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全體目光向我看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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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場宴會,目前值得義貞在意的只有兩個人。

  一位就是當時公認的大才子,藏人頭藤原公任;另一位則是民部卿源俊賢。

  藤原公任出自藤原北家「小野宮」流,與關白一系的「九條流」明爭暗鬥,如今因為缺乏與皇室聯姻,勢力已經開始消退。他是當世聞名的「三船之才」,漢詩、和歌、管弦皆稱一流,也是此次宮廷詩會最大的競爭對手。

  源俊賢是醍醐源氏為數不多的殿上人。在其父源高明沒有被平反的情況下,他現在只得寄望於投靠藤原氏來復興醍醐源氏,是義貞未來最有可能爭取的盟友。

  兩人在藤原道長攝關時期,與藤原齊信、藤原行成並稱為「一條朝四納言」,能力自不必說,且在眼下,他們都還不是藤原道長的手下。

  主持這場詩會的自然是關白繼任者,但道隆礙於潛在的主題,需請一條天皇親自公布。題目自然也不可能是「哀悼」「稱頌」,避免顯得藤原北家太過刻意。即便架空了皇權,藤原北家在維護天皇和臣子的體面上還是很費心思的。

  由於藤原兼家還在「中陰」之期,詩歌中也絕對不能提到「死」「葬」「墓」等穢語。

  要切著題目緬懷和稱頌,這才是難題,也是義貞籌備了那麼久的原因。

  道隆使了個顏色,一條天皇立刻站起了身,眾臣也連忙站起身來。

  平安貴族在朝賀時行的是「磐折禮」,這是一種深躬到幾乎與地面平行的站立禮。

  ——還特麼真是廢腰!


  隨著一條天皇稚嫩的聲音響起,絕大部分的官員、學子都忍不住倒抽一口涼氣。

  馬?這怎麼寫?還要哀悼?五言八句更是復古、冷僻。

  天皇仰頭看了看自己的岳父,後者輕輕揮了揮手,侍者便將一些瓜果呈上,前者高興地坐回了原位。

  眾人各自落座,不少人還沒有從詫異中抽離。藤原真義失魂落魄般緩緩坐下,卻立刻探出半張身子與鄰座交流,這一行為立刻遭到了大江匡衡的眼神警告。

  大江匡衡剛看了慌亂的下屬和學生,回頭又看到初次參加宮廷詩會卻又如此淡定的義貞,欣慰道:「菅原殿看來成竹在胸了。」

  「這是自然……自從道真公附身,在下思如泉湧。」義貞此時還不忘給自己臉上貼金。

  「既然如此,菅原殿打算如何作詩呢?」

  義貞並未視大江匡衡為對手,因為他自問準備的佳作已經足以勝出。

  「先有伯樂,而後有千里馬……」他坦然答道。

  匡衡聞言並無詫異之色,嘴角卻微微揚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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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伯樂對千里馬有知遇之恩,千里馬是藤原北家,伯樂自然是萬世一系的天皇,這的確是一個兩頭都能拍馬屁的好思路。

  如今的官場,明爭暗鬥,互相傾軋,誰都巴不得踩著別人上位。但自己這位下屬和同僚,面對晉升的機會,卻並沒有對自己的問題閉口不言和推諉。單就這份器量,已經勝過了不少貴族。今早那些駁斥藤原真義的話語,更是讓他一陣暗爽。

  「菅原殿才思敏捷,我看用不了五年,便能成為文章博士了。」

  這個升遷速度其實已經很快了,但義貞卻覺得他是在咒自己。

  一刻鐘後,隨著有人交上詩稿,式部省的席間逐漸傳來磕碰聲、嘆氣聲,甚至還有咬筆聲。

  大江以言只得無奈地搖搖頭。這些學生,平時不用心做學問也就罷了,連禮儀都遠遜於先輩。

  還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他轉頭看了看身旁的藤原真義。這個平日趾高氣揚的下屬,連臨時抱佛腳都抱不明白,此刻一隻手托著腮,手指不斷扒拉著耳根。

  他只覺得自己耳朵也有些癢,借著撓的機會,偏頭看向了隔著大江匡衡的菅原義貞。

  按理說,他這個角度,本該看不到對方的。但此時大江匡衡正在埋首推敲,而菅原義貞卻坐得端正,宛如沙場上的將軍。

  菅原殿寫完了?

  大江以言仰了仰身子,看清了義貞桌面上的懷紙。

  上面一個字都沒有!

  一點思緒都沒有?

  他連忙拉了拉大江匡衡的衣袖,示意他看看義貞,不行就提點提點。

  堂堂一個助教,要是寫不好,式部省的臉面都丟盡了!

  匡衡疑惑著轉過頭去,看到那張空蕩蕩的懷紙,兩條眉毛幾乎揉在了一起。

  菅原殿,這可不興交白卷啊!他剛才該不會是跟我裝胸有成竹吧?

  平安時代,宮廷詩會交白卷,等同於自認才學不配位,當場就會淪為笑柄,一輩子都抬不起頭。

  菅原和大江如今是報團取暖,他自然不能坐視義貞擺爛。

  「菅原殿,為何還不動筆?」

  「時機未到!」

  「什麼時機未到!馬上就要開始品評了!」

  義貞搖了搖頭,示意匡衡不必擔憂。

  從一開始,他就下定了決心:要在全體目光向他看齊時,一筆寫完,當全場最靚的仔!

  大江匡衡見他自信的樣子,大概也猜出他已經胸有成竹,於是將自己的懷紙交給了侍者,又回頭讓大江以言不必擔心。

  又過了一刻鐘,作詩的時限快到了,侍者前來催促。藤原真義勉強交出了懷紙,卻看到侍者一直站在義貞的身後不動。

  他故作惋惜道:「菅原殿,可別給式部省丟臉啊!」

  穿行在席間的侍者,此時就只剩下了一位。他孤零零站在外席,在人群中分外打眼。不少公卿都將目光投了過來,想看看到底是誰還未交卷。

  為平親王只覺得那些審視的目光,在自己和那個助教間不斷逡巡,耳根子略微有些發紅。

  義貞環視眾人,只覺時機已到!

  走起!

  在眾目睽睽之下,他猛地提起筆,洋洋灑灑五言八句四十字,一氣呵成,頓時吸引了不少人注意。

  侍者愣了足足一息時間,方才接過懷紙。剛剛還空無一字的紙面,此刻墨跡未乾,字字如刀裁斧劈。

  公卿們開始了竊竊私語。

  「那個就是菅原家的吧?居然最後一刻才動筆?」

  「怕是先前一個字都憋不出來,見拖不過去了,胡亂塗抹交差吧!」

  「看他落筆,倒像是早有腹稿,故弄玄虛!」藤原公任對著身旁的源俊賢說道,後者亦是點頭附和。醍醐源氏眾多,他們可並不記得源博三位的女兒嫁了誰。

  為平親王將身子微微後仰,借衣袖遮住半張臉,偷偷瞄了義貞一眼,見對方正襟危坐,臉上還掛著不知好歹的微笑,心瞬間被提到了嗓子眼。

  「阿彌陀佛……」他在心底不斷誦念佛號。這菅原義貞譁眾取寵也就罷了,要是寫得不好,說不定他都要被牽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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