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有趣的諾子
他抬頭看那御簾，竹絲密織，只能見一道模糊身影。但方才那瞬間，他分明看見簾後檜扇微微傾斜，露出一小截素白皓腕，肌膚細膩得像雪。
——又是一個塗鉛的……
——不對，按照喪儀，女子這一年不應該化妝才對。
——那就是真的白？
她表面上是「願以書信相交」，姿態謙恭，可那句「我若不來，君亦不來耶」分明是反客為主，把他架到了必須回應的位置。若不回應，便是無禮；若回應了，便落入了她的節奏。
義貞將懷紙收入袖中，淡淡道：「在下才疏學淺，只怕有負清肥後雅望。」
簾後傳來一聲輕笑，如銀鈴輕搖，「方才詩中，已足見才學。妾雖寡陋，卻也知道，這平安京中能將漢詩寫得如此華麗的，怕是沒有幾人。」
「無聲之世界，惟有風舞，惟有水流。寂靜之空間，吾有所思，君有所憶。」
廊外池塘胖，譴水的竹筒輕輕敲擊在竹槓上，發出有規律的聲響，仿佛在為這首和歌打著節拍。
清原家是和歌世家，她又是後世所說的「中古三十六歌仙」之一，果然出手就是行家。
——她有心考教，而且並未用傳統的「五七五五七」格式。
義貞自問漢學修養不差，前世也讀了不少和歌，很多常用句式信手拈來。
「君思何物，縹緲之過往，無憑之來日……」說了一遍，他卻忽然卡住了。
——完球，玩兒脫了！
然而就是他這一卡，仿佛渾然天成的反問、對無常的感嘆，惹得諾子胸脯微微起伏。
這種不拘泥於形式的唱和，她向來喜歡，沒想到碰到文學同路人了。
「鈴蟲哀鳴總有限，長夜淚涌無盡時……」
「淺茅叢中蟲悲鳴，催得女官淚潸潸……」
他怎麼又唱和得工整起來了……真是讓人琢磨不透。
和歌對唱講究首尾連貫，諾子只得順著對方的思路說下去，總不能考較別人反而在自己這裡停住。
「露凝蟬衣重，深閨無人知……」
「恨衫常浸濕，愁思應告誰……」
他怎麼這麼會猜人的心思！告訴誰？那就告訴你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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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子手上的扇子不斷地開合，就像是她的眉毛不斷變換著可愛的角度。
「杜鵑遙鳴留行人，綠窗和語憶起時……「
「候鳥也知人憶昔，啼時故作琴笛聲……」
好厲害……難怪他能寫出那樣的詩。
這二十來日，諾子呆在家裡，白天神思恍惚，夜間只能悲傷愁嘆，好不容易碰上欣賞的男子，自然高興，不免暢想起來了未來的發展，只覺得人生又充滿了希望。
和這位殿下打交道，可比和哥哥一起大眼瞪小眼有意思多了。
義貞見諾子沒了回應，誤以為自己過關，也忍不住偷樂。
——不枉我白讀了那麼多唐詩宋詞，日本和歌可比唐詩好編排多了，而且就算有些瑕疵，只要文意好，都能瑕不掩瑜。若是穿越去了盛唐，自己一通胡編亂造，怕是連「平仄」那關都過不了。
就在這時，御簾後的人影動了動。
「菅原殿請稍候。」
腳步聲輕移，朝偏殿深處走去。義貞聽見幾聲低語，似乎是她在吩咐侍女。片刻後，兩個侍女從側門退出，腳步漸遠。
母屋中只剩簾內、廊下兩人。
「嘩啦」一聲，御簾忽然被諾子從內掀起。
義貞愕然抬頭，一女子款步而出。
她穿著一件白色薄絹衫，披著一件灰色藤衣（喪服）。腰間的裙帶分外顯眼，裙帶以上，似有波動。膚色潔白可愛，體態豐滿修長。口角、眼梢流露出無限雅趣，姿態極為灑脫，一副落拓不拘的樣子。
發雖不甚長，卻黝黑濃密，垂肩的部分光潤可愛。最令義貞讚嘆的是，這個女子不僅沒有塗抹淺粉，也沒拔眉毛、染黑齒。
和平子的圓潤嬌俏不同，諾子的美帶著刺，像雪地里開的一朵梅花。因為生育過的緣故，她的身形比尋常貴族女子更顯豐潤，腰肢卻依舊纖細，胸脯飽滿而起伏有致，素白喪服之下，每一道線條都透著一股成熟的風情。
「菅原殿，你果然如兄長說的那般溫潤如玉。是見過太多女子了嗎？」
諾子走到他面前約一丈處停下，雙手交疊於身前，微微欠身。
義貞回過神，低頭行禮：「失禮了。」
諾子打開了檜扇，兩顆眼睛彎成了月牙。
「打開御簾是妾失禮了才對……」
「中陰期內，喪主有諸多忌諱。清肥後如此做，果然是個非同尋常的女子。」
義貞違心吹捧了一句，讓諾子的眉毛快飄到天上去了。
「菅原殿可知，妾為何開簾？」
「在下不知。」
「因為妾想知道，能寫出『騕褭空鳴白玉珂』的人，見了妾這張臉，會不會露出像其他男人一樣的蠢樣。」
義貞笑道：「那我看起來蠢嗎？」
諾子並未回答這個問題，反問道：「菅原殿覺得，妾這樣子好看嗎？」
她問得坦然，但微微泛紅的耳垂，還是暴露了她的期待。
「自然是好看，在下的妻子也是如此打扮的。」
「真的？」
義貞巴不得以後眼前的女人都能改掉這種醜陋的審美，吐槽道：「好好的美人，偏要塗成白面女鬼，拔了真眉畫兩撇墨點，張嘴一笑滿口黑牙！夜裡見了還以為是妖怪呢。這是誰定下的怪規矩？正所謂一白遮百丑，鉛粉尚且還能理解。但黑齒、蠶眉簡直難看！」
諾子眼睛倏地亮了。
「菅原殿果然敢說！妾也覺著荒唐至極！尤其是那黑齒，簡直不可理喻。偏偏宮裡還時興得很，說是什麼『淑女之貌』。」
「若這就是淑女，那我寧願天下女子都做潑婦。」
諾子「噗嗤」笑出了聲，甚至連遮掩都懶得遮掩。
「這些話，要是讓貴女們聽見，怕是要被追打三天。」
「那就在這裡說個夠！」義貞好不容易遇到同樣審美的人，說話也不再拘束。
諾子放下檜扇，嘆了口氣，可臉上仍是笑的：「妾已許久不曾這樣與人說話了，盼著菅原殿以後與我多有通信才是。」
——通，當然通！以後就指著你給我當眼線呢！
——又是一個塗鉛的……
——不對，按照喪儀，女子這一年不應該化妝才對。
——那就是真的白？
她表面上是「願以書信相交」，姿態謙恭，可那句「我若不來，君亦不來耶」分明是反客為主，把他架到了必須回應的位置。若不回應，便是無禮；若回應了，便落入了她的節奏。
義貞將懷紙收入袖中，淡淡道：「在下才疏學淺，只怕有負清肥後雅望。」
簾後傳來一聲輕笑，如銀鈴輕搖，「方才詩中，已足見才學。妾雖寡陋，卻也知道，這平安京中能將漢詩寫得如此華麗的，怕是沒有幾人。」
「無聲之世界，惟有風舞，惟有水流。寂靜之空間，吾有所思，君有所憶。」
廊外池塘胖，譴水的竹筒輕輕敲擊在竹槓上，發出有規律的聲響，仿佛在為這首和歌打著節拍。
清原家是和歌世家，她又是後世所說的「中古三十六歌仙」之一，果然出手就是行家。
——她有心考教，而且並未用傳統的「五七五五七」格式。
義貞自問漢學修養不差，前世也讀了不少和歌，很多常用句式信手拈來。
「君思何物，縹緲之過往，無憑之來日……」說了一遍，他卻忽然卡住了。
——完球，玩兒脫了！
然而就是他這一卡，仿佛渾然天成的反問、對無常的感嘆，惹得諾子胸脯微微起伏。
這種不拘泥於形式的唱和，她向來喜歡，沒想到碰到文學同路人了。
「鈴蟲哀鳴總有限，長夜淚涌無盡時……」
「淺茅叢中蟲悲鳴，催得女官淚潸潸……」
他怎麼又唱和得工整起來了……真是讓人琢磨不透。
和歌對唱講究首尾連貫，諾子只得順著對方的思路說下去，總不能考較別人反而在自己這裡停住。
「露凝蟬衣重，深閨無人知……」
「恨衫常浸濕，愁思應告誰……」
他怎麼這麼會猜人的心思！告訴誰？那就告訴你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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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子手上的扇子不斷地開合，就像是她的眉毛不斷變換著可愛的角度。
「杜鵑遙鳴留行人，綠窗和語憶起時……「
「候鳥也知人憶昔，啼時故作琴笛聲……」
好厲害……難怪他能寫出那樣的詩。
這二十來日，諾子呆在家裡，白天神思恍惚，夜間只能悲傷愁嘆，好不容易碰上欣賞的男子，自然高興，不免暢想起來了未來的發展，只覺得人生又充滿了希望。
和這位殿下打交道，可比和哥哥一起大眼瞪小眼有意思多了。
義貞見諾子沒了回應，誤以為自己過關，也忍不住偷樂。
——不枉我白讀了那麼多唐詩宋詞，日本和歌可比唐詩好編排多了，而且就算有些瑕疵，只要文意好，都能瑕不掩瑜。若是穿越去了盛唐，自己一通胡編亂造，怕是連「平仄」那關都過不了。
就在這時，御簾後的人影動了動。
「菅原殿請稍候。」
腳步聲輕移，朝偏殿深處走去。義貞聽見幾聲低語，似乎是她在吩咐侍女。片刻後，兩個侍女從側門退出，腳步漸遠。
母屋中只剩簾內、廊下兩人。
「嘩啦」一聲，御簾忽然被諾子從內掀起。
義貞愕然抬頭，一女子款步而出。
她穿著一件白色薄絹衫，披著一件灰色藤衣（喪服）。腰間的裙帶分外顯眼，裙帶以上，似有波動。膚色潔白可愛，體態豐滿修長。口角、眼梢流露出無限雅趣，姿態極為灑脫，一副落拓不拘的樣子。
發雖不甚長，卻黝黑濃密，垂肩的部分光潤可愛。最令義貞讚嘆的是，這個女子不僅沒有塗抹淺粉，也沒拔眉毛、染黑齒。
和平子的圓潤嬌俏不同，諾子的美帶著刺，像雪地里開的一朵梅花。因為生育過的緣故，她的身形比尋常貴族女子更顯豐潤，腰肢卻依舊纖細，胸脯飽滿而起伏有致，素白喪服之下，每一道線條都透著一股成熟的風情。
「菅原殿，你果然如兄長說的那般溫潤如玉。是見過太多女子了嗎？」
諾子走到他面前約一丈處停下，雙手交疊於身前，微微欠身。
義貞回過神，低頭行禮：「失禮了。」
諾子打開了檜扇，兩顆眼睛彎成了月牙。
「打開御簾是妾失禮了才對……」
「中陰期內，喪主有諸多忌諱。清肥後如此做，果然是個非同尋常的女子。」
義貞違心吹捧了一句，讓諾子的眉毛快飄到天上去了。
「菅原殿可知，妾為何開簾？」
「在下不知。」
「因為妾想知道，能寫出『騕褭空鳴白玉珂』的人，見了妾這張臉，會不會露出像其他男人一樣的蠢樣。」
義貞笑道：「那我看起來蠢嗎？」
諾子並未回答這個問題，反問道：「菅原殿覺得，妾這樣子好看嗎？」
她問得坦然，但微微泛紅的耳垂，還是暴露了她的期待。
「自然是好看，在下的妻子也是如此打扮的。」
「真的？」
義貞巴不得以後眼前的女人都能改掉這種醜陋的審美，吐槽道：「好好的美人，偏要塗成白面女鬼，拔了真眉畫兩撇墨點，張嘴一笑滿口黑牙！夜裡見了還以為是妖怪呢。這是誰定下的怪規矩？正所謂一白遮百丑，鉛粉尚且還能理解。但黑齒、蠶眉簡直難看！」
諾子眼睛倏地亮了。
「菅原殿果然敢說！妾也覺著荒唐至極！尤其是那黑齒，簡直不可理喻。偏偏宮裡還時興得很，說是什麼『淑女之貌』。」
「若這就是淑女，那我寧願天下女子都做潑婦。」
諾子「噗嗤」笑出了聲，甚至連遮掩都懶得遮掩。
「這些話，要是讓貴女們聽見，怕是要被追打三天。」
「那就在這裡說個夠！」義貞好不容易遇到同樣審美的人，說話也不再拘束。
諾子放下檜扇，嘆了口氣，可臉上仍是笑的：「妾已許久不曾這樣與人說話了，盼著菅原殿以後與我多有通信才是。」
——通，當然通！以後就指著你給我當眼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