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正六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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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卿那邊的議論,起初還壓著幾分。

  左大臣源雅信原是提出異議最凶的人,此刻也不得不重新討了詩稿來看。他逐字又讀了一遍,才將懷紙放回案上,長長一嘆:「我並非偏袒藏人頭,只是怕倉促分出勝負,辱了藏人頭。現在看來,已無必要。」

  說罷,他率先朝義貞方向微微點了點頭。

  他其實根本沒花多少心思對比兩首詩,而是在一心琢磨關白的心思。他甚至覺得藤原真義那個跳樑小丑,都是關白別有用心的安排。這勝負怕是早已內定,有人專門拱火,有人專門當打手。

  還是關白的套路深啊!

  這兩首詩便是勝負五五之數,也合該公任落敗!

  其餘公卿見狀,哪裡還有遲疑的餘地?

  他們正要表態,藤原公任卻主動先給予了回應。

  「公任今日才知道,這世間真有詩才天授。輸給這樣的詩,不可恥。」

  為了保留體面,公任選擇敞快認輸。現在他怕的,反而是有人再度為自己說話。若是再來個加試,怕是臉面都要丟盡。今日就權當發揮不好,此人得了「壓卷」,以後必定是詩會常客,有的是機會贏回來。

  藏人頭本人表態,公卿們也就不再評價了,反而個個誇獎公任有容人之量。

  道隆收起扇子,悠然道:「既然諸位都這麼說了,那就依眾議。權中納言,你覺得呢?」

  道長不忘揶揄道:「藏人頭,何必認輸,我反而更喜歡你的詩!」

  公任只得咬牙答道:「多謝中納言的賞識!道真公家學渾厚,在下是心服口服。」

  他雖認輸,卻隻字不提輸給了義貞,依然保留了傲氣。

  為平親王一直欣賞公任,立刻走上台前為公任引開了話題。

  「今日之會,我也算是開了眼界。文章助教菅原義貞,文才卓絕,且不卑不亢,有乃父遺風。聽聞道真公曾附其身,其才學或許也是得了道真公的提點。」

  藤原道隆微微點頭,認可了這個說法,並且為了彰顯自己的氣度,他也不可能當著眾人面繼續縱容弟弟挖苦政治對手。

  「既然勝負已分,今日就到此為止吧!陛下尚且年幼,整整兩個時辰怕是也累了。四首詩就都收入《風雅集》吧!」

  為平親王於是趁機索要詩稿,想要存回式部省,卻遭到了道隆的拒絕。

  「弘徽殿女御剛才已經要走了原稿,式部省就收存寂心法師謄抄之作吧!」

  他說罷,就拿著詩稿走向了高台。

  按照慣例,天皇親自主持的宮廷詩會,「壓卷」之作必得封賞。道隆自然要將自己的意思告訴年幼的天皇,讓天皇親自說出來。

  「陛下,打算如何賞賜菅原殿?」

  一條天皇年幼,卻也不是傻瓜,答道:「一切由關白定奪,朕公布便是。」

  「那就讓他先以文章助教之職敘位正六位下吧……待日後有缺,再行升遷。」

  平安時代,即便是破格封賞,也需要有相應的資歷和出身。

  菅原道真、菅原文時,無不是四十歲後才晉升到五位以上的「通貴」。

  一條天皇答道:「關白大人所慮甚周!」於是隨著道隆走出帷帳,群臣俯身靜候旨意。

  「菅原文章助教,著敘正六位下,日後可要更勤勉才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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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可是直接跳過從六位兩級,直接到了正六位,距離「通貴」已經不遠!

  大學寮的學生無不羨慕。藤原真義眼睛看著腳下的蒲團,氣得鼻息一重,胸中一口鬱氣是怎麼都吐不出來。

  兩人同職而不同級,以後便是說話也不能那麼放肆了。

  ——正六位?那我可以拿到新官服了!對了,正六位雖然好像還能多1町左右的職分田,相當於一年又多了7石左右的收入,可以養活府上的兩個侍女了。

  他狀若無事,俯身道:「臣必恪盡職守,不負陛下與關白大人厚望。」

  道隆滿意地點了點頭,轉頭對公任道:「藏人頭,今日也辛苦了。你與菅原殿都是詩道俊才,日後還要多加親近才是。」

  公任躬身應下,嘴角的笑意,卻叫人琢磨不出他的想法。

  詩會散了。

  眾人三三兩兩退出宮門,義貞特意落在後面,避開那些急於道賀的同僚。

  升職第一要義,先把尾巴夾起來,這些職場定律,他再清楚不過。

  可還是有人刻意放緩腳步,讓他避無可避。


  大江以言也笑道:「真義那傢伙,以後菅原殿可得給我鎮住他!」

  義貞即便心裡爽翻了天,也只能做出謙遜的樣子。而他這番風度,讓兩位文章博士更加高興。

  原本他還計劃到左兵衛府辦差,誰知源賴信早已得了消息,直接給他放了假。

  如此一來一去耽誤了一刻鐘,走到大內里的宮門時,人都散了。

  走上三條大道,車馬喧囂,藤原公任的車駕剛好經過。他在車簾後掀開一角,朝義貞微微頷首。義貞回了一禮,隨後轉入了鹽小路,瞧見商販們還未聚集,偷偷揮拳笑道:「我特麼真牛逼!」

  ——歐大任也牛逼!最後這首詩完全是按他的風格改的。

  回到家,他還未進家門,午飯的香氣便飄到了他鼻子裡。

  ——先逗逗平子!

  他故意揉亂了鬢角,作出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推開了門。

  木門「吱呀」一聲,像是連門軸都替他嘆了一口長氣。

  他先把鞋踢掉,一隻歪在台階左邊,一隻翻在右邊,又伸手把衣領扯松,胸襟處露出半片裡衣,活像被人從宮裡一路拖回來的敗將。他低著頭往屋裡走,腳底拖得「沙沙」響。

  平子聽見開門聲,探出半個身子來。見夫君這副模樣,她小跑著走了出來。

  「夫君是沒發揮好嗎?」她熱烘烘的臉貼在了義貞的胸口。

  義貞「嗯」了一聲,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他裝作不敢看她,徑直走到廊下坐了,兩手往膝上一攤,望著房檐的破風鈴出神。

  那玩意自打穿越就沒響過,如今在風裡輕輕搖晃,和自己一樣有氣無力。

  平子跪坐在他身邊,一隻手覆上了他的手背。

  「沒關係,夫君已經很努力了,下次再好好發揮!」

  「太丟人了……判者甚至連個評語都不說……」

  「什麼!」平子氣沖沖的站了起來,「那也太無禮了,是哪家的殿下,仗著學識目中無人?」

  ——這情緒價值給的太到位了!

  義貞抹了一把臉,努力把嘴角壓了下去。

  「夫君……我以後也不讀他們的詩了!誰讓他們目中無人的!是大江家還是紀家?」

  義貞聽得心頭一軟,差點沒繃住。

  平子見他不說話,以為他還在難受,又挨近了些,將臉靠在他肩頭,輕聲嘀咕道:「你若是心裡不痛快,我就去弄熱水,我們一起洗個澡……」

  「那個木桶,兩個人坐不下……」義貞推諉道。

  「那我坐著,你站著好不好?」

  ——攻守易形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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