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阿賴耶識
「博通先識曰聖。」
「與『仁』何別？」
「仁及萬物，聖通天地。仁者愛人，聖者先覺。」
一人問得極快，一人答得更快。
藤原為時不知為何不再多問，邁步走向下一人。
義貞緩緩落座，他掌心雖有微汗，但心跳只是略微快了一些。
——不對勁！我上一世雖然喜好國學，但那些經典也絕沒達到信手拈來的地步！這不會是應了阿賴耶識之說吧？
阿賴耶識是佛教唯識宗所說的第八識，也叫「藏識」，如同一個無形的「宇宙雲端資料庫」，含藏著眾生無始以來所有的善惡業力、記憶種子，不會隨肉身死亡直接消散。
——我不是簡單的穿越者自帶記憶，而是前世的國學積累，加上這一世在平安時代接觸到的失傳漢籍的機緣，共同喚醒了阿賴耶識中埋藏的「知識種子」？
想到這裡，他雖然有些吃驚，但這一世人也殺了，牢也坐了，鬼門關前又走了一趟，倒也沒露出驚慌的樣子。
等所有候選人都被問過之後，藤原為時回到座位前，向御座行了一禮：「殿下，例問已畢。諸位應答，優劣不一。」
帷幔後傳來居真親王的聲音。
「辛苦為時殿。既如此，孤再出一題，以定高下……」
眾人皆屏息垂首，只聽見帷幔後摺扇輕搖之聲。
「《孝經》一道，說來也怪。自孔聖述作以來，今文古文，諸家註疏，紛紜數百載，至今猶有未定之論。孤近日讀至『閨門』一節，頗覺意猶未盡。」
他頓了頓，摺扇在手中慢慢轉了個圈。
「諸位皆知，本朝以孝治天下，上自皇族，下至黎庶，莫不以《孝經》為入門教化之典。然則閨門之內，禮序難齊。孤想問一問諸位：這閨門之孝，到底如何能通到朝堂之上？又如何能落到實地，不至流於空談？」
幾個散官面面相覷，額上冷汗便下來了。
這題看似只問「閨門之孝」，實則牽涉經義辨正、當世發用、文獻折衷，乃至實務策問，四重關竅層層遞進，若只就著經文背誦註疏，根本無從下筆。
藤原為時退回座位，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眾人，唇角掛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
這題本就是他向居貞親王建議的。自古以來文人相親，被貶的官員想要重回權力中心，自然要多用些心機。
此時他坐在那裡，半閉著眼，指尖在膝上輕叩，仿佛一切盡在掌握。這場考核，其實考生只有他自己。
「諸位可先退至偏殿，擬策作答。」近侍得了居貞親王的示意，上前一步，「限時三刻。策文由藤原為時殿與兩位文章博士當眾誦讀，以定優劣。」
義貞隨眾人起身，穿過一道迴廊，來到偏殿。
殿中已備好几案坐席，紙墨筆硯一應俱全。幾名散官各自尋了位置坐下，有的已經在紙上斷斷續續地寫了起來。
義貞在最靠窗的案前坐下，先不急著動筆，而是閉目將那幾句《閨門章》的經文在腦中過了幾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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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曰：閨門之內，嚴父嚴兄，妻子臣妾，猶百姓徒役也。」
不想就這短短一句，東宮居然設下了四道考題。
幸而他早有所準備，押中了考題。此時若不先聲奪人，豈不辜負？
他沉腕提筆，一揮而就，不到一刻，便起身交卷。
菅原宣義，年約四十，屬於菅原氏的分支，但和菅原道真這一系的血緣已經隔得有點遠了。但他與義貞畢竟是同宗，見義貞第一個交卷，裝作還未病癒的樣子，握著拳頭咳了兩聲。
「義貞殿，這麼快？」
面對善意的提醒，義貞笑道：「在下寫得時候未曾猶豫，寫完便更不必改了。」
藤原為時站起身，走到菅原宣義身前，從義貞手中接過那捲答策。他眉梢微揚，嘴角習慣性地朝下一壓，轉身回到御座前。
……
「東宮殿，諸生答策已收齊。是否現在誦讀？」大江匡衡向帷幔後問道。
帷幔後的身影微微一動，大江匡衡隨手拿起一份答策，便讀了起來。
第一人的答策不過百餘字，只在「移孝作忠」上反覆繞圈，大江匡衡讀得毫無波瀾，殿中諸人也是昏昏欲睡。接連幾篇，不是照搬《孝經》註疏的原文，就是空談「聖德感化」、「風化天下」，連匡衡讀到最後都懶得多費力氣，聲音漸低，如同在念一本早已翻爛的啟蒙讀物。
終於，大江匡衡放下了最後一份平庸答策，目光落在義貞那捲上。他嘴角微微一揚，站到了殿中更亮處。
「文章助教菅原義貞殿答策。」
藤原為時打斷道，「匡衡殿這一走動，怕是站得腳都酸了，便由在下代勞吧！」
匡衡早就看出了他的心思。
一般來說，皇太子若無直接指示，便要輪到幾人點評了。他這時候上來，擺明就是想要賣弄學識。
不過匡衡已經看過了義貞的答案，他緊了緊腮幫子，將答案遞給了藤原為時。
藤原為時清了清嗓子，又用起了他抑揚頓挫的腔調。然而，僅僅讀了卷首四行，他忽然緩了一口氣。
因為首四行所論，根本不是在回答「閨門之孝」的細枝末節，而是直接將《閨門章》二十二字的存在意義，提到了「補經傳之闕」的高度。
「《閨門章》二十二言，非但古文之遺，實乃聖經之大體也。」
藤原為時讀到這一句時，嘴唇微微一抿。
有點意思……
「今文十八章，古文二十二章，分合雖異，大義同源。然《閨門章》獨存，正補『始於事親』之基。若去此章，則『事親』一段，缺其最切近、最幽微處……」
殿中幾位懂經學的散官不自覺地點頭，又連忙止住。
藤原為時繼續讀下去，語速變慢的同時，音調也趨於平日誦讀之時，許是不願壯此答策的聲威。
「先儒或疑此章晚出，實則不然。『嚴父嚴兄，妻子臣妾，猶百姓徒役也』，此句正合『始於事親，中於事君，終於立身』之序。家者，國之微；閨門者，朝廷之影。未有閨門無序而能正百官者，亦未有百官不肅而能事其君者……」
菅原宣義看了看匡衡，兩人相視一笑。在他們看來，春宮侍讀之職，與藤原為時已經沒關係了。
「與『仁』何別？」
「仁及萬物，聖通天地。仁者愛人，聖者先覺。」
一人問得極快，一人答得更快。
藤原為時不知為何不再多問，邁步走向下一人。
義貞緩緩落座，他掌心雖有微汗，但心跳只是略微快了一些。
——不對勁！我上一世雖然喜好國學，但那些經典也絕沒達到信手拈來的地步！這不會是應了阿賴耶識之說吧？
阿賴耶識是佛教唯識宗所說的第八識，也叫「藏識」，如同一個無形的「宇宙雲端資料庫」，含藏著眾生無始以來所有的善惡業力、記憶種子，不會隨肉身死亡直接消散。
——我不是簡單的穿越者自帶記憶，而是前世的國學積累，加上這一世在平安時代接觸到的失傳漢籍的機緣，共同喚醒了阿賴耶識中埋藏的「知識種子」？
想到這裡，他雖然有些吃驚，但這一世人也殺了，牢也坐了，鬼門關前又走了一趟，倒也沒露出驚慌的樣子。
等所有候選人都被問過之後，藤原為時回到座位前，向御座行了一禮：「殿下，例問已畢。諸位應答，優劣不一。」
帷幔後傳來居真親王的聲音。
「辛苦為時殿。既如此，孤再出一題，以定高下……」
眾人皆屏息垂首，只聽見帷幔後摺扇輕搖之聲。
「《孝經》一道，說來也怪。自孔聖述作以來，今文古文，諸家註疏，紛紜數百載，至今猶有未定之論。孤近日讀至『閨門』一節，頗覺意猶未盡。」
他頓了頓，摺扇在手中慢慢轉了個圈。
「諸位皆知，本朝以孝治天下，上自皇族，下至黎庶，莫不以《孝經》為入門教化之典。然則閨門之內，禮序難齊。孤想問一問諸位：這閨門之孝，到底如何能通到朝堂之上？又如何能落到實地，不至流於空談？」
幾個散官面面相覷，額上冷汗便下來了。
這題看似只問「閨門之孝」，實則牽涉經義辨正、當世發用、文獻折衷，乃至實務策問，四重關竅層層遞進，若只就著經文背誦註疏，根本無從下筆。
藤原為時退回座位，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眾人，唇角掛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
這題本就是他向居貞親王建議的。自古以來文人相親，被貶的官員想要重回權力中心，自然要多用些心機。
此時他坐在那裡，半閉著眼，指尖在膝上輕叩，仿佛一切盡在掌握。這場考核，其實考生只有他自己。
「諸位可先退至偏殿，擬策作答。」近侍得了居貞親王的示意，上前一步，「限時三刻。策文由藤原為時殿與兩位文章博士當眾誦讀，以定優劣。」
義貞隨眾人起身，穿過一道迴廊，來到偏殿。
殿中已備好几案坐席，紙墨筆硯一應俱全。幾名散官各自尋了位置坐下，有的已經在紙上斷斷續續地寫了起來。
義貞在最靠窗的案前坐下，先不急著動筆，而是閉目將那幾句《閨門章》的經文在腦中過了幾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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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曰：閨門之內，嚴父嚴兄，妻子臣妾，猶百姓徒役也。」
不想就這短短一句，東宮居然設下了四道考題。
幸而他早有所準備，押中了考題。此時若不先聲奪人，豈不辜負？
他沉腕提筆，一揮而就，不到一刻，便起身交卷。
菅原宣義，年約四十，屬於菅原氏的分支，但和菅原道真這一系的血緣已經隔得有點遠了。但他與義貞畢竟是同宗，見義貞第一個交卷，裝作還未病癒的樣子，握著拳頭咳了兩聲。
「義貞殿，這麼快？」
面對善意的提醒，義貞笑道：「在下寫得時候未曾猶豫，寫完便更不必改了。」
藤原為時站起身，走到菅原宣義身前，從義貞手中接過那捲答策。他眉梢微揚，嘴角習慣性地朝下一壓，轉身回到御座前。
……
「東宮殿，諸生答策已收齊。是否現在誦讀？」大江匡衡向帷幔後問道。
帷幔後的身影微微一動，大江匡衡隨手拿起一份答策，便讀了起來。
第一人的答策不過百餘字，只在「移孝作忠」上反覆繞圈，大江匡衡讀得毫無波瀾，殿中諸人也是昏昏欲睡。接連幾篇，不是照搬《孝經》註疏的原文，就是空談「聖德感化」、「風化天下」，連匡衡讀到最後都懶得多費力氣，聲音漸低，如同在念一本早已翻爛的啟蒙讀物。
終於，大江匡衡放下了最後一份平庸答策，目光落在義貞那捲上。他嘴角微微一揚，站到了殿中更亮處。
「文章助教菅原義貞殿答策。」
藤原為時打斷道，「匡衡殿這一走動，怕是站得腳都酸了，便由在下代勞吧！」
匡衡早就看出了他的心思。
一般來說，皇太子若無直接指示，便要輪到幾人點評了。他這時候上來，擺明就是想要賣弄學識。
不過匡衡已經看過了義貞的答案，他緊了緊腮幫子，將答案遞給了藤原為時。
藤原為時清了清嗓子，又用起了他抑揚頓挫的腔調。然而，僅僅讀了卷首四行，他忽然緩了一口氣。
因為首四行所論，根本不是在回答「閨門之孝」的細枝末節，而是直接將《閨門章》二十二字的存在意義，提到了「補經傳之闕」的高度。
「《閨門章》二十二言，非但古文之遺，實乃聖經之大體也。」
藤原為時讀到這一句時，嘴唇微微一抿。
有點意思……
「今文十八章，古文二十二章，分合雖異，大義同源。然《閨門章》獨存，正補『始於事親』之基。若去此章，則『事親』一段，缺其最切近、最幽微處……」
殿中幾位懂經學的散官不自覺地點頭，又連忙止住。
藤原為時繼續讀下去，語速變慢的同時，音調也趨於平日誦讀之時，許是不願壯此答策的聲威。
「先儒或疑此章晚出，實則不然。『嚴父嚴兄，妻子臣妾，猶百姓徒役也』，此句正合『始於事親，中於事君，終於立身』之序。家者，國之微；閨門者，朝廷之影。未有閨門無序而能正百官者，亦未有百官不肅而能事其君者……」
菅原宣義看了看匡衡，兩人相視一笑。在他們看來，春宮侍讀之職，與藤原為時已經沒關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