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文人風骨
藤原為時面露詫異之色，心想：此人年紀輕輕，怎麼在明經道也有如此研究。
「玄宗御注『以孝治天下』，其深意不在章句訓詁，而在倫理綱維。御注曰：『孝者，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閨門章》所論，正是將『教』字落到實地。父母在堂，妻子在室，臣僕在側，此三者為教之最初始處，若不能施以禮教，何談教化天下？所謂『孝理為本，孝行為末』，實亦同此義。理者，體也；行者，用也。閨門之禮，便是由體發用之樞紐……」
「孝理為本，孝行為末」，這又是哪裡來的說法？
幾個老學官，此刻都聽得發懵，恨不得去大學寮把藏書翻個遍。
藤原為時幾個抬眼看向帷幔，只見扇影、人影皆是不動，仿佛其後坐的是一尊泥塑。
「所謂『嚴父嚴兄，妻子臣妾，猶百姓徒役也』，此句最易誤讀。世人或以為嚴者、苛也，實則經義不然。『嚴』者，敬也。父之嚴，非以威勢壓人，乃以德望服眾；兄之嚴，非以長幼相凌，乃以表率相感。」
帷幔後忽然傳來了一聲輕嘆。
藤原為時眉頭一皺，繼續讀道：
「今論當世發用，首當正此『嚴』字之解。若貴族之家，父不能正身，兄不能率下，則妻妾僭越、僕役失序，必生亂階。故《閨門章》義理，非但為一家之訓，實乃為政者修身之基……」
「施政延伸，當以家禮為始。貴人之家，閨門不肅，則外不能治僚屬，上不能奉君命。反言之，若一國之中，自親王公卿以下皆正其家道，則朝廷禮法不令而行，地方教化不言而信……」
藤原為時只覺得自己讀出每一句的時候，氣息和唇齒都仿佛難以配合。
這是《大學》中所講的「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玄宗御注，國朝之正典，大學寮明經道生員，自當以御注為宗。然經學一道，源流有自。孔傳、鄭注，雖久有散佚，其吉光片羽尚存於先儒傳述之中。清原氏世守古文舊本，家學淵源，所傳義理可補御注之未備，卻不應當作與御注相抗的異說。」
大江匡衡聞言，不覺連連點頭，心想：義貞這小子，說話倒是圓融，這完全符合眼下朝中的經學格局。
「若為春宮侍讀，當以御注為經，以孔、鄭古義為緯。先儒舊說，可於侍講時以『參考』之名進呈，使東宮殿下廣聞博見，而不失學制之本。以《周易》形上之學解《孝經》，將『孝理』上通天道，此正是自然與名教相統合之說，不悖尊王之義，亦可為官定御注拓展義理之境。」
藤原為時讀完，不禁有了惱意。他還是第一次見到有人直接在答策上說出「目標」的。
我想重新當個入流的官員，尚且還要彎彎繞繞！這義貞倒好，快把「求官」兩個字寫臉上了！
「好。」帷幔後忽然傳出一聲輕贊。
藤原為時被這聲音打斷，面色一僵，正要奉上答策，這才發現還折了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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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共折了三頁？這小子話未免也太多了！他不是有官職嗎？這麼拼命？
他自然無法理解後世文科生在政治考試時的填充式行文，以及申論考公的全力以赴。
「大學寮明經道生員多通章句而鮮能致用，其弊在『知』與『行』相離。《孝經》一書本為教化而作，若僅止於唇吻之間，豈不背離聖人本意……」
「若命臣以《孝經》教諭京下鄉里，臣當先擇『昏定晨省』一道切入……」
「昏定晨省，人人日日在行，無分貴賤賢愚。以此為教，不空談『敬』『愛』『忠』『順』，只需引導百姓每日早晚省視父母，問安奉養，身體力行。先使子女知父母在一日則孝在一日，父母既歿則敬在祀典。由昏定晨省，推而廣之，至於飲食起居、應對進退，無事不有孝在……」
「鄉里之間，不妨以村為單位設立『孝行簿』，由里正登載。非為科舉銓選之憑，僅為勵俗導民之具。或有孝行卓著者，地方官可歲終奏聞，賜以米帛，予以旌表，使民知孝非空言……」
「此非臣一人私言，實乃本朝以孝治天下宗旨之落地也。如此，三年之內，京下鄉里必當興起孝親之風，可補律令教化之不足。」
其實這一套就是「舉孝廉」的那套邏輯。但平安時代平民完全無法當官，因此義貞只能不提。
藤原為時終於讀完了最後一個字，殿中沉默了足有十息之久，義貞甚至能聽見殿外梨樹間秋蟲的悲泣。
「為時殿？」居貞親王的聲音從帷幔後傳來，「這卷答策……你以為如何？」
藤原為時尷尬答道：「請殿下稍待。大江匡衡殿與菅原宣義殿同為考官，當共同商議，再定優劣。」
然而大江匡衡卻忽然開口了。
「依臣愚見，此卷當為甲等。」
殿中頓時一片譁然。
菅原宣義也不緊不慢地補充道：「臣亦以為是甲等。」
藤原為時攥著捲軸背到身後。他怎麼也沒想到，那個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竟然每一題都答得滴水不漏，甚至敢提出「孝行簿」這樣既務實又具備政治敏感度的設計。
他若入了春宮，自己還拿什麼出頭？
藤原為時為人脾氣怪，而且異常固執。
在他女兒的《紫式部日記》中，就有所記載：
藤原為時受邀參加權傾朝野的藤原道長的宴會。在席間，他因看不慣眾人對道長的阿諛奉承，沒等宴會結束就拂袖而去。這一舉動讓主人道長非常不快，甚至當場譏諷他是「不識時務的乖僻之人」。
他如今為了生計前來變相求官，卻不代表他沒有文人風骨。
昧著良心去批判，豈不是官沒撈著，還顯得自己沒有德行？
罷了！這個年輕人或許比我還窮困潦倒吧……都不容易。
「這文章的確是好……臣附議……」
「很好！」帷幔後，摺扇輕輕一合，發出極脆極短的一聲。
「既然三位學者都如此說，菅原義貞殿便是當之無愧。傳他上前。」不知不覺間，居真親王的說話聲變得威嚴了起來。
「玄宗御注『以孝治天下』，其深意不在章句訓詁，而在倫理綱維。御注曰：『孝者，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閨門章》所論，正是將『教』字落到實地。父母在堂，妻子在室，臣僕在側，此三者為教之最初始處，若不能施以禮教，何談教化天下？所謂『孝理為本，孝行為末』，實亦同此義。理者，體也；行者，用也。閨門之禮，便是由體發用之樞紐……」
「孝理為本，孝行為末」，這又是哪裡來的說法？
幾個老學官，此刻都聽得發懵，恨不得去大學寮把藏書翻個遍。
藤原為時幾個抬眼看向帷幔，只見扇影、人影皆是不動，仿佛其後坐的是一尊泥塑。
「所謂『嚴父嚴兄，妻子臣妾，猶百姓徒役也』，此句最易誤讀。世人或以為嚴者、苛也，實則經義不然。『嚴』者，敬也。父之嚴，非以威勢壓人，乃以德望服眾；兄之嚴，非以長幼相凌，乃以表率相感。」
帷幔後忽然傳來了一聲輕嘆。
藤原為時眉頭一皺，繼續讀道：
「今論當世發用，首當正此『嚴』字之解。若貴族之家，父不能正身，兄不能率下，則妻妾僭越、僕役失序，必生亂階。故《閨門章》義理，非但為一家之訓，實乃為政者修身之基……」
「施政延伸，當以家禮為始。貴人之家，閨門不肅，則外不能治僚屬，上不能奉君命。反言之，若一國之中，自親王公卿以下皆正其家道，則朝廷禮法不令而行，地方教化不言而信……」
藤原為時只覺得自己讀出每一句的時候，氣息和唇齒都仿佛難以配合。
這是《大學》中所講的「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玄宗御注，國朝之正典，大學寮明經道生員，自當以御注為宗。然經學一道，源流有自。孔傳、鄭注，雖久有散佚，其吉光片羽尚存於先儒傳述之中。清原氏世守古文舊本，家學淵源，所傳義理可補御注之未備，卻不應當作與御注相抗的異說。」
大江匡衡聞言，不覺連連點頭，心想：義貞這小子，說話倒是圓融，這完全符合眼下朝中的經學格局。
「若為春宮侍讀，當以御注為經，以孔、鄭古義為緯。先儒舊說，可於侍講時以『參考』之名進呈，使東宮殿下廣聞博見，而不失學制之本。以《周易》形上之學解《孝經》，將『孝理』上通天道，此正是自然與名教相統合之說，不悖尊王之義，亦可為官定御注拓展義理之境。」
藤原為時讀完，不禁有了惱意。他還是第一次見到有人直接在答策上說出「目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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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原為時尷尬答道：「請殿下稍待。大江匡衡殿與菅原宣義殿同為考官，當共同商議，再定優劣。」
然而大江匡衡卻忽然開口了。
「依臣愚見，此卷當為甲等。」
殿中頓時一片譁然。
菅原宣義也不緊不慢地補充道：「臣亦以為是甲等。」
藤原為時攥著捲軸背到身後。他怎麼也沒想到，那個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竟然每一題都答得滴水不漏，甚至敢提出「孝行簿」這樣既務實又具備政治敏感度的設計。
他若入了春宮，自己還拿什麼出頭？
藤原為時為人脾氣怪，而且異常固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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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原為時受邀參加權傾朝野的藤原道長的宴會。在席間，他因看不慣眾人對道長的阿諛奉承，沒等宴會結束就拂袖而去。這一舉動讓主人道長非常不快，甚至當場譏諷他是「不識時務的乖僻之人」。
他如今為了生計前來變相求官，卻不代表他沒有文人風骨。
昧著良心去批判，豈不是官沒撈著，還顯得自己沒有德行？
罷了！這個年輕人或許比我還窮困潦倒吧……都不容易。
「這文章的確是好……臣附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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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三位學者都如此說，菅原義貞殿便是當之無愧。傳他上前。」不知不覺間，居真親王的說話聲變得威嚴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