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高下已分
青煙如線，裊裊升起。
——該死的藤原真義，你要是這麼狗，那我……可太喜歡了。還好我特麼早就看了《東宮切韻》，不然今天還真給他玩兒死了。考試就考自己學過的，這可多是一件美事！
他閉上眼睛，開始回憶韻部的組成，在腦海中的詩作一一對照。
席間眾人都開始回味上一首詩的細節，為了不影響二人的對決，連公卿們都刻意壓低了聲音。
香燒過四分之一。
義貞還未提筆，藤原公任已經寫下了兩句。
藤原真義那邊傳來了壓抑不住的低笑，他湊到鄰座耳邊說了句什麼，那人捂著嘴，肩膀直抖。
大江匡衡一面喝止，一邊輕聲安撫，義貞未作回應，提起筆來。
全場的目光立刻聚攏在義貞的身上。這倒不是出於對他大作的期待，而是因為他寫字不僅比此前還快，還要果決。
長袖縱橫飛舞，那動作似乎帶著三分怒意。筆勢果決剛毅，宛如手中的刀劍上下翻飛。
「這人在幹嘛？」
「不會是自暴自棄了吧？」
藤原定子敏銳地察覺到了場長的異樣，趁著無人注意，輕輕拉開御簾的一角，偷看了一眼，目光很快就被奮筆疾書的義貞所吸引。
此人生得好生雄壯，還真是個瀟灑的青年……
宮中一位年長的女房連忙輕輕拍了拍她的手，御簾落下時，卻被女房用兩根手指別開一道縫隙。
「那個人寫完了嗎？」
「回弘徽殿女御的話，已經寫完了……」
「真快……若是以後舉辦宮廷詩會，我也要請他來做嘉賓才是。」
女房點了點頭，定子只聽到了她吞唾沫的聲音。
宮中女房的不檢點，她自然早有耳聞。
就這種人還教我規矩，真是可笑！若我進位中宮，早晚換了這群人。
場中傳來一陣陣驚呼，她連忙伸縮了一下脖子，試圖從御簾細微的縫隙中瞧見對方，無奈義貞坐得太遠，連個形影都看不到。
「發生什麼了？」她輕聲問道。
「義貞助教和藏人頭幾乎是同時交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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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定相當精彩了……」
女房點了點頭，不情不願地抽回了手指。
且說場中。兩人雖是同時交卷，但實際上因為坐席的原因，實際是義貞更快。
寂心法師拿起了義貞那一份，看向了道隆。
道隆心想：上一回合公任在前，這一回合自然也該林義在前。於是他點了點頭示意寂心法師直接讀出來。
然而，寂心法師拿起詩稿一看，險些一口氣沒提起來。
這是什麼字？
明明寫的是傷懷之詩，為何筆勢如同刀削斧劈？
平安中期，書法已經演變出流行的「和樣」書體，字體已經逐漸變得蜿蜒豐潤。
可眼下這字的書寫風格，為何與剛才判若兩人？
這是寫情書用得「草書」吧？可這線條未免也太張狂了，這怕是寫得「絕情書」才是？
不對！這好像是結合了行、楷的草書風格，像是王羲之的路子。形神兼備，筆勢豐富。字與字之間即便偶有斷筆，卻又像被無形的筆連上，延綿不絕。
好字！
吃驚的不光是寂心法師，還有義貞！
寫完詩後，他就覺得不對勁，自己的字似乎是將裴旻刀法給化了進去。
原主的肌肉記憶似乎還在不斷發力！
寂心法師清了清嗓子，正要再讀，匆匆掃了兩行後，卻又卡住了。
這詩未免也太像道真公的風格了，但卻大有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的氣勢。
藤原公任怕是輸定了！
他兩次停頓，讓眾人紛紛翹首，催促之意讓寂心法師都感到一絲緊張。
他輕咳了一聲，方才念道：
「義貞文章助教，所作《登高》，請諸位細聽！
縹緲飛樓大壑陰，登臨夜色散幽襟。
帆邊海氣千峰出，笛里秋聲萬井沉。
明月自懸秦代樹，寒濤長繞漢時林。
尊前不盡傷離意，白首中原寄此心。」
寂心很快又拿起了藤原公任的大作，念道：
「公任藏人頭，所作亦是《登高》……請諸位鑑賞。
清影搖空碧玉林，晚風吹入畫樓陰。
遙天似水雲無跡，寶瑟如霜雁有音。
銀闕夜寒星斗近，玉階秋老露華深。
誰家白兔東升處，搗碎姮娥一片心。」
道隆再也無法遮掩自己的笑意，「刷」的一聲，打開了檜扇，遮住了下半張臉。轉身對著側後方的道長說道：「看來有人捷足先登，輪不到你去踩公任的臉了，哈哈哈哈！」
道長正襟危坐，點頭稱是，轉眼也撐開了扇子。
源俊賢見得此景，不由得低下了腦袋，恨不得抽自己兩記耳光。
這人怎麼這麼會拍馬屁！明明到了加賽，居然還不忘初心？這人未免也太想升官了吧？
但他又不得不佩服這七位官員，居然站著也能把人舔了！
隨著兩首「登高」佳作上呈天皇，席間開始躁動不安，人人交頭接耳宛如鬧市。
幸而寂心已將兩首詩默記於心，親自謄寫了兩份，傳閱左右兩席，眾人才得以安靜下來。只是他謄寫時，總是想起義貞的筆跡，讓他覺得有些索然無味。
紀齊名也將詩默記於心，但他今日評了三首「上上」，自覺臉上無光，因此放任眾人討論。
藤原定子在御簾後急得指尖都攥緊了，連忙吩咐女房去天皇身邊等待。不一會兒，兩張懷紙便都被帶了過來，她剛掃了一眼，就被義貞的字攝住了目光。
這哪是什麼字！簡直就是一幅畫！字體連帶詩本身形成了一幅浩瀚的畫作！
這就是菅原家的底蘊嗎？真是厲害！以後詩會必須邀請這個人！對了！還要讓他做和歌！詩能寫到這個地步，和歌也絕不會差。
她甚至連藤原公任那一份都沒看，就讓女房將詩作送去給自己的父親，並特意交代要將原稿留存。
公卿那邊都已經開始討論了，外席的大多數人還在茫然中。
不學無術的紈絝子弟，哪能一次聽完就記得住？他們只得向自己的師長投去一張張問號臉。
大江以言捻著鬍鬚，笑道：「『明月自懸秦代樹，寒濤長繞漢時林』，此聯一出，今日詩會可以散場了。再評下去，就是自取其辱。沒看式部大輔都不說話了嗎？匡衡殿，你看看我的臉紅了沒有？」
他說著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臉頰，引得大江匡衡發笑。
「前人寫月，多寫圓缺之感、離合之情，至多不過『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這般天人之問。此詩頸聯卻把千秋興替都壓進一輪明月里，氣象之雄，章法之密，用韻之穩，當時罕有……以言殿，要不要來摸摸我的背，看濕了沒？」
聽得兩人給出如此高的評價，藤原真義頓時坐不住了，臉是一陣紅一陣白，衣襟也隱隱滲出汗漬。
那些原本附和他的狐朋狗友，此刻一個個都把臉別開，仿佛根本不認識他。
——該死的藤原真義，你要是這麼狗，那我……可太喜歡了。還好我特麼早就看了《東宮切韻》，不然今天還真給他玩兒死了。考試就考自己學過的，這可多是一件美事！
他閉上眼睛，開始回憶韻部的組成，在腦海中的詩作一一對照。
席間眾人都開始回味上一首詩的細節，為了不影響二人的對決，連公卿們都刻意壓低了聲音。
香燒過四分之一。
義貞還未提筆，藤原公任已經寫下了兩句。
藤原真義那邊傳來了壓抑不住的低笑，他湊到鄰座耳邊說了句什麼，那人捂著嘴，肩膀直抖。
大江匡衡一面喝止，一邊輕聲安撫，義貞未作回應，提起筆來。
全場的目光立刻聚攏在義貞的身上。這倒不是出於對他大作的期待，而是因為他寫字不僅比此前還快，還要果決。
長袖縱橫飛舞，那動作似乎帶著三分怒意。筆勢果決剛毅，宛如手中的刀劍上下翻飛。
「這人在幹嘛？」
「不會是自暴自棄了吧？」
藤原定子敏銳地察覺到了場長的異樣，趁著無人注意，輕輕拉開御簾的一角，偷看了一眼，目光很快就被奮筆疾書的義貞所吸引。
此人生得好生雄壯，還真是個瀟灑的青年……
宮中一位年長的女房連忙輕輕拍了拍她的手，御簾落下時，卻被女房用兩根手指別開一道縫隙。
「那個人寫完了嗎？」
「回弘徽殿女御的話，已經寫完了……」
「真快……若是以後舉辦宮廷詩會，我也要請他來做嘉賓才是。」
女房點了點頭，定子只聽到了她吞唾沫的聲音。
宮中女房的不檢點，她自然早有耳聞。
就這種人還教我規矩，真是可笑！若我進位中宮，早晚換了這群人。
場中傳來一陣陣驚呼，她連忙伸縮了一下脖子，試圖從御簾細微的縫隙中瞧見對方，無奈義貞坐得太遠，連個形影都看不到。
「發生什麼了？」她輕聲問道。
「義貞助教和藏人頭幾乎是同時交卷……」
讀小說就上 TW 看書網，𝓈𝒽𝓊.𝓉𝓌超順暢
「那一定相當精彩了……」
女房點了點頭，不情不願地抽回了手指。
且說場中。兩人雖是同時交卷，但實際上因為坐席的原因，實際是義貞更快。
寂心法師拿起了義貞那一份，看向了道隆。
道隆心想：上一回合公任在前，這一回合自然也該林義在前。於是他點了點頭示意寂心法師直接讀出來。
然而，寂心法師拿起詩稿一看，險些一口氣沒提起來。
這是什麼字？
明明寫的是傷懷之詩，為何筆勢如同刀削斧劈？
平安中期，書法已經演變出流行的「和樣」書體，字體已經逐漸變得蜿蜒豐潤。
可眼下這字的書寫風格，為何與剛才判若兩人？
這是寫情書用得「草書」吧？可這線條未免也太張狂了，這怕是寫得「絕情書」才是？
不對！這好像是結合了行、楷的草書風格，像是王羲之的路子。形神兼備，筆勢豐富。字與字之間即便偶有斷筆，卻又像被無形的筆連上，延綿不絕。
好字！
吃驚的不光是寂心法師，還有義貞！
寫完詩後，他就覺得不對勁，自己的字似乎是將裴旻刀法給化了進去。
原主的肌肉記憶似乎還在不斷發力！
寂心法師清了清嗓子，正要再讀，匆匆掃了兩行後，卻又卡住了。
這詩未免也太像道真公的風格了，但卻大有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的氣勢。
藤原公任怕是輸定了！
他兩次停頓，讓眾人紛紛翹首，催促之意讓寂心法師都感到一絲緊張。
他輕咳了一聲，方才念道：
「義貞文章助教，所作《登高》，請諸位細聽！
縹緲飛樓大壑陰，登臨夜色散幽襟。
帆邊海氣千峰出，笛里秋聲萬井沉。
明月自懸秦代樹，寒濤長繞漢時林。
尊前不盡傷離意，白首中原寄此心。」
寂心很快又拿起了藤原公任的大作，念道：
「公任藏人頭，所作亦是《登高》……請諸位鑑賞。
清影搖空碧玉林，晚風吹入畫樓陰。
遙天似水雲無跡，寶瑟如霜雁有音。
銀闕夜寒星斗近，玉階秋老露華深。
誰家白兔東升處，搗碎姮娥一片心。」
道隆再也無法遮掩自己的笑意，「刷」的一聲，打開了檜扇，遮住了下半張臉。轉身對著側後方的道長說道：「看來有人捷足先登，輪不到你去踩公任的臉了，哈哈哈哈！」
道長正襟危坐，點頭稱是，轉眼也撐開了扇子。
源俊賢見得此景，不由得低下了腦袋，恨不得抽自己兩記耳光。
這人怎麼這麼會拍馬屁！明明到了加賽，居然還不忘初心？這人未免也太想升官了吧？
但他又不得不佩服這七位官員，居然站著也能把人舔了！
隨著兩首「登高」佳作上呈天皇，席間開始躁動不安，人人交頭接耳宛如鬧市。
幸而寂心已將兩首詩默記於心，親自謄寫了兩份，傳閱左右兩席，眾人才得以安靜下來。只是他謄寫時，總是想起義貞的筆跡，讓他覺得有些索然無味。
紀齊名也將詩默記於心，但他今日評了三首「上上」，自覺臉上無光，因此放任眾人討論。
藤原定子在御簾後急得指尖都攥緊了，連忙吩咐女房去天皇身邊等待。不一會兒，兩張懷紙便都被帶了過來，她剛掃了一眼，就被義貞的字攝住了目光。
這哪是什麼字！簡直就是一幅畫！字體連帶詩本身形成了一幅浩瀚的畫作！
這就是菅原家的底蘊嗎？真是厲害！以後詩會必須邀請這個人！對了！還要讓他做和歌！詩能寫到這個地步，和歌也絕不會差。
她甚至連藤原公任那一份都沒看，就讓女房將詩作送去給自己的父親，並特意交代要將原稿留存。
公卿那邊都已經開始討論了，外席的大多數人還在茫然中。
不學無術的紈絝子弟，哪能一次聽完就記得住？他們只得向自己的師長投去一張張問號臉。
大江以言捻著鬍鬚，笑道：「『明月自懸秦代樹，寒濤長繞漢時林』，此聯一出，今日詩會可以散場了。再評下去，就是自取其辱。沒看式部大輔都不說話了嗎？匡衡殿，你看看我的臉紅了沒有？」
他說著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臉頰，引得大江匡衡發笑。
「前人寫月，多寫圓缺之感、離合之情，至多不過『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這般天人之問。此詩頸聯卻把千秋興替都壓進一輪明月里，氣象之雄，章法之密，用韻之穩，當時罕有……以言殿，要不要來摸摸我的背，看濕了沒？」
聽得兩人給出如此高的評價，藤原真義頓時坐不住了，臉是一陣紅一陣白，衣襟也隱隱滲出汗漬。
那些原本附和他的狐朋狗友，此刻一個個都把臉別開，仿佛根本不認識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