走了幾步，馬蹄踏在橋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本就高大，騎在馬上，鴨川的景色一覽無餘。
橋下的淺灘上，有什麼東西白花花地攤在那裡，像一段被水泡爛的木頭。
那是一隻手！河水沖刷著那具屍體，一漲一退，那手臂也跟著一晃一晃。
義貞移開目光，看向上游。
鴨川的水面在晨光里泛著青灰色，上面漂著兩三個黑點。離得太遠，看不清是人是物，但有一個黑點順著水流漂近了，輪廓漸漸清晰。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看書網→🆂🅷🆄.🆃🆆】
是個人，臉朝下，頭髮散在水面上，像一蓬墨色的水草。
——這就是鴨川啊……和印度恆河差不多。
「阿彌陀佛……「一個騎馬的女官雙手合十，默默祈禱。
這種女官叫做「東豎子」，別名「姬松」，屬於內侍司，算是無位的散官。她們身著男裝，弓馬嫻熟，擔任著皇族出行時的傳令兵，負責聯繫前後的隊伍。
方才她看見一具浮屍從橋下漂過。死者是個年輕男人，曬得黝黑的脊背露出水面，上面有一道從肩胛到腰際的刀痕，皮肉翻卷，已經在河水裡泡得發白。
她並不是為了超度這個亡魂，而是祈禱此行不會遇上大股的強盜。
京畿一帶的治安，在長德年間已經爛到了骨子裡。各地都有人結夥為盜，騎馬劫掠，殺完人就地拋屍，衛府兵追都追不上。去年秋天，甚至有一夥群盜闖進了下京的町屋，一夜之間殺了十幾個人，第二天早上屍體全漂在鴨川上。
過了鴨川，便是去往近江的小道。沿途能觀賞到琵琶湖的美景。
斷斷續續走了將近兩個時辰。沿途經過幾個小村莊，田裡的稻子已經收了，只剩些枯黃的稻茬立在泥地里，有農人遠遠看見隊伍，便放下手裡的活計，跪在田埂上低頭行禮。
隊伍在午時抵達石山寺。
山門前的石階有百來級，兩側立著金剛力士像，怒目圓睜，肌肉虬結，手中握著金剛杵，仿佛隨時要砸下來。
參道兩旁是古木參天的杉林，樹冠遮天蔽日。正午陽光充足，卻也只有幾縷陽光從縫隙里漏下來。
寺里的住持帶著僧眾已經在山門前等候多時。
義貞被安排在山門外的僧房歇息，太后的一行人則住進了寺內的大殿。
武士們各自得了片刻清閒，便三三兩兩聚在了一起。
義貞找到了前隊的源賴信，兩人打著巡視的由頭，將整個寺廟逛了一遍。
石山寺坐落在琵琶湖南岸的伽藍山上，說是山，其實不過是一座從湖岸拔起的巨岩丘陵。整座寺院依著山勢層層疊疊地鋪開，遠遠望去，灰瓦朱柱從蓊鬱的杉林間探出頭來，倒像是從石頭裡長出來的一般。
寺名的由來，便是腳下這座山。
山體幾乎全是灰白色的矽質石灰岩，裸露的岩壁在日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僧人們索性將佛堂架在巨石之上，石即是基，寺即是山。源賴信指著本堂底下的那塊巨岩說：「聽說是聖武天皇天平十九年，良弁僧正奉敕開山，在此處祈願得金，才建起了這座寺。算下來，比咱們京城裡的東寺還要早好幾十年。」
義貞仰頭看去，本堂是典型的平安時代懸造式，巨大的木柱從岩石縫隙里斜撐出來，將整座佛殿懸在半空，廊下便是岩壁，壁縫裡生著幾株虬曲的老松。
兩人正要轉身回去，義貞不經意間瞥見西邊密林深處露出一角檜皮屋頂，飛檐翹角，比本堂還要精緻幾分。他以為是寺里的別院，便信步往那邊走去。
穿過一道杉木夾道的小徑，眼前豁然開朗。那是一座獨立的院落，白牆黛瓦，門前立著兩盞石燈籠，燈籠上刻著藤原家的家紋。院門緊閉，門前卻站著兩個女官。
「站住。此處是藤原御所，哪裡來的鄉野武者，那麼不懂規矩！」
源賴信連忙扯了扯義貞的手，後退一步拜道：「在下不知，多有冒犯。」
出言呵斥的那女官正是今日在橋上祈禱的那位，她認出二人，冷道：「御所內住的是皇太后，以及幾位跟隨出行的女房。還不速速離開！」
兩人退回到石階上，源賴信才嘆道：「我怎麼忘了，這裡還有個藤原御所。」
「藤原御所？怎麼建在寺廟裡？」義貞不解的問道。
「說是讓藤原家的女眷『石山詣』時有個清淨的住處，不至於跟僧人們混居一處，亂了規矩。」
義貞點了點頭，源賴信卻往四周掃了一圈，確認四下無人，才湊近義貞耳邊繼續說道：「今晚你要是聽見什麼奇怪的動靜，千萬別管。這寺里的破事，比鴨川上漂的屍體還要多。」
「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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