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弔唁
大學寮中有一名學生告了長假。
此人名清原致信，出自「下降臣籍」的清原氏，和原主的關係還不錯。
這個家族也屬於中級學者貴族，並把控著已經沒落的「明經道」，官位雖不顯赫，家中卻出了不少名人。
其曾祖父清原深養父是「三十六歌仙」之一；
其父清原元輔為「梨壺五歌人」之一，擔任從五位上肥後守，但剛剛病逝；
值得一提的是，其妹清少納言是「平安三才女」之一，只是現在還未出名。
按理說他的家世也不算差，卻在大學寮熬到了三十五歲，至今沒有取得文章得業生的資格。
清原元輔病逝，他作為兒子不得參與一切「公事」，其中包括貢舉。
而他的妹妹清少納言，在十六歲時就嫁給了左衛門府的橘則光，但兩人實際上在婚後第三年就不和了。橘則光被外放陸奧守，也不需要向清原家提供所謂的撫養費，清少納言一直帶著孩子和他住在一起。
雖然清原元輔擔任地方國司給他們留下了些遺產，但其四十三歲才當官的經歷，讓致信有了很強的危機感。
義貞打算好好結交一下清原家。
這倒不是因為同情致信，更不是因為垂涎他的才女妹妹。清少納言大概在三年後就會侍奉中宮藤原定子，如果能提前巴結她，將來就能頻繁參與藤原北家的詩會、歌會，自己便有更多的機會升遷。
回到家中時，平子正在廊下指揮著侍女們晾曬著衣裳。
她看見義貞，偏頭撫摸起了懷中的白狐。
「雖說希望夫君能早回家……但未免也回來得太早了！」
「我總得回來吃午飯吧？總不能空著肚子去別人家蹭飯！」
平子一聽，立刻站起了身，將白狐往義貞懷裡一塞。
「你……你又要去別人家！」她小臉漲紅，咬了一下嘴唇別過臉去，吃醋的樣子頗為可愛。
義貞把白狐放到了地上，輕輕環住了她的腰，笑道：「我這不是來和你報備嗎？」
「你怎麼總說些我聽不懂的話！」平子固執地扭動著身子，香肩像是兩柄小錘不斷敲打著義貞的胸膛。
義貞嘴角都繃得酸了。
「平子，快看，我會陰陽術！」
平子回過頭瞄了他一眼。
「看好了！吃醋封印術！」
一隻大掌蓋向了平子的頭頂，平子頓時不再掙扎。
——這女人反差起來，還真是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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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子，清原元輔大人病逝，我因入獄未能前往弔唁。如今出來了，於情於理都該去一趟。」
平子垂著頭，生怕自己猴屁股一樣的臉讓侍女們看了笑話。
「你……你去你的就好了。」
「那我吃了午飯就去。」
「好……」
義貞把頭擱在了平子肩膀上，看著她緋紅的耳根，又輕輕吹了口氣。
「其實我也不著急，晚點去也可以……」
「嗯……」
「要不你陪我去？」
「夫君……女子是不能隨便出門的。」
「上次你不說在屋子裡看到了星星嗎？這次我帶你白天看星星，好不好？」
平子再也忍受不了這種撩撥，也不顧儀態，拔腿就跑。
兩個矮胖的侍女瞧見這一幕，躲在晾曬的衣服後竊竊私語。
「菅原殿果然很懂女人，御前（女主人）都被捉弄得害羞了。」
「看來就算失憶了，風流成性依舊是改不了。菅原殿以前厭惡御前，因此也厭惡你我，如今我們也要小心他愛屋及烏才是！」
……
用過午飯，義貞換上了一件灰色的袍子，頗有幾分「奪命書生劍」的氣質。
他對著銅鏡反覆端詳著自己的臉，兩根手指在兩撇上來回摩挲。
——我雖要加深與清原氏的關係，但絕不能讓離異帶娃的人妻對我產生非分之想。
平子讓門六提了一袋米和一條醃好的香魚，作為「香典」（弔唁的禮品）讓義貞帶去。
門六幾乎認識整個左京的路，也知道義貞所有情人和朋友的家。
菅原家與清原家同在三條大路東，只需走上一刻鐘便能抵達。
「菅原殿，前面就是清原家的宅子。」門六緊走兩步，指著前面的院子。
義貞原以為清原致信住在三條大路附近，多少該有些排場，可眼前這道築土牆實在寒酸得緊。牆面剝落了好幾處，露出了裡面灰撲撲的夯土，牆根下雜草叢生，幾簇野菊開得倒是熱鬧。
——家世相近，住得也近，還是窮兄弟，難怪原主和他關係不錯。
他站在門前整了整衣袍，吩咐門六上前叩門。
門板「篤篤篤」響了三聲，隔了許久，才聽見裡面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角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十五六歲侍女的臉。
就在這一刻，義貞失去了對清原致信的同情。
——這女子倒是比我家那兩個侍女強多了！
「請問貴客是……」
門六忙道：「這位是大學寮的菅原殿，特來弔唁清原元輔大人。」
小侍女顯然認得菅原義貞，躬身道：「請菅原殿稍候，妾這便去通報。」
「有勞。」
義貞負手而立，目光停留在院中那棵老柳上。柳條早已落盡，光禿禿的枝條在風中微微打著擺子。
不多時，那侍女回來了，身後卻不見主人。
「貴人請進。只是……只是家主臥病在床，不能迎接，還請殿下改日再來。」
她垂著頭，面帶羞臊，顯然過去沒少被原主撩撥。
義貞點點頭：「既然如此，便將香典和在下的詩轉交給清原殿。」
侍女接過了門六手中的東西，輕輕合上了門。
清原家中。
諾子（清少納言），正在探視兄長。
她輕視無才學的公卿，也好與人鬥嘴，對很多規矩都敢於挑戰。
「原來是你的狐朋狗友……這個登徒子剛出獄一天就來看你，你居然不見？」
諾子和平子一樣，並未作高級貴族女性那套醜陋的打扮。那兩條細長眉毛靈動無比，總能傳達出她的心情。
「你又不是不知道規矩……」
清原元輔病逝至今還未到四十九天，佛教認為是屬於「中陰身」的階段。篤信佛教的平安貴族認為此時的靈魂尚未安頓，因此對弔唁也有相當多的忌諱。清原致信如今病了，說明喪家的「穢」很重，他不願與義貞見面也是正常的。
致信翻了個身，背對著自己的妹妹。
準確來說，他這場病完全是諾子導致的。這個妹妹居然在自己洗熱水澡的時候，帶著侄子向自己潑涼水。
諾子見兄長不理自己，於是自顧自的展開了折好的詩稿，她只看了一眼，便讓侍女去把菅原殿叫回來。
「你這是幹什麼？」致信問道。
諾子的眉毛一揚。
「兄長既然在病中，便該由我代為接受弔唁才是！」
此人名清原致信，出自「下降臣籍」的清原氏，和原主的關係還不錯。
這個家族也屬於中級學者貴族，並把控著已經沒落的「明經道」，官位雖不顯赫，家中卻出了不少名人。
其曾祖父清原深養父是「三十六歌仙」之一；
其父清原元輔為「梨壺五歌人」之一，擔任從五位上肥後守，但剛剛病逝；
值得一提的是，其妹清少納言是「平安三才女」之一，只是現在還未出名。
按理說他的家世也不算差，卻在大學寮熬到了三十五歲，至今沒有取得文章得業生的資格。
清原元輔病逝，他作為兒子不得參與一切「公事」，其中包括貢舉。
而他的妹妹清少納言，在十六歲時就嫁給了左衛門府的橘則光，但兩人實際上在婚後第三年就不和了。橘則光被外放陸奧守，也不需要向清原家提供所謂的撫養費，清少納言一直帶著孩子和他住在一起。
雖然清原元輔擔任地方國司給他們留下了些遺產，但其四十三歲才當官的經歷，讓致信有了很強的危機感。
義貞打算好好結交一下清原家。
這倒不是因為同情致信，更不是因為垂涎他的才女妹妹。清少納言大概在三年後就會侍奉中宮藤原定子，如果能提前巴結她，將來就能頻繁參與藤原北家的詩會、歌會，自己便有更多的機會升遷。
回到家中時，平子正在廊下指揮著侍女們晾曬著衣裳。
她看見義貞，偏頭撫摸起了懷中的白狐。
「雖說希望夫君能早回家……但未免也回來得太早了！」
「我總得回來吃午飯吧？總不能空著肚子去別人家蹭飯！」
平子一聽，立刻站起了身，將白狐往義貞懷裡一塞。
「你……你又要去別人家！」她小臉漲紅，咬了一下嘴唇別過臉去，吃醋的樣子頗為可愛。
義貞把白狐放到了地上，輕輕環住了她的腰，笑道：「我這不是來和你報備嗎？」
「你怎麼總說些我聽不懂的話！」平子固執地扭動著身子，香肩像是兩柄小錘不斷敲打著義貞的胸膛。
義貞嘴角都繃得酸了。
「平子，快看，我會陰陽術！」
平子回過頭瞄了他一眼。
「看好了！吃醋封印術！」
一隻大掌蓋向了平子的頭頂，平子頓時不再掙扎。
——這女人反差起來，還真是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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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子垂著頭，生怕自己猴屁股一樣的臉讓侍女們看了笑話。
「你……你去你的就好了。」
「那我吃了午飯就去。」
「好……」
義貞把頭擱在了平子肩膀上，看著她緋紅的耳根，又輕輕吹了口氣。
「其實我也不著急，晚點去也可以……」
「嗯……」
「要不你陪我去？」
「夫君……女子是不能隨便出門的。」
「上次你不說在屋子裡看到了星星嗎？這次我帶你白天看星星，好不好？」
平子再也忍受不了這種撩撥，也不顧儀態，拔腿就跑。
兩個矮胖的侍女瞧見這一幕，躲在晾曬的衣服後竊竊私語。
「菅原殿果然很懂女人，御前（女主人）都被捉弄得害羞了。」
「看來就算失憶了，風流成性依舊是改不了。菅原殿以前厭惡御前，因此也厭惡你我，如今我們也要小心他愛屋及烏才是！」
……
用過午飯，義貞換上了一件灰色的袍子，頗有幾分「奪命書生劍」的氣質。
他對著銅鏡反覆端詳著自己的臉，兩根手指在兩撇上來回摩挲。
——我雖要加深與清原氏的關係，但絕不能讓離異帶娃的人妻對我產生非分之想。
平子讓門六提了一袋米和一條醃好的香魚，作為「香典」（弔唁的禮品）讓義貞帶去。
門六幾乎認識整個左京的路，也知道義貞所有情人和朋友的家。
菅原家與清原家同在三條大路東，只需走上一刻鐘便能抵達。
「菅原殿，前面就是清原家的宅子。」門六緊走兩步，指著前面的院子。
義貞原以為清原致信住在三條大路附近，多少該有些排場，可眼前這道築土牆實在寒酸得緊。牆面剝落了好幾處，露出了裡面灰撲撲的夯土，牆根下雜草叢生，幾簇野菊開得倒是熱鬧。
——家世相近，住得也近，還是窮兄弟，難怪原主和他關係不錯。
他站在門前整了整衣袍，吩咐門六上前叩門。
門板「篤篤篤」響了三聲，隔了許久，才聽見裡面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角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十五六歲侍女的臉。
就在這一刻，義貞失去了對清原致信的同情。
——這女子倒是比我家那兩個侍女強多了！
「請問貴客是……」
門六忙道：「這位是大學寮的菅原殿，特來弔唁清原元輔大人。」
小侍女顯然認得菅原義貞，躬身道：「請菅原殿稍候，妾這便去通報。」
「有勞。」
義貞負手而立，目光停留在院中那棵老柳上。柳條早已落盡，光禿禿的枝條在風中微微打著擺子。
不多時，那侍女回來了，身後卻不見主人。
「貴人請進。只是……只是家主臥病在床，不能迎接，還請殿下改日再來。」
她垂著頭，面帶羞臊，顯然過去沒少被原主撩撥。
義貞點點頭：「既然如此，便將香典和在下的詩轉交給清原殿。」
侍女接過了門六手中的東西，輕輕合上了門。
清原家中。
諾子（清少納言），正在探視兄長。
她輕視無才學的公卿，也好與人鬥嘴，對很多規矩都敢於挑戰。
「原來是你的狐朋狗友……這個登徒子剛出獄一天就來看你，你居然不見？」
諾子和平子一樣，並未作高級貴族女性那套醜陋的打扮。那兩條細長眉毛靈動無比，總能傳達出她的心情。
「你又不是不知道規矩……」
清原元輔病逝至今還未到四十九天，佛教認為是屬於「中陰身」的階段。篤信佛教的平安貴族認為此時的靈魂尚未安頓，因此對弔唁也有相當多的忌諱。清原致信如今病了，說明喪家的「穢」很重，他不願與義貞見面也是正常的。
致信翻了個身，背對著自己的妹妹。
準確來說，他這場病完全是諾子導致的。這個妹妹居然在自己洗熱水澡的時候，帶著侄子向自己潑涼水。
諾子見兄長不理自己，於是自顧自的展開了折好的詩稿，她只看了一眼，便讓侍女去把菅原殿叫回來。
「你這是幹什麼？」致信問道。
諾子的眉毛一揚。
「兄長既然在病中，便該由我代為接受弔唁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