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一群舔狗
隨著詩作被收了上來，判者和講師也走到了御台下站定。
按照詩會的規矩，原本還應該有一個作序人，記錄詩會的緣起、地點、參與者和主題。
朝廷為了圖省事，於是讓判者兼任了這個職位，但毋庸置疑，這幾個職位都必須是漢學大家擔任。
判者要評判每一首詩，還得讓一眾公卿心服口服才行。擔任此職的是式部大輔紀齊名。紀氏沒落，但家學仍存。紀齊名人如其名，與一眾文學大家平齊，位列「三十六歌仙」，與大江以言、大江匡衡、具平親王、藤原伊周並稱漢詩「五家集」。
講師則需要通過優美的唐音，展示詩歌的風貌。此職則由寂心法師擔任。他原名慶滋保胤，本姓賀茂，是如今陰陽頭賀茂光榮的叔父。他佛儒兼修，既是漢學大家，也是淨土宗的主要推動者。他與紀齊名、大江匡衡、大江以言又並稱「正歷四大家」。
平安朝推崇佛教，而且已經有了僧人參加宮廷詩會的先例，由他擔任這個職位再合適不過。
紀齊名早已將序做好。他展開捲紙，親自誦讀。聲音清朗如水，一字一句被清晰地送入眾人耳中。
「維永祚二年，歲次庚寅，孟秋之月，天皇御紫宸殿，群臣會於右近。時也，商飆初起，綠蔭猶濃。流水潺湲，若聞宓妃之瑟；新橘垂實，似含屈子之芳。乃因周雅《車攻》之篇，漢賦《天馬》之歌，命曰《馬》。夫馬之為德，稟氣房星，效靈河嶽。追風躡電，非羈紲之所能羈；戀主銜恩，固馳驅之所自許。今日之會，既非曲水，亦無羽觴，唯各摛藻，以寄徽音。謹序。」
這一篇序文，用典綿密卻不見雕琢，字字扣著主題，又暗含追懷之意。在場的公卿多是飽學之士，紛紛面露讚許之色。
紀齊名序文念畢，寂心法師隨即抽出一方懷紙。
眾人連忙正坐，翹首以待雅音。
「第一首！作者……以言文章博士。
紫燕來西極，青絲出帝城。
雙瞳如點漆，四足若奔星。
曾躡崑崙雪，還嘶瀚海冰。
良材終有用，莫嘆未逢迎。」
念罷，紀齊名略作沉思，寫下評語並讀了出來：「博士所作，『雙瞳』『四足』一聯略近賦體，然末尾『莫嘆未逢迎』有寄託，頗得風人之旨。乃是上中之作！」
大江匡衡撫著下顎的短須，似乎對這個評價還滿意。
「第二首！作者……道兼大納言。」
眾人聞言，都不由得正了正身形。道兼的詩怎麼樣無所謂，倘若讓他覺得受到了輕慢，絕對要惹下麻煩。
「駿馬出櫪中，四蹄如旋風。
朝踏關山月，暮嘶河漢空。
誰言草黃落，何懼雪濛濛。
願隨明主去，萬里建奇功。」
此詩全無悼念和哀嘆之意，反而頗有幾分野心。
道隆隔著几案瞥了弟弟一眼，沒有作聲，只是臉色不太好看。
評語來得出奇的快，以至於眾人都來不及違心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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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作不假雕飾，氣格雄壯，有古樂府遺風。若細加推敲，則字句可更精整。中下之作。」
道兼臉色一變，傲然道：「詩貴意氣，不在咬文嚼字。」
紀齊名白了他一眼，將評語寫得飛快，儼然有些文人風骨。
隨後是一些式部省學生的詩歌，大多只達到中以下的水準。
「第二十五首！作者……道長權中納言。」
……
「廄馬悲風起，蕭蕭向北辰。
雖非千里足，曾是六龍塵。
影瘦猶含骨，聲沉自有神。
若逢真伯樂，不敢惜余春。」
這詩一出，滿座寂然。倒不是如何驚才絕艷，而是那「不敢惜余春」五個字，為父親哀嘆時，隱隱有自勉之意。
道隆眉梢微微一動，看了這位親弟弟一眼，露出欣慰之色。
紀齊名沉吟良久，方道：「此作溫厚之中暗藏筋骨，頷聯『雖非千里足，曾是六龍塵』以退為進，尤見作者胸襟。『不敢惜余春』一句，忠而不諂，哀而不傷，真詩之正也。上中之作！」
藤原道長向紀齊名微微頷首，又對周圍發出稱讚的同僚報以微笑。
所謂謙謙君子，大抵如是。
……
「第五十六首！作者……俊賢民部卿。」
……
「天廄傳名驥，雄姿畫不成。
追風輕萬里，躡影過重城。
伏櫪心猶壯，嘶風骨自清。
鹽車如有意，一顧為君鳴。」
結句「一顧為君鳴」又透出求遇之意。配合源俊賢醍醐源氏的尷尬處境，竟有幾分自況的意味。
義貞自問算是臉皮厚的人了，但真要讓他舔，也舔不到這個地步。
——為了復興家族，真豁得出去。如此之作，能得個「中中之作」的評價，怕都是紀齊名給他留點面子。
果不其然，紀齊名給了一個模稜兩可的評價。
幾個大公卿也只能尷尬一笑，說出兩句違心的稱讚，至於藤原北家的人，壓根就不表態。
這種事，領導心裡知道就行了。大學寮的學生們再怎麼舔，畢竟目的性太強，沒有絲毫含金量。政敵的兒子舔，即便目的性強，那也是真的舔到心裡去了。
職場這一套義貞還是懂的，自己身份不合適，純舔只會被當狗，因此他也壓根沒打算舔。
「第五十九首！關白殿下……藤原道隆！」
眾人屏息凝神，仿佛苦盼已久的佳作即將誕生。
「紫極初分影，丹墀舊識香。
長嘶過建禮，高步躡文昌。
汗血空垂老，鹽車自感傷。
若逢堯舜主，安敢倦驅馳？」
此詩一出，人群立馬搶在紀齊名前發出陣陣驚嘆。
人人心裡都明白，道隆這是借馬自喻。父親剛剛去世，他作為關白繼任者，正是在「鹽車」與「驅馳」之間做出姿態。
紀齊名不喜歡藤原道兼的跋扈，卻對道隆的寬和一直很欣賞，毫不猶豫地稱讚道：「關白此詩，通篇以馬喻己，筆力深沉。『長嘶過建禮，高步躡文昌』，建禮門為內里正門，文昌為文教之府，語意雙關。尾聯『若逢堯舜主，安敢倦驅馳』，更見忠誠懇切。」
道隆聞言，面上仍是那副溫文爾雅的模樣，只微微欠了欠身：「諸公謬讚。孤不過略抒胸臆，哪有什麼深意。」
「關白殿下無需謙讓，此乃上上之作！」
眾人立即隨聲附和，逼迫著道隆接受這個評價。整個主席幾乎亂作一團，人人在搶著表忠心。
一首又一首過去，太陽已近中天。
無聊的義貞已經將席位上的人數了三遍，確認詩會參與者有108人。
「第一零七首！作者……公任藏人頭！」
——我居然排在最後，而那個大才子正好排在我前面！天不薄我！
按照詩會的規矩，原本還應該有一個作序人，記錄詩會的緣起、地點、參與者和主題。
朝廷為了圖省事，於是讓判者兼任了這個職位，但毋庸置疑，這幾個職位都必須是漢學大家擔任。
判者要評判每一首詩，還得讓一眾公卿心服口服才行。擔任此職的是式部大輔紀齊名。紀氏沒落，但家學仍存。紀齊名人如其名，與一眾文學大家平齊，位列「三十六歌仙」，與大江以言、大江匡衡、具平親王、藤原伊周並稱漢詩「五家集」。
講師則需要通過優美的唐音，展示詩歌的風貌。此職則由寂心法師擔任。他原名慶滋保胤，本姓賀茂，是如今陰陽頭賀茂光榮的叔父。他佛儒兼修，既是漢學大家，也是淨土宗的主要推動者。他與紀齊名、大江匡衡、大江以言又並稱「正歷四大家」。
平安朝推崇佛教，而且已經有了僧人參加宮廷詩會的先例，由他擔任這個職位再合適不過。
紀齊名早已將序做好。他展開捲紙，親自誦讀。聲音清朗如水，一字一句被清晰地送入眾人耳中。
「維永祚二年，歲次庚寅，孟秋之月，天皇御紫宸殿，群臣會於右近。時也，商飆初起，綠蔭猶濃。流水潺湲，若聞宓妃之瑟；新橘垂實，似含屈子之芳。乃因周雅《車攻》之篇，漢賦《天馬》之歌，命曰《馬》。夫馬之為德，稟氣房星，效靈河嶽。追風躡電，非羈紲之所能羈；戀主銜恩，固馳驅之所自許。今日之會，既非曲水，亦無羽觴，唯各摛藻，以寄徽音。謹序。」
這一篇序文，用典綿密卻不見雕琢，字字扣著主題，又暗含追懷之意。在場的公卿多是飽學之士，紛紛面露讚許之色。
紀齊名序文念畢，寂心法師隨即抽出一方懷紙。
眾人連忙正坐，翹首以待雅音。
「第一首！作者……以言文章博士。
紫燕來西極，青絲出帝城。
雙瞳如點漆，四足若奔星。
曾躡崑崙雪，還嘶瀚海冰。
良材終有用，莫嘆未逢迎。」
念罷，紀齊名略作沉思，寫下評語並讀了出來：「博士所作，『雙瞳』『四足』一聯略近賦體，然末尾『莫嘆未逢迎』有寄託，頗得風人之旨。乃是上中之作！」
大江匡衡撫著下顎的短須，似乎對這個評價還滿意。
「第二首！作者……道兼大納言。」
眾人聞言，都不由得正了正身形。道兼的詩怎麼樣無所謂，倘若讓他覺得受到了輕慢，絕對要惹下麻煩。
「駿馬出櫪中，四蹄如旋風。
朝踏關山月，暮嘶河漢空。
誰言草黃落，何懼雪濛濛。
願隨明主去，萬里建奇功。」
此詩全無悼念和哀嘆之意，反而頗有幾分野心。
道隆隔著几案瞥了弟弟一眼，沒有作聲，只是臉色不太好看。
評語來得出奇的快，以至於眾人都來不及違心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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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作不假雕飾，氣格雄壯，有古樂府遺風。若細加推敲，則字句可更精整。中下之作。」
道兼臉色一變，傲然道：「詩貴意氣，不在咬文嚼字。」
紀齊名白了他一眼，將評語寫得飛快，儼然有些文人風骨。
隨後是一些式部省學生的詩歌，大多只達到中以下的水準。
「第二十五首！作者……道長權中納言。」
……
「廄馬悲風起，蕭蕭向北辰。
雖非千里足，曾是六龍塵。
影瘦猶含骨，聲沉自有神。
若逢真伯樂，不敢惜余春。」
這詩一出，滿座寂然。倒不是如何驚才絕艷，而是那「不敢惜余春」五個字，為父親哀嘆時，隱隱有自勉之意。
道隆眉梢微微一動，看了這位親弟弟一眼，露出欣慰之色。
紀齊名沉吟良久，方道：「此作溫厚之中暗藏筋骨，頷聯『雖非千里足，曾是六龍塵』以退為進，尤見作者胸襟。『不敢惜余春』一句，忠而不諂，哀而不傷，真詩之正也。上中之作！」
藤原道長向紀齊名微微頷首，又對周圍發出稱讚的同僚報以微笑。
所謂謙謙君子，大抵如是。
……
「第五十六首！作者……俊賢民部卿。」
……
「天廄傳名驥，雄姿畫不成。
追風輕萬里，躡影過重城。
伏櫪心猶壯，嘶風骨自清。
鹽車如有意，一顧為君鳴。」
結句「一顧為君鳴」又透出求遇之意。配合源俊賢醍醐源氏的尷尬處境，竟有幾分自況的意味。
義貞自問算是臉皮厚的人了，但真要讓他舔，也舔不到這個地步。
——為了復興家族，真豁得出去。如此之作，能得個「中中之作」的評價，怕都是紀齊名給他留點面子。
果不其然，紀齊名給了一個模稜兩可的評價。
幾個大公卿也只能尷尬一笑，說出兩句違心的稱讚，至於藤原北家的人，壓根就不表態。
這種事，領導心裡知道就行了。大學寮的學生們再怎麼舔，畢竟目的性太強，沒有絲毫含金量。政敵的兒子舔，即便目的性強，那也是真的舔到心裡去了。
職場這一套義貞還是懂的，自己身份不合適，純舔只會被當狗，因此他也壓根沒打算舔。
「第五十九首！關白殿下……藤原道隆！」
眾人屏息凝神，仿佛苦盼已久的佳作即將誕生。
「紫極初分影，丹墀舊識香。
長嘶過建禮，高步躡文昌。
汗血空垂老，鹽車自感傷。
若逢堯舜主，安敢倦驅馳？」
此詩一出，人群立馬搶在紀齊名前發出陣陣驚嘆。
人人心裡都明白，道隆這是借馬自喻。父親剛剛去世，他作為關白繼任者，正是在「鹽車」與「驅馳」之間做出姿態。
紀齊名不喜歡藤原道兼的跋扈，卻對道隆的寬和一直很欣賞，毫不猶豫地稱讚道：「關白此詩，通篇以馬喻己，筆力深沉。『長嘶過建禮，高步躡文昌』，建禮門為內里正門，文昌為文教之府，語意雙關。尾聯『若逢堯舜主，安敢倦驅馳』，更見忠誠懇切。」
道隆聞言，面上仍是那副溫文爾雅的模樣，只微微欠了欠身：「諸公謬讚。孤不過略抒胸臆，哪有什麼深意。」
「關白殿下無需謙讓，此乃上上之作！」
眾人立即隨聲附和，逼迫著道隆接受這個評價。整個主席幾乎亂作一團，人人在搶著表忠心。
一首又一首過去，太陽已近中天。
無聊的義貞已經將席位上的人數了三遍，確認詩會參與者有108人。
「第一零七首！作者……公任藏人頭！」
——我居然排在最後，而那個大才子正好排在我前面！天不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