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好基友和基友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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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原致信支起身子,咳嗽道:「不行,他是我的朋友,你也已經嫁過人了,決不能扯到一起。」

  他知道義貞此前的風流帳。

  從兄弟、朋友的角度看,義貞的確有趣,夠意思,但要讓兩人關係更進一步是萬萬不能。

  諾子本身就夠煩了!

  不得不說,致信是真兄弟。此刻寧願埋汰自己的妹妹,也沒有抹黑義貞。

  諾子將詩稿背在身後,像是得勝的頑童般退開兩步,笑道:「那有什麼關係?他是過來人,我也是個過來人,又不吃虧!」

  「荒唐!」致信幾乎滾下了地板,「中陰未滿,服喪之期未出,怎麼能胡言亂語!」

  諾子偏過頭,細長的眉毛挑得更高了。她將手中詩稿展開,朗聲念道:

  「病後頻驚節序過,不將風景怨蹉跎。

  秋來門巷依楓橘,歲晚衣裳戀芰荷。

  洛下閒居辭宦早,茂陵消渴著書多。

  鳳凰池上三年客,騕褭空鳴白玉珂。」

  她的聲音清越,念到「騕褭空鳴白玉珂」時,特意在「騕褭」二字上放了重音。

  「兄長,這怕是道真公附身也寫不出來吧?」

  致信一時語塞,半晌方道:「此詩……格律嚴謹,氣象蒼涼,確是上品。只是……」

  「只是什麼?只是他風流放蕩?」諾子將詩稿收入袖中,語氣里滿是挑釁,「平安京里坐過牢的貴人多了去了,浮名污名,有幾個真能憑才學服人的?再說,兄長在病中不能見客,也不能怠慢了客人。」

  致信被這一通搶白堵得面紅耳赤,最後長嘆一聲:「你……代我接待可以,但規矩不可廢。他是來弔唁的,你需……」

  「我知道,中陰四十九日,不設酒宴,不唱不笑。只供清茶素齋,回贈白絹……」

  她一邊說著,一邊去了靈堂處布置。

  致信重新爬回寢台,氣得用後腦勺猛砸了兩下榻榻米。

  這妹妹,最好一輩子嫁不出去!

  阿彌陀佛……不能起這麼歹毒的心思。

  他很快冷靜下來,並發自內心地懺悔。待心緒平靜後,那首詩卻又在他腦海中回想起來。

  這首詩好幾個字他都搞不懂什麼意思……管他的,反正妹妹會問。

  想到這裡,他又翻了個身,居然睡著了。

  ……

  義貞剛走出百尺,便聽見背後的腳步聲。

  「菅原殿,請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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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轉過頭,那丫鬟提著裙擺跑得氣喘吁吁。

  「家主說……說請菅原殿回去。但家主病中不能親自接待,由家主的妹妹清肥後代為迎接。」

  清肥後之所以後來被稱為少納言,是因為在她入宮後很討中宮的喜歡,因此中宮允許她用叔父的官職作為稱呼,來抬高她的身份。

  義貞沒想到自己這就能見到正主,答道:「有勞帶路。」

  重新回到清原家門前,這一次角門大開,兩個男僕已在門口侍立,皆著素色袍子,頷首弓腰。

  義貞跨過門檻,撲面而來的是一股極淡的線香,混雜著草藥氣味。

  他整了整灰袍,作出哀痛的表情,憑藉強悍的身體素質,他的腳步變得緩而穩重,宛如賭神進場。

  靈堂就設在母屋。

  原本的幾帳都換作了白布,三面都掛著佛畫。供桌上擺著清原元輔的牌位,還有三尊佛像,數本手抄的佛經。

  堂中客人只有他一個。

  義貞走到靈前,取香一炷,點燃後雙手高擎,微微低頭,在心中默念了幾句。

  「清原殿在上,請保佑我當關白!保佑我當正一位!我若當了正一位,就追贈你從三位,不,正三位!」

  香火升起,細細的煙筆直向上,又在中途散開。

  他規規矩矩行了祭拜之禮,隨後聽到廊外偏殿的帳子被拉開了。

  「菅原殿剛出獄不久,便趕來弔唁,亡父泉下有知,必感欣慰。妾代父兄一併致謝!」

  義貞於是走到廊外跪坐。

  那屋子的御簾之後正坐著諾子,兩人相隔約有三丈。

  「妾有一問……」

  「請說。」

  「詩中『騕褭空鳴白玉珂』,妾愚鈍,不知『騕褭』為何物。」

  「騕褭,是古時神馬之名,能日行千里。白玉珂,是馬鞍上的玉飾。一匹神駿,空有華美的玉珂,卻不能在官道上奔馳,只能在原地昂首嘶鳴。此句用來喻人,是說有才而無位,有志而不得伸展。」

  「那『茂陵消渴著書多』呢?茂陵是唐人司馬相如的居所,消渴是他的病。菅原殿是在說家父病中著書?」

  義貞笑道:「司馬相如晚年病居茂陵,仍筆耕不輟。此句既是自嘲,也是自勉。清原肥後守這半生,又何嘗不是如此?雖有消渴之苦,卻依然著作等身。」

  御簾之後的諾子拿起了檜扇,遮住了半張臉,儘管義貞根本看不到她臉上的驚訝。

  「原來如此……那『洛下閒居辭宦早』呢?」

  「『洛下閒居辭宦早』,是說一個人才華橫溢,卻早早就被官場排斥,只能閒居。此句與『鳳凰池上三年客』相對,寫的是兩種人生的落差。鳳凰池是禁中要地,能入者皆為天之驕子。可即便在鳳凰池上待了三年,終究也只是一介過客。所以末句才說『騕褭空鳴白玉珂』。」

  簾後的諾子幾乎忘記了呼吸。


  ——廢話,我特麼抄的明代「前七子」之一的何景明。

  「前七子」倡導「文必秦漢,詩必盛唐」,何景明比不過李白,卻比效仿白居易的日本人高出不少。

  簾後靜默良久,只聞檜扇輕輕搖動時帶起的微風,像極了一隻停在花上的蝶,扇翅再三,卻不肯飛走。

  「菅原殿,妾讀過的詩,大多詠月、詠花、詠別離,再不然就是祝禱祥瑞、應制酬和。像這樣的句子……竟像是把人一生的不甘,都寫進了馬蹄聲里。」

  她將扇子合攏,認真地咀嚼那些字,似乎在品味著父親獨自在肥後的不甘和落寞。

  她已經五六年沒見過自己的父親,甚至連最後一面都沒見上。肥後太遠,天氣又炎熱,父親的屍體只能提前火化,她們收到的不過是一個骨壺。

  「家父生前也常作歌,有一回病中,他寫『身如殘雪欲銷難』。妾那時不懂,如今對著這滿堂白布,才漸漸明白。菅原殿的詩,倒像是替家父說出了未盡之言。」

  她將檜扇斜倚在膝上,自袖中取出一方摺疊齊整的薄紙,隨即寫了東西折好,交由身旁侍女轉遞。

  上面只寫了一行極清麗的假名:

  「願以書信相交,如古歌所云:君若不來,我亦不往。然我若不來,君亦不來耶?」

  義貞看了後,只覺得後背發涼……

  ——咱們發展的好像有些太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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