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半場開香檳？
義貞不得不承認，有些人天生就是眾目的焦點。
公任身材中等，形貌清逸。與道長並肩而立的話，倒頗有點崔琰和曹操的樣子。
眾人聽到是公任的大作，紛紛看向他本人，公任得體的回應了每一道目光，那種氣度，就仿佛第一已經在他掌中。
寂心法師展開懷紙，隨即低聲念道：
「玄黃初辨色，神駿出天池。
月窟飛霜影，風河動玉姿。
一鳴空萬古，千里負君知。
莫惜鹽車下，長嘶待日時。」
最後一個字落下，紫宸殿前半晌無人言語。
紀齊名這位以嚴苛著稱的判者，此刻竟將手中筆輕輕擱下，抬頭望向公任，眼中帶著毫無掩飾的欣慰。他不急著下評語，反而先問了一句：「藏人頭，『月窟飛霜影，風河動玉姿』一聯，可是化用了《天馬歌》中『天馬來兮歷無草，經天行兮日月傍』的意境？」
公任面對這位飽學鴻儒，微微點了點頭，背卻挺得直直的，儼然自詡與他平起平坐。
「不過取其氣脈罷了。在下以為，馬之為物，不獨有筋骨之勞，亦有星象之貴。月窟者，極西之地，馬從月窟而來，非人間凡種。」
紀齊名點點頭，這才提筆寫評語，寫得很慢，仿佛字字都要雕琢。寫完後，他又扶著下巴端詳了一遍。光這份慎重，便足見他對公任的喜愛。
「此詩以天馬起筆，氣象空闊。頷聯『飛霜』『動玉』四字，寫月寫風而不著一『月』一『風』字，妙得象外之旨。頸聯轉而寫鳴、寫負，一馬之才，足以空萬古、報君知，氣格高遠卻無驕矜之態。舊典而翻新，不寫困頓之悲，反寫待時之志，暗藏追懷之情。此真性情之作也。上上之作！」
「上上」二字一出，讚嘆聲、吹捧聲充斥在式部省的席間。
「紀殿下素來不輕易許人，今日居然給了兩個『上上』之評。」
「不愧是藏人頭，幸好他是壓卷之作，不然我等拙作，必定貽笑大方。」
「今日能聽到這首詩，輸了也無話可說。」藤原真義嘆道。
義貞將此話聽得真切。
——這傢伙寫得什麼我都忘了？反正那些純舔的詩作他是半點沒記住。
「你們看！式部大輔他又提起筆來了！」
「這是要追加評語嗎？」
果然和他們想得一樣，紀齊名覺得自己的評語過於保守，又在末尾添了一句並讀了出來。
「藏人頭此作，可入《風雅集》。」
《風雅集》是歷次宮廷詩會中的佳作彙編，能入選者，無一不是一時名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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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連公卿們都紛紛向公任側過身子，讚嘆之聲此起彼伏。
藤原兼家曾當著道隆、道兼、道長三兄弟的面，盛讚藤原公任的人品教養，直言「你們幾個孩子連藤原公任的影子都踩不到」。
唯獨年輕氣盛的道長直接回應：「我固然踩不到他的影子，但我可以踩他的臉」。
見到藤原公任再度顯露才名，道長長長呼出一口氣調整著情緒，袖袍下的雙手卻不經意間已握成了拳。
「藏人頭這詩，好在一個『待』字。千里之才若只求一鳴驚人，便落了下乘；能於鹽車之下靜待天時，方是真良駿。受教了。」
明面上，他稱讚了公任，卻似在說給自己聽。
道隆適時展示出了自己的氣度，笑道：「公任這詩有古雅之氣，又能自成一格，當是今日壓卷。權中納言，下次要多努力啊！」
關白親自開口確認，誰還敢有異議？一時間「壓卷」「妙絕」之聲不絕於耳。
公任只朝道隆微微躬了躬身子，又向紀齊名頷首致謝。
——宮廷詩會還沒完呢？怎麼都在半場替人開香檳？
寂心法師此刻不動聲色，偷偷瞄了一眼最後的那張懷紙。
糊塗的紀齊名！這兒明明還有一份！怎麼看樣子就要收場了？
罷了，若是大學寮學生的劣作，不讀也罷！
他瞄了瞄懷紙的落款，寫的是「正七位上文章助教菅原義貞」。
還是個小官？菅原家的？這要是不讀，鬧出了麻煩可不行。
他又掃了一眼正文，下巴就像鐘乳石一樣滴下了一滴滴水珠。
這可不得不讀了……
紀齊名啊！紀齊名！你話說得太早了……貧僧已是出家人，自然要憑本心說話！
「第108首，作者……義貞文章助教！」
正在奉承公任的人，此刻都露出茫然之色。
「菅原義貞是誰？」
「最晚交卷的那個？」
「原來還沒有讀到他的詩啊？」
藤原真義連忙回過身，對著大學寮里的狐朋狗友幸災樂禍道：「喲，我怎麼忘了菅原殿的大作。居然還排在藏人頭後面，這可不好受啊！」
「是啊！菅原殿怕是要理解什麼叫相形見絀！」
「菅原殿的運氣真不好！」
「珠玉在側，覺我形穢」，這是詩會中所有人都擔心的狀況。
眾人聲音還未落下，寂心法師朗聲誦道：
「羨女龍媒種，西來渥水旁。
平生空慷慨，垂盡獨淒涼。
細草青春軟，黃沙白日長。
中涓求駿骨，持此報燕王。」
藤原公任只覺得忽然被人掐住了喉嚨。
這是馬詩？不，這是悼詩，卻又不只是一首悼詩。只寫龍媒之種、渥水之旁，便以馬的來歷暗喻其高貴。次聯「平生空慷慨，垂死獨淒涼」，直接將一匹良馬的一生劈成兩半。兼家出任關白時的激昂慷慨、意氣風發，晚年出家病痛時的蒼涼落寞，幾乎都被影射其中。
方才他寫的是「天上的馬」，寫的是一匹生時尊貴、困時待時的天馬；而這首詩，寫的是死去的馬，是一匹從萬里之外來、最終在「細草青春」「黃沙白日」之間垂死而去的馬。尤其是「中涓求駿骨」一句，用的是千金買骨的典故，偏偏在後面加上「持此報燕王」，意思完全翻出一層新意：這匹馬即便死了，也還有人願意為它求骨。
而且此詩居然不僅和關白隱隱有呼應，還處處引經據典。
「龍媒」出自《漢書·禮樂志》，是漢代對西域天馬的專屬美稱，意為天馬是神龍的媒介。
「渥水」出自《漢書·武帝紀》，是古代西域傳說中出產天馬的水域，後世詩文里常用「西來渥水旁」指代良馬的西域血統淵源。
這不就是暗指藤原北家的血統？
「中涓」出自《漢書·曹參傳》，顏師古注其為君王身邊的近臣，在詩中暗指公卿。
「俊骨」指代藤原兼家，「燕王」指代天皇。
紀齊名……一定知道其中的意思。這詩氣象磅礴，格律工整，光立意便已經契合了這場詩會背後的主題，無疑是上上之選。
我已經輸了……
藤原公任搖了搖頭，又衝著菅原義貞微笑致意，眼睛卻不自覺地瞄向了源俊賢。
這首詩若是占的魁首，怕是最該感到恥辱的人就是此人了吧？
公任身材中等，形貌清逸。與道長並肩而立的話，倒頗有點崔琰和曹操的樣子。
眾人聽到是公任的大作，紛紛看向他本人，公任得體的回應了每一道目光，那種氣度，就仿佛第一已經在他掌中。
寂心法師展開懷紙，隨即低聲念道：
「玄黃初辨色，神駿出天池。
月窟飛霜影，風河動玉姿。
一鳴空萬古，千里負君知。
莫惜鹽車下，長嘶待日時。」
最後一個字落下，紫宸殿前半晌無人言語。
紀齊名這位以嚴苛著稱的判者，此刻竟將手中筆輕輕擱下，抬頭望向公任，眼中帶著毫無掩飾的欣慰。他不急著下評語，反而先問了一句：「藏人頭，『月窟飛霜影，風河動玉姿』一聯，可是化用了《天馬歌》中『天馬來兮歷無草，經天行兮日月傍』的意境？」
公任面對這位飽學鴻儒，微微點了點頭，背卻挺得直直的，儼然自詡與他平起平坐。
「不過取其氣脈罷了。在下以為，馬之為物，不獨有筋骨之勞，亦有星象之貴。月窟者，極西之地，馬從月窟而來，非人間凡種。」
紀齊名點點頭，這才提筆寫評語，寫得很慢，仿佛字字都要雕琢。寫完後，他又扶著下巴端詳了一遍。光這份慎重，便足見他對公任的喜愛。
「此詩以天馬起筆，氣象空闊。頷聯『飛霜』『動玉』四字，寫月寫風而不著一『月』一『風』字，妙得象外之旨。頸聯轉而寫鳴、寫負，一馬之才，足以空萬古、報君知，氣格高遠卻無驕矜之態。舊典而翻新，不寫困頓之悲，反寫待時之志，暗藏追懷之情。此真性情之作也。上上之作！」
「上上」二字一出，讚嘆聲、吹捧聲充斥在式部省的席間。
「紀殿下素來不輕易許人，今日居然給了兩個『上上』之評。」
「不愧是藏人頭，幸好他是壓卷之作，不然我等拙作，必定貽笑大方。」
「今日能聽到這首詩，輸了也無話可說。」藤原真義嘆道。
義貞將此話聽得真切。
——這傢伙寫得什麼我都忘了？反正那些純舔的詩作他是半點沒記住。
「你們看！式部大輔他又提起筆來了！」
「這是要追加評語嗎？」
果然和他們想得一樣，紀齊名覺得自己的評語過於保守，又在末尾添了一句並讀了出來。
「藏人頭此作，可入《風雅集》。」
《風雅集》是歷次宮廷詩會中的佳作彙編，能入選者，無一不是一時名篇。
找書就去 TW 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超全
就連公卿們都紛紛向公任側過身子，讚嘆之聲此起彼伏。
藤原兼家曾當著道隆、道兼、道長三兄弟的面，盛讚藤原公任的人品教養，直言「你們幾個孩子連藤原公任的影子都踩不到」。
唯獨年輕氣盛的道長直接回應：「我固然踩不到他的影子，但我可以踩他的臉」。
見到藤原公任再度顯露才名，道長長長呼出一口氣調整著情緒，袖袍下的雙手卻不經意間已握成了拳。
「藏人頭這詩，好在一個『待』字。千里之才若只求一鳴驚人，便落了下乘；能於鹽車之下靜待天時，方是真良駿。受教了。」
明面上，他稱讚了公任，卻似在說給自己聽。
道隆適時展示出了自己的氣度，笑道：「公任這詩有古雅之氣，又能自成一格，當是今日壓卷。權中納言，下次要多努力啊！」
關白親自開口確認，誰還敢有異議？一時間「壓卷」「妙絕」之聲不絕於耳。
公任只朝道隆微微躬了躬身子，又向紀齊名頷首致謝。
——宮廷詩會還沒完呢？怎麼都在半場替人開香檳？
寂心法師此刻不動聲色，偷偷瞄了一眼最後的那張懷紙。
糊塗的紀齊名！這兒明明還有一份！怎麼看樣子就要收場了？
罷了，若是大學寮學生的劣作，不讀也罷！
他瞄了瞄懷紙的落款，寫的是「正七位上文章助教菅原義貞」。
還是個小官？菅原家的？這要是不讀，鬧出了麻煩可不行。
他又掃了一眼正文，下巴就像鐘乳石一樣滴下了一滴滴水珠。
這可不得不讀了……
紀齊名啊！紀齊名！你話說得太早了……貧僧已是出家人，自然要憑本心說話！
「第108首，作者……義貞文章助教！」
正在奉承公任的人，此刻都露出茫然之色。
「菅原義貞是誰？」
「最晚交卷的那個？」
「原來還沒有讀到他的詩啊？」
藤原真義連忙回過身，對著大學寮里的狐朋狗友幸災樂禍道：「喲，我怎麼忘了菅原殿的大作。居然還排在藏人頭後面，這可不好受啊！」
「是啊！菅原殿怕是要理解什麼叫相形見絀！」
「菅原殿的運氣真不好！」
「珠玉在側，覺我形穢」，這是詩會中所有人都擔心的狀況。
眾人聲音還未落下，寂心法師朗聲誦道：
「羨女龍媒種，西來渥水旁。
平生空慷慨，垂盡獨淒涼。
細草青春軟，黃沙白日長。
中涓求駿骨，持此報燕王。」
藤原公任只覺得忽然被人掐住了喉嚨。
這是馬詩？不，這是悼詩，卻又不只是一首悼詩。只寫龍媒之種、渥水之旁，便以馬的來歷暗喻其高貴。次聯「平生空慷慨，垂死獨淒涼」，直接將一匹良馬的一生劈成兩半。兼家出任關白時的激昂慷慨、意氣風發，晚年出家病痛時的蒼涼落寞，幾乎都被影射其中。
方才他寫的是「天上的馬」，寫的是一匹生時尊貴、困時待時的天馬；而這首詩，寫的是死去的馬，是一匹從萬里之外來、最終在「細草青春」「黃沙白日」之間垂死而去的馬。尤其是「中涓求駿骨」一句，用的是千金買骨的典故，偏偏在後面加上「持此報燕王」，意思完全翻出一層新意：這匹馬即便死了，也還有人願意為它求骨。
而且此詩居然不僅和關白隱隱有呼應，還處處引經據典。
「龍媒」出自《漢書·禮樂志》，是漢代對西域天馬的專屬美稱，意為天馬是神龍的媒介。
「渥水」出自《漢書·武帝紀》，是古代西域傳說中出產天馬的水域，後世詩文里常用「西來渥水旁」指代良馬的西域血統淵源。
這不就是暗指藤原北家的血統？
「中涓」出自《漢書·曹參傳》，顏師古注其為君王身邊的近臣，在詩中暗指公卿。
「俊骨」指代藤原兼家，「燕王」指代天皇。
紀齊名……一定知道其中的意思。這詩氣象磅礴，格律工整，光立意便已經契合了這場詩會背後的主題，無疑是上上之選。
我已經輸了……
藤原公任搖了搖頭，又衝著菅原義貞微笑致意，眼睛卻不自覺地瞄向了源俊賢。
這首詩若是占的魁首，怕是最該感到恥辱的人就是此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