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宴會的主角們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低級官僚們聽得這一大段話,紛紛把目光投向了藤原真義。藤原真義只覺得自己被架在火上烤,他正要辯解,義貞卻突然將這場爭執引回了正題。

  「在下以為,與其在意袍色上深淺,不如在詩會上見真章!」

  真義徹底傻眼了。

  這時候若是他再辯駁,反而會因為耽誤了正事遭到上級的斥責。

  為平親王還從未如此認真地打量一個下級官吏。他的目光在義貞的淺綠舊袍上停了片刻,又看了看他挺直的脊樑,眼神中滿是讚許。

  不愧是道真公、文時公之後……要是自己富裕的話,都想送他一件體面的官服。

  「安和之變」後,為平親王失勢,他曾一度落魄到賣字畫貼補家用,只是知道的人少,又沒人敢當著他面提起。

  「菅原殿。」

  「在!」

  「說得真好!我期待你的佳作!」

  藤原真義站在人群中,臉漲得通紅,不知是氣的還是羞的。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簇新的深綠官袍,忽然覺得自己借款換來的新衣有些刺眼。

  他懊惱地扯了扯衣袖,自言自語道:「該死,我怎麼就沒想到這一出!」

  平安京的內里宮闕,雄踞京城正北之位,以朱雀為中軸,與平安京南端的羅城門遙遙相望。

  整座宮城以朱紅圍牆圍合,內里殿舍沿中軸線鋪展。飛檐覆著青碧檜皮葺屋頂,檐角銅鈴隨風輕晃,聲傳數里,將整座內里裹在一片清韻之中。

  一行人穿過應天門,正對著歷代天皇舉行即位大典的紫宸殿,左手邊便是「右近之橘」,右手邊便是「左近之櫻」。

  立花橘剛結束夏季的花期,枝頭已經掛滿了青綠色的幼嫩小橘果。山櫻樹滿是濃密的深綠色葉片,樹冠舒展成飽滿的大傘。

  蜿蜒的人工水道穿行其中,流水淙淙,宛如佳人撫琴。

  桓武天皇遷都平安京時,最初定下的是「左近之梅,右近之橘」,直到仁明天皇在位的9世紀中期,原有的梅樹枯死後,才改種為日本本土的櫻花。

  ——原來這就是皇宮啊!不知道原主見過沒有?

  義貞和不少從未入宮的人一樣左顧右盼,很快發現了搭建在「右近之橘」中的帷帳。那些四尺帳子紋飾華麗,色彩卻並不鮮明,與樹叢形成一種幽玄的意境。

  為平親王帶著式部省的官員進入會場,安排他們坐在了外圍。

   TW 看書網伴你讀,𝓈𝒽𝓊.𝓉𝓌超貼心

  此處的人工水道被刻意弄成了山林中的原始模樣。

  古代上巳節的傳統飲宴風俗,人們圍坐於彎曲水渠旁,將盛酒的輕質羽觴(古代酒杯)置於上游任其順流漂浮,杯停在誰面前誰就取杯飲酒,魏晉後逐漸發展為飲酒後需即興賦詩的文人雅集活動。

  唐代《代曲江老人百韻》詩中就有「曲水流觴日,倡優醉度旬」的相關記載。「曲水流觴」被傳入了日本後,發展成了曲水宴,成為了高級貴族專屬的賦詩儀式。

  現在有能力在京都舉辦這種詩會的,除了皇室,也就是藤原北家了。

  今日詩會既然是為了悼念和稱誦,自然不會有酒杯飄下來,朝廷將將眾人安排在水邊和樹蔭下,只是為了避免有人中暑。

  義貞坐在大江匡衡的身邊,盯著桌子上的懷紙,又看了看面前大量的空位。那些位置大概有八十來個,三位以上的「貴人」加上四、五位的「通貴」,差不多就是這個數了。

  辰時三刻。

  正北御座之上,年僅十一歲的一條天皇穿著黃櫨染的御直衣,袖口繡著細密松鶴紋。他身形尚幼,面頰還帶著些許軟肉,只一雙眼睛黑亮,正一板一眼維持著人君該有的端肅。

  女官們告訴他,今日詩會是「雅事」,不必像大朝會那般如臨深淵。他果然放鬆了些,小腿在袍擺下極小幅度地晃了晃,顯然是童心未泯。

  天皇東側次尊位,女御藤原定子靜靜跪坐。她才十四歲,五衣唐衣(十二單衣)從外層的蘇芳濃紫,到內里的萌黃月白,層層濃淡相依,像黃昏時分天邊最後幾片紅霞,正是貴族們推崇的若隱若現之美。

  不過眾人並沒有看清她。她的轎廂直接落在了幾帳後面,眾人只能看到御簾後嬌小模糊的身影。

  ——得虧是只能看到人影,宮中的高位女性,我要是真看清了,沒準還會忘詞。

  義貞至今都忘不掉陪六條治部play後的噁心。

  天皇西側次尊位,皇太子居貞親王身著黃丹袍,正側身與春宮(東宮)屬官說了些什麼。

  這位皇太子比天皇還大上四歲。一條天皇是圓融天皇一系,居貞親王是冷泉天皇一系,兩人的生母都是藤原氏的女子。藤原家通過控制兩系天皇的血脈,鞏固外戚的權力。

  藤原道隆坐在東側第一席,身邊坐著右大臣藤原為光,對面則坐著左大臣源雅信。

  源雅信與其兄弟源重信,都出自宇多源氏。這一系能在眾多源氏沒落後依舊站穩腳根,依靠的就是和藤原氏聯姻。

  菅原道真之所以當年被排擠,就是因為公卿里根本沒一個自己人,甚至連同為學者的官僚也在扯他後腿。

  再往後一席,大納言兼右近衛大將藤原道兼端坐如鐘。他與道隆是親兄弟,濃眉壓眼,頜下短須如針。宮中人都怕他,說他「發怒時連殿柱都要避讓三分」。他此刻倒未發怒,只是雙手撐在腿上,目光在殿上人臉上掃來掃去,像將軍點兵。

  義貞被他掃了一下,只覺得後頸一涼。

  ——雖然我與源賴信交好,但我可不想和這個缺德上位的「七日關白」混在一起。

  道兼野心大,人品也太差,得罪了很多人,而且身體也一直不好。

  長德元年(995年),藤原道隆病死。道隆死前推薦兒子藤原伊周擔任關白,一條天皇本已同意,然而藤原道兼通過軟磨硬泡,讓一條天皇取消掉了任命,把「關白」的位子搶了過來。


  坐在道兼身後的,是他的弟弟權中納言藤原道長。

  此人二十八歲,生得清俊,眉眼柔和,與兩位兄長全然不同。他做得端正,卻只垂著眼,仿佛和大學寮的學生一樣,正在默念自己準備好的詩作。

  這場政治作秀,三兄弟中只有他最為認真,表情中始終帶著一絲哀痛。

  道隆病逝、道兼暴斃後,也正是此人將藤原北家推上了頂峰。

  義貞想要一步步爬上去,就不得不藉助此人崛起的勢頭。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