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朝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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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的大學寮內已經站了不少人,這些都是內定好出席詩會的學生,合計20人。只等式部卿為平親王一到,眾人便一併前往內里。

  對於六位以下的官員來說,可能終其一生都進入不了那座深宮。

  藤原真義早就到了,他看到義貞走入人群,微微挑了挑眉,但很快就偏過了腦袋,嘴裡還在念念有詞。

  義貞一心準備自己的詩稿,尋了處離真義遠的位置站定。

  不多時,式部卿為平親王效穿著一身紫色束帶,神色端肅,大學寮眾人齊齊行禮。為平親王環視一圈,目光落在義貞身上,忽然皺眉道:「菅原義貞,你的官袍是怎麼回事?今日入內里侍宴,如何這般不修邊幅?」

  義貞這才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的確是淺綠色呀,破了的地方都被平子遮掩得很好。

  他抬頭看向與自己位階相同的藤原真義。

  ——丫的官服怎麼是深綠的?藤原真義是自掏腰包裁剪了一套新官服?他又不是六位的官員,穿什麼深綠色!

  早期的《養老律令·衣服令》效仿唐朝規定了一套非常細緻的顏色序列,試圖用深淺不同的紫、緋、綠、縹等色,來精確對應從一品到初位的十幾個官階。親王和最高級官員穿紫色,五位官員穿緋色,六位、七位穿深淺不同的綠色,八位和初位穿深淺不同的縹色(藍色)。這套體系等級森嚴,充滿了理想色彩。

  義貞以為自己穿對了淺綠色,但其實根本不是這樣。

  隨著朝廷越來越窮,他們很快發現這套律令只會增加朝廷的成本。

  在六位、七位這種中下級官員內部再區分深淺綠色,或是在八位、初位之間區分深淺縹色,在現實政治中意義不大。因為當時真正的身份分水嶺是「五位以上」和「六位以下」。五位(穿緋色)及以上才是能上殿議政的貴族,六位以下都是「地下人」。

  因此這一時期,六位和七位官員的袍服統一成了深綠色,八位和初位則統一成了深縹色(深藍色)。

  而在歷史上隨後的幾十年中,官服制度也將進一步簡化為:四位以上穿黑色;五位穿深紅色;六位至初位統一穿深藍色袍;無位者穿黃色。

  官服顏色的變更,歷史上並沒有明確記載具體的時間節點,而義貞穿越後,在大學寮見到深淺不一的同僚官服,就誤以為還是在按照《養老令》的老規矩執行。

  其實要是細想一下也很正常。

  現在的朝廷那麼窮,官服只發一套,顏色淡了就得自己去買,這一開支其實是非常高的。這就導致有家世的官員職位偏高,也有錢更換新衣,而家世不好的官員職位低下,只能穿著舊衣。

  還真別說,這樣也算變相把相近官位的色差拉出來了。

  人群中響起陣陣笑聲,義貞不禁也有些掛不住臉,但他更在意的是,平親王會不會因此拒絕他入宮,若是那樣,他的仕途基本也就止步於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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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藤原真義眼見平親王對義貞發難,立刻將腦子裡那些詩歌拋諸腦後。

  他滿臉痛心道:「親王殿下有所不知,菅原殿近日在兵衛府兼差,想是操勞過甚,又節儉度日,這才來不及添置新衣。只是可惜,大學寮的臉面怕要被他丟去一些了。」

  笑聲變得更肆無忌憚起來,義貞只覺得臉上的每一道毛孔在被針扎著。

  ——我總不能回去對平子說是因為官服的問題出醜了吧?那樣的話,她會陷入自責,說不定還要偷偷拿錢貼補我……不行,不能認慫。這時候必須展示學識頂回去!

  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就像穿越前的有些行業,一旦退縮,除了擺爛就只能轉行。

  義貞到底是沒有白白準備那麼多天。

  他挺起了胸膛。本就高大的他,在一眾官員、學生中可謂是鶴立雞群。

  面對藤原真義的嘲諷和平親王的皺眉,義貞挺起胸膛,朗聲道:「殿下容稟。在下這身舊袍,乃是效仿大唐詩人白樂天!」

  聽到「白樂天」三個字,頓時無人再笑得出來。

  在平安貴族面前談白居易,相當於在僧人面前談鑒真和尚,聞者都當心生敬意。

  義貞見眾人安靜下來,於是特意衝著藤原真義講起了故事:

  「白樂天二十九歲中進士,授秘書省校書郎,九品青衫。後來他入翰林,任左拾遺,直言敢諫,寫《秦中吟》、作《新樂府》,把權貴的醜態寫進詩里,也把滿朝公卿得罪了個遍。四十四歲那年,宰相武元衡當街遇刺,滿朝噤聲,唯有他第一個站出來,奏請緝兇。結果呢?同僚彈劾他越職言事,一紙貶書,發配江州……」

  在場大多數人都知道這個故事,好幾個藤原北家的學生都擺出一副厭棄臉。

  為平親王急於帶人趕往宮中,打斷話頭道:「菅原殿……時間緊迫,你若是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便留在這裡自己說吧!」

  藤原真義巴不得少一個對手,連連點頭,低聲附和。

  義貞對著親王微微欠身,絲毫沒有被打斷話頭,繼續往下說去。


  千古之下,誰還記得當年江州那些穿緋袍的官員是誰?但人人都記得,那夜潯陽江頭,有一位穿舊青衫的江州司馬。

  藤原殿方才說,在下這身舊袍丟大學寮的臉面。那在下倒想請教,白樂天穿舊青衫的時候,丟的是大唐的臉面,還是他自己掙來的千古詩名?《白氏文集》七十五卷,三千八百餘首詩,沒有一首是靠官袍的顏色寫出來的。

  藤原殿的新袍,深綠如翠,在下看著也覺得好。只是元稹與白樂天唱和三十年,寫了多少詩,信里誇他『上自聖賢,下至愚騃,微及豚魚,幽及鬼神』,卻從未誇過一句白樂天的官袍顏色。

  官袍的顏色,是朝廷定的規矩。但官袍的新舊,是在下的家事,在下不願讓家人為一件新袍節衣縮食。白樂天晚年隱居香山,把皇帝賞賜的六七十萬潤筆錢全捐給寺廟,自己穿布衣、吃齋飯。他說:『外累由心起,心寧累自息。』官袍不過蔽體之物,心若端正,舊袍又有何不可?

  如今京中俸祿拖欠,我等下級官僚本就是『天涯淪落人了』,藤原殿又何必挖苦同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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