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二番戰！
義貞所寫的詩，乃是明代歐大任的《悼馬》。其中原文「平生空慷慨，垂死獨淒涼」中的「死」字為了避「穢」，義貞做了修改。
歐大任，別稱歐虞部，是明代詩壇「廣五子」「南園後五子」的核心成員之一。
詩歌發展到明代沒落，一方面是因為，朱元璋推行嚴苛文字獄，高啟等頂尖詩人因詩句獲罪被殺，文人不敢自由抒發真情實感，催生了以「頌聖德、歌太平」為核心的「台閣體」；另一方面是由於明中後期的「前七子」「後七子」推崇復古，卻陷入了單純模仿唐宋的套路。
但細糾其原因，主要是因為清代官方在《四庫全書總目提要》中，對明人詩文集的評價多帶有「模擬剽竊」「格局狹小」的負面定性，以官方學術權威的身份強化了「明詩質量低下」的刻板印象。
實際上，像《臨江仙》《別雲間》《石灰吟》等大量作品，並不輸唐宋大家之作。
源俊賢此刻的臉色就和那些塗了鉛粉的公卿沒什麼區別。
他耳邊迴響自己所寫的「鹽車如有意，一顧為君鳴」，心中痛罵自己過於諂媚！
他沒在意幾位文學大家的眼光，眼睛斜描著關白大人。這一看不打緊，道隆嘴角的皺紋已經露出了本來的膚色。
這是拍到心裡去了啊！菅原氏就是菅原氏，我還是吃了家學不夠的虧。
同樣是馬，一個在鹽車下哀鳴請人垂顧；一個是被求回的貴骨。一死一活卻見詩格的高低、作者的氣量。
源俊賢只覺得喉頭髮緊，像被人當眾按在二條河源公開處刑。他伸手去重新擺放了一下筆，筆卻輕易地脫離了他的掌控，骨碌碌地滾下了几案。
「埋頭撿東西也好……正好避一避那些灼熱的目光。」他這麼想著，彎下了腰去。
紫宸殿前足足安靜了三息時間，只聽得見幔起的幾帳輕撫橘葉的沙沙聲響。
寂心法師不動聲色地邁出一步，繃著笑意將手中最後一張懷紙呈到紀齊名案前。他雖然是出家人，卻也喜歡看熱鬧。
一場詩會兩個「上上」，一個關白，一個公認的才子，現在又多了一個真「上上」，想要定下魁首，怕是要摳破腦袋。
果不其然，紀齊名接過了懷紙，遲遲不肯動筆。
寂心法師終不忍心，低聲提醒道：「式部大輔，但憑公心就好。」
紀齊名苦笑著搖了搖頭，放下了筆說道：「『平生空慷慨，垂盡獨淒涼』十字，寫盡富貴榮華歸於寂滅之狀，非深於人情者不能道。尾聯『中涓求駿骨，持此報燕王』，更翻千金買骨舊典而出新意，不徒哀鳴，反以死骨相報。此等氣骨，非雕章琢句者所能夢見。上上之作，當為今日魁首。道真公、文時公，後繼有人啊！」
隨即他又口出驚人之語。
「適才藏人頭之作，可入《風雅集》。此作若不入《風雅集》，是《風雅集》之過。」
滿座寂然間，他又將評語寫在紙上，以明其絕無更改之意。
左大臣源雅信啞然道：「如此怕是不妥吧！應當諸位公卿一起討論才是……式部大輔未免太過武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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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原道隆卻大度一笑。他已經得到了眾人的歸附，根本不必在乎這虛名，果斷表示認輸。
藤原公任見關白都認輸了，於是主動說道：「菅原殿此詩，公任不如也。方才我自認『待時』二字已得風骨，今日方知，真正風骨不在待時，而在報君。受教了。」
這話由公任說出來，分量比紀齊名還重。眾人沒了爭議的源頭，讚嘆聲便如驚濤拍岸般響起。
然而贊聲未落，道隆又說道：「藏人頭何必謙虛，不如再與菅原殿比一場，也好左大臣等人心服口服嘛！」
公任頓時明白了道隆的險惡用心。他贏了一個義貞頂多算找了些面子回來，可一旦輸了，臉就要丟盡了。
他正要謝絕，卻聽得外圍席位一片騷動。
「判者！藏人頭！你們都被騙了！」
藤原真義猛地站了起來，他滿臉漲紅，指著義貞道：「菅原義貞不過個登徒子，擅長寫點情詩罷了！今日如何能突然作出此等手筆？我看他必是早知詩題，否則以藏人頭之才，何至於被一個無名小官壓過？」
這一番話極其惡毒，卻切中了在場不少人的心思。
試問，這場詩會的參與者，哪一個沒有準備過。但他們偏偏以此為藉口表示不服。
在他們眼中，義貞不過是準備得足夠充分，又恰好又押對了題目罷了。
若是菅原義貞真的有才，為何此前宮廷詩會沒見過他發揮得如此亮眼？再加上他交卷前成竹在胸的樣子，在座的人有七成都信了藤原義真的話。
道隆見眾人都有疑色，喜道：「既然有人認為菅原殿是有所準備，正好再比一場。」他轉向高台，又將天皇請了出來。
天皇年幼，聽聞有了爭執，便道：「既然如此，朕……朕且再出一題，七言律詩，以『月』為題，一律押『侵』韻，限時……的話……」
他看了看自己的關白岳父，得到肯定鼓勵後方才說道：「以一炷香時間為限！」
七言律詩加上指定韻部，無疑是增加了比賽的難度。
唐代《切韻》劃分的一百九十三韻部，在菅原是善（菅原道真之父）編撰的《東宮切韻》中被合併為了一百一十多個韻目，每一個韻目下的韻部可以通用。
菅原義貞之父菅原文時，便是在這種嚴格的宮廷較量中，寫出了《鶯囀宮牆散曉陰》這等壓卷之作。
這「侵」韻是獨用韻目，不與其他韻部通押。常見韻腳字有「心」、「深」、「林」、「音」、「金」、「陰」、「尋」、「吟」、「沉」等。這個韻部發音收斂低沉，特別適合營造幽深靜謐的意境。
藤原真義見狀，顧左右而言道：「這下可有好戲看了。再作一首，某些人就要現原形了。」
「是呀是呀……」
「真義助教說的不錯！」
大江以言、大江匡衡看向了真義一伙人，眼睛鼓得溜圓，大有不屑與他們為伍的意思。
這不純純給式部省找麻煩嗎？萬一義貞作得不好，丟臉的可是整個式部省的官員。
藤原真義只得硬頂著兩人的壓力，嘀咕道：「若是二位博士有此顧慮，不如勸他認輸，我等還能落得體面……」
然而此刻宮人已經點燃了新香，新的懷紙已被鋪在了比試者的面前。
歐大任，別稱歐虞部，是明代詩壇「廣五子」「南園後五子」的核心成員之一。
詩歌發展到明代沒落，一方面是因為，朱元璋推行嚴苛文字獄，高啟等頂尖詩人因詩句獲罪被殺，文人不敢自由抒發真情實感，催生了以「頌聖德、歌太平」為核心的「台閣體」；另一方面是由於明中後期的「前七子」「後七子」推崇復古，卻陷入了單純模仿唐宋的套路。
但細糾其原因，主要是因為清代官方在《四庫全書總目提要》中，對明人詩文集的評價多帶有「模擬剽竊」「格局狹小」的負面定性，以官方學術權威的身份強化了「明詩質量低下」的刻板印象。
實際上，像《臨江仙》《別雲間》《石灰吟》等大量作品，並不輸唐宋大家之作。
源俊賢此刻的臉色就和那些塗了鉛粉的公卿沒什麼區別。
他耳邊迴響自己所寫的「鹽車如有意，一顧為君鳴」，心中痛罵自己過於諂媚！
他沒在意幾位文學大家的眼光，眼睛斜描著關白大人。這一看不打緊，道隆嘴角的皺紋已經露出了本來的膚色。
這是拍到心裡去了啊！菅原氏就是菅原氏，我還是吃了家學不夠的虧。
同樣是馬，一個在鹽車下哀鳴請人垂顧；一個是被求回的貴骨。一死一活卻見詩格的高低、作者的氣量。
源俊賢只覺得喉頭髮緊，像被人當眾按在二條河源公開處刑。他伸手去重新擺放了一下筆，筆卻輕易地脫離了他的掌控，骨碌碌地滾下了几案。
「埋頭撿東西也好……正好避一避那些灼熱的目光。」他這麼想著，彎下了腰去。
紫宸殿前足足安靜了三息時間，只聽得見幔起的幾帳輕撫橘葉的沙沙聲響。
寂心法師不動聲色地邁出一步，繃著笑意將手中最後一張懷紙呈到紀齊名案前。他雖然是出家人，卻也喜歡看熱鬧。
一場詩會兩個「上上」，一個關白，一個公認的才子，現在又多了一個真「上上」，想要定下魁首，怕是要摳破腦袋。
果不其然，紀齊名接過了懷紙，遲遲不肯動筆。
寂心法師終不忍心，低聲提醒道：「式部大輔，但憑公心就好。」
紀齊名苦笑著搖了搖頭，放下了筆說道：「『平生空慷慨，垂盡獨淒涼』十字，寫盡富貴榮華歸於寂滅之狀，非深於人情者不能道。尾聯『中涓求駿骨，持此報燕王』，更翻千金買骨舊典而出新意，不徒哀鳴，反以死骨相報。此等氣骨，非雕章琢句者所能夢見。上上之作，當為今日魁首。道真公、文時公，後繼有人啊！」
隨即他又口出驚人之語。
「適才藏人頭之作，可入《風雅集》。此作若不入《風雅集》，是《風雅集》之過。」
滿座寂然間，他又將評語寫在紙上，以明其絕無更改之意。
左大臣源雅信啞然道：「如此怕是不妥吧！應當諸位公卿一起討論才是……式部大輔未免太過武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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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原道隆卻大度一笑。他已經得到了眾人的歸附，根本不必在乎這虛名，果斷表示認輸。
藤原公任見關白都認輸了，於是主動說道：「菅原殿此詩，公任不如也。方才我自認『待時』二字已得風骨，今日方知，真正風骨不在待時，而在報君。受教了。」
這話由公任說出來，分量比紀齊名還重。眾人沒了爭議的源頭，讚嘆聲便如驚濤拍岸般響起。
然而贊聲未落，道隆又說道：「藏人頭何必謙虛，不如再與菅原殿比一場，也好左大臣等人心服口服嘛！」
公任頓時明白了道隆的險惡用心。他贏了一個義貞頂多算找了些面子回來，可一旦輸了，臉就要丟盡了。
他正要謝絕，卻聽得外圍席位一片騷動。
「判者！藏人頭！你們都被騙了！」
藤原真義猛地站了起來，他滿臉漲紅，指著義貞道：「菅原義貞不過個登徒子，擅長寫點情詩罷了！今日如何能突然作出此等手筆？我看他必是早知詩題，否則以藏人頭之才，何至於被一個無名小官壓過？」
這一番話極其惡毒，卻切中了在場不少人的心思。
試問，這場詩會的參與者，哪一個沒有準備過。但他們偏偏以此為藉口表示不服。
在他們眼中，義貞不過是準備得足夠充分，又恰好又押對了題目罷了。
若是菅原義貞真的有才，為何此前宮廷詩會沒見過他發揮得如此亮眼？再加上他交卷前成竹在胸的樣子，在座的人有七成都信了藤原義真的話。
道隆見眾人都有疑色，喜道：「既然有人認為菅原殿是有所準備，正好再比一場。」他轉向高台，又將天皇請了出來。
天皇年幼，聽聞有了爭執，便道：「既然如此，朕……朕且再出一題，七言律詩，以『月』為題，一律押『侵』韻，限時……的話……」
他看了看自己的關白岳父，得到肯定鼓勵後方才說道：「以一炷香時間為限！」
七言律詩加上指定韻部，無疑是增加了比賽的難度。
唐代《切韻》劃分的一百九十三韻部，在菅原是善（菅原道真之父）編撰的《東宮切韻》中被合併為了一百一十多個韻目，每一個韻目下的韻部可以通用。
菅原義貞之父菅原文時，便是在這種嚴格的宮廷較量中，寫出了《鶯囀宮牆散曉陰》這等壓卷之作。
這「侵」韻是獨用韻目，不與其他韻部通押。常見韻腳字有「心」、「深」、「林」、「音」、「金」、「陰」、「尋」、「吟」、「沉」等。這個韻部發音收斂低沉，特別適合營造幽深靜謐的意境。
藤原真義見狀，顧左右而言道：「這下可有好戲看了。再作一首，某些人就要現原形了。」
「是呀是呀……」
「真義助教說的不錯！」
大江以言、大江匡衡看向了真義一伙人，眼睛鼓得溜圓，大有不屑與他們為伍的意思。
這不純純給式部省找麻煩嗎？萬一義貞作得不好，丟臉的可是整個式部省的官員。
藤原真義只得硬頂著兩人的壓力，嘀咕道：「若是二位博士有此顧慮，不如勸他認輸，我等還能落得體面……」
然而此刻宮人已經點燃了新香，新的懷紙已被鋪在了比試者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