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孝出強大
申時三刻，雨勢漸收。
西邊天際透出一線蟹殼青，檐角積雨墜在石階上，滴滴答答的，擾得人心焦。
義貞在廊下踱步，眼睛不時往院牆外瞥。
終於，牆頭一道白影閃過。阿藻如躥進院子，嘴裡的竹筒還別了一小枝枯芒草。
——終於回來了！
義貞搶在平子前頭抄過竹筒，拔開塞子，抖出一卷薄紙。平子哼了一聲，也不看他，只把阿藻抱進懷裡，拿袖子擦它濡濕的爪尖。
信言：義貞殿好生狡猾。既然要來看我，何必拿《孝經》作藉口。也罷……或許是為了應付源三位才出此下策？殿下便如此說：家學不可輕傳，需你登門求教。妾在西殿恭候大駕，便是講上一夜也並無不可。
平子不知何時已湊到旁邊，一眼掃完，氣得拿指頭戳義貞的後背：「好啊！連藉口都給你找好了！」
義貞將信折好，心裡叫苦不迭。
——這請少納言簡直就是個樂子人！
「夫人，我倆的信是一起送去的，她是知道你會看，故意如此寫得如此曖昧。我此番前去，不為別的，只是為了求上進！」
平子把臉一扭，就是不表態。
「那你讓阿藻隨我，它不是通人性嗎？我若有逾矩，叫它咬掉我命根子。」義貞指天發誓，又看向那白狐。
阿藻齜了齜牙，好像還白了這對夫妻一眼，仿佛在說：那玩意兒還是你們自己留著玩兒吧！
平子猶豫片刻，推了他一把：「還不快去換身衣服，翻牆也得看著點人，別丟了菅原家的臉！早去早回！」
「得嘞！」
義貞回了殿中，換了件暗色的袍子，找來一雙草鞋。阿藻蹲在門口，倒像是要真的跟去看熱鬧。
到了清原宅，義貞繞到背街的南面，土牆約有一丈，牆頭爬滿滑膩膩的藤蔓。義貞四下一看，便尋了處牆根，倒退兩步，縱身一躍，雙手攀住牆頭藤蔓，腳底在牆面蹬了兩下，翻了上去。
至於那阿澡，半道就開溜了。
西廊的渡殿中，一個纖瘦的身影正站在書庫檐下，黑髮黑衣，只以一條白絹束住尾端，像極了後世未亡人系列中的打扮。
「殿下當真好身手……」
義貞惟恐被人發覺，只是點了點頭，眼睛卻已經往她身後的庫房瞟去。
諾子掩口笑了笑。
「人我早就遣走了，你怕什麼？太陽還有半個時辰就要落山了……進來吧！」
諾子側身一讓，袖口輕揚，帶起一縷沉香味。
「隨便坐吧，這地方沒有那麼多講究。」
義貞剛一坐下，她就抱著厚厚一摞書走了過來。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說道：「阿藻到底只是一隻狐狸。它能帶多少東西？何況這些書要是弄丟了，兄長非殺了我不可！」
義貞這才明白她讓自己上門的原因。
——這女人也真是的，直說不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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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看去，數了數，足足五本書，最後一本比前三本加起來還厚實。
「這都是《孝經》相關的？」
「不然呢？我先說好！這是家傳之物，不可抄錄，能記多少都看你本事！」
此時各家都緊守自己的學問，諾子願意讓義貞看就已經是破例了。
義貞地頭致謝，將五本書排開：《古文孝經》孔安國傳、《今文孝經》鄭玄注、《孝經述議》劉炫著、《孝經》唐玄宗御注、《孝經》清原氏注。
這孔傳、鄭注、劉著三本，在唐朝就基本失傳了，大學寮中也僅能見到唐玄宗注的通用版本。
——清原家還真是孝出強大！
清肥後只是笑著看著他。
義貞只覺得毛骨悚然，只能迴避她的眼神。他左右開弓，同時翻閱著兩本書對照。
《古文孝經》和《今文孝經》確實不一樣，但它們的差異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大，於大義並無不同。
今文本是十八章，古文本是二十二章。多出來的四章，主要是把今文的部分章節拆開了，比如《三才章》《聖治章》在古文裡各分為二。
古文版卻多了今文版完全沒有的《閨門章》。
章曰：閨門之內，具禮矣乎，嚴父嚴兄，妻子臣妾，猶百姓徒役也。
這二十二個字，獨立成章，講的是家庭內部禮儀。
義貞又翻開了《孝經述議》，這是劉炫專門為《古文孝經》孔傳撰寫的著作。
劉炫區分了「孝理」與「孝行」，以《周易》形上學為根基，提出孝理是本、孝行是末，由此重新審視自然與名教的關係。他還特別強調王者施教的權威，將尊王與崇聖統一起來。
——看來真要靠學問，多半就在這其中了。
「清肥後……」
「嗯？」諾子正托著下巴，看他看得出神。
「其餘的書我就不看了，能借我這本嗎？」
「不行！這本才是最貴重的……你倒是會挑！就在這裡看，能記多少記多少。」
重點就在《閨門章》和劉炫的批註上就好。至於清原家自己的批註，那麼厚一摞，不看也罷。
巳時三刻，義貞方才返回家中。秋雨雖停，夜露卻重，他翻牆時，衣擺已被草葉上的水珠浸得透濕，草鞋裡也進了泥，走起路還會發出不可言說的聲音。
平子見義貞那副狼狽模樣，眉頭登時皺起，三步並作兩步走過來，伸手便扯他濕冷的袖口。
「怎麼濕成這樣？讓你翻牆，你去鑽了溝里？」她抽了抽鼻子，又聞見他身上沾了清原宅里的沉香味，臉色更不好看，卻也沒發作，只拽著他往內里走，「快去洗洗，仔細著涼。」
義貞擺擺手道：「這麼晚了，燒水多不方便。我擦擦得了。」
平子腳步不停，拉著他去了湯殿。
平安時期的所謂「洗澡」，大多時候不是淋浴或桶浴，而是坐在密閉的湯殿中蒸桑拿。
蒸出汗了後，一般也不沖洗，直接用布帛擦乾就完事。此時的桑拿，流行的還是把熱水往密室的淺池裡倒，純純就是費時費力還不衛生。
西邊天際透出一線蟹殼青，檐角積雨墜在石階上，滴滴答答的，擾得人心焦。
義貞在廊下踱步，眼睛不時往院牆外瞥。
終於，牆頭一道白影閃過。阿藻如躥進院子，嘴裡的竹筒還別了一小枝枯芒草。
——終於回來了！
義貞搶在平子前頭抄過竹筒，拔開塞子，抖出一卷薄紙。平子哼了一聲，也不看他，只把阿藻抱進懷裡，拿袖子擦它濡濕的爪尖。
信言：義貞殿好生狡猾。既然要來看我，何必拿《孝經》作藉口。也罷……或許是為了應付源三位才出此下策？殿下便如此說：家學不可輕傳，需你登門求教。妾在西殿恭候大駕，便是講上一夜也並無不可。
平子不知何時已湊到旁邊，一眼掃完，氣得拿指頭戳義貞的後背：「好啊！連藉口都給你找好了！」
義貞將信折好，心裡叫苦不迭。
——這請少納言簡直就是個樂子人！
「夫人，我倆的信是一起送去的，她是知道你會看，故意如此寫得如此曖昧。我此番前去，不為別的，只是為了求上進！」
平子把臉一扭，就是不表態。
「那你讓阿藻隨我，它不是通人性嗎？我若有逾矩，叫它咬掉我命根子。」義貞指天發誓，又看向那白狐。
阿藻齜了齜牙，好像還白了這對夫妻一眼，仿佛在說：那玩意兒還是你們自己留著玩兒吧！
平子猶豫片刻，推了他一把：「還不快去換身衣服，翻牆也得看著點人，別丟了菅原家的臉！早去早回！」
「得嘞！」
義貞回了殿中，換了件暗色的袍子，找來一雙草鞋。阿藻蹲在門口，倒像是要真的跟去看熱鬧。
到了清原宅，義貞繞到背街的南面，土牆約有一丈，牆頭爬滿滑膩膩的藤蔓。義貞四下一看，便尋了處牆根，倒退兩步，縱身一躍，雙手攀住牆頭藤蔓，腳底在牆面蹬了兩下，翻了上去。
至於那阿澡，半道就開溜了。
西廊的渡殿中，一個纖瘦的身影正站在書庫檐下，黑髮黑衣，只以一條白絹束住尾端，像極了後世未亡人系列中的打扮。
「殿下當真好身手……」
義貞惟恐被人發覺，只是點了點頭，眼睛卻已經往她身後的庫房瞟去。
諾子掩口笑了笑。
「人我早就遣走了，你怕什麼？太陽還有半個時辰就要落山了……進來吧！」
諾子側身一讓，袖口輕揚，帶起一縷沉香味。
「隨便坐吧，這地方沒有那麼多講究。」
義貞剛一坐下，她就抱著厚厚一摞書走了過來。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說道：「阿藻到底只是一隻狐狸。它能帶多少東西？何況這些書要是弄丟了，兄長非殺了我不可！」
義貞這才明白她讓自己上門的原因。
——這女人也真是的，直說不好嗎？
TW 看書網超好用，𝐬𝐡𝐮.𝐭𝐰等你讀
他低頭看去，數了數，足足五本書，最後一本比前三本加起來還厚實。
「這都是《孝經》相關的？」
「不然呢？我先說好！這是家傳之物，不可抄錄，能記多少都看你本事！」
此時各家都緊守自己的學問，諾子願意讓義貞看就已經是破例了。
義貞地頭致謝，將五本書排開：《古文孝經》孔安國傳、《今文孝經》鄭玄注、《孝經述議》劉炫著、《孝經》唐玄宗御注、《孝經》清原氏注。
這孔傳、鄭注、劉著三本，在唐朝就基本失傳了，大學寮中也僅能見到唐玄宗注的通用版本。
——清原家還真是孝出強大！
清肥後只是笑著看著他。
義貞只覺得毛骨悚然，只能迴避她的眼神。他左右開弓，同時翻閱著兩本書對照。
《古文孝經》和《今文孝經》確實不一樣，但它們的差異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大，於大義並無不同。
今文本是十八章，古文本是二十二章。多出來的四章，主要是把今文的部分章節拆開了，比如《三才章》《聖治章》在古文裡各分為二。
古文版卻多了今文版完全沒有的《閨門章》。
章曰：閨門之內，具禮矣乎，嚴父嚴兄，妻子臣妾，猶百姓徒役也。
這二十二個字，獨立成章，講的是家庭內部禮儀。
義貞又翻開了《孝經述議》，這是劉炫專門為《古文孝經》孔傳撰寫的著作。
劉炫區分了「孝理」與「孝行」，以《周易》形上學為根基，提出孝理是本、孝行是末，由此重新審視自然與名教的關係。他還特別強調王者施教的權威，將尊王與崇聖統一起來。
——看來真要靠學問，多半就在這其中了。
「清肥後……」
「嗯？」諾子正托著下巴，看他看得出神。
「其餘的書我就不看了，能借我這本嗎？」
「不行！這本才是最貴重的……你倒是會挑！就在這裡看，能記多少記多少。」
重點就在《閨門章》和劉炫的批註上就好。至於清原家自己的批註，那麼厚一摞，不看也罷。
巳時三刻，義貞方才返回家中。秋雨雖停，夜露卻重，他翻牆時，衣擺已被草葉上的水珠浸得透濕，草鞋裡也進了泥，走起路還會發出不可言說的聲音。
平子見義貞那副狼狽模樣，眉頭登時皺起，三步並作兩步走過來，伸手便扯他濕冷的袖口。
「怎麼濕成這樣？讓你翻牆，你去鑽了溝里？」她抽了抽鼻子，又聞見他身上沾了清原宅里的沉香味，臉色更不好看，卻也沒發作，只拽著他往內里走，「快去洗洗，仔細著涼。」
義貞擺擺手道：「這麼晚了，燒水多不方便。我擦擦得了。」
平子腳步不停，拉著他去了湯殿。
平安時期的所謂「洗澡」，大多時候不是淋浴或桶浴，而是坐在密閉的湯殿中蒸桑拿。
蒸出汗了後，一般也不沖洗，直接用布帛擦乾就完事。此時的桑拿，流行的還是把熱水往密室的淺池裡倒，純純就是費時費力還不衛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