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好罵
「那傢伙對我女兒的心思，滿京城都知道。」大江以言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屑，「他也不照照鏡子，憑他那點才學，憑他那破落的門第，也敢誆我的女兒？我就是把女兒嫁給和尚，也不會嫁給藤原家的人。尤其是南家，從上到下，沒一個好東西。」
大江匡衡親近藤原北家，立刻提醒道：「以言殿！慎言！慎言！」
大學寮位於朱雀大路東側，緊臨著大內里外側，走過去大概也就一刻的功夫。
早在奈良時代，日本就從中國引進了科舉制度，考試從下到上分為了三等：進士、明經、秀才（秀才級別最高）。
到了日本貞觀年間（859-877年），科舉發生了變化，從原先的三級考變為了兩級考，去除了明經，並且把進士試和秀才試更名為了文章試與方略試，前者合格叫文章生，通常在幾百名考生中只錄取20人，後者合格後叫文章得業生，是在前者那20人中挑出2名最優秀的予以錄取。
如今的大學寮，下設四個學科：明經道、紀傳道（文章道）、明法道、算道。
進士、秀才不再作為獨立課目運行，被納入了紀傳道內部考試。教學中心從以儒學為核心的明經道，轉移到了以詩文、歷史、典籍教養為核心的紀傳道。
只是如藤原真義所言，這些年來，貢舉已經徹底流於形式，大學寮學生的水平自然也參差不齊。
三人剛跨進大門，就聽見裡面傳來一陣喧譁聲。
大學寮的講堂里，七八個年輕的文章生正圍著一個人說笑。那人站在人群中央，尖瘦的身形在一眾年輕人中格外扎眼，正是藤原真義。
他方才為了躲開大江匡衡，跑回了大學寮，完全不知道他們也會來到這裡。
他正唾沫橫飛地說著什麼，周圍的文章生有的附和著笑，有的則一臉敷衍地站在外圍，顯然是礙於禮貌不得不聽。
「……所以說啊，這貢舉不過是走個過場，諸位完全不必憂心。當年我參加貢舉時，對策寫得平平無奇，不照樣順利及第？關鍵不在於文章寫得好不好，而在於你的姓氏夠不夠響亮。」
他的聲音又尖又響，隔著老遠都聽得一清二楚。
「就像咱們藤原家的人，哪怕是旁支末流，也比那些什麼菅原、大江之流強得多。你看菅原助教，文章寫得再好有什麼用？撐死了也就當個文章博士。」
義貞腳步一頓。
——我擦，還真是跳樑小丑！
大江以言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正要發作，卻被大江匡衡按住了手臂。
藤原真義渾然不知正主已經到了門口，還在滔滔不絕：「……在這個世道，才學算個屁，門第才是第一。」
「藤原助教說得真是精彩……」
義貞恰到好處地打斷了藤原真義的話。他邁步走進講堂，臉上掛著淡淡的笑容，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場眾人。
「是呀！門第的確重要，但也有相應的涵養維護這份體面。藤原殿今日的表現，可謂不遜其兄藤原保輔，狂悖無禮！若是他日升遷，恐怕會步藤原保輔的後塵。」
這幾乎和指著鼻子罵沒有任何區別，全場瞬間鴉雀無聲。
藤原真義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嘴唇哆嗦著，半晌說不出話來。他族兄藤原保輔的事，在京城裡人盡皆知，但從來沒有人敢當著他的面說出來。義貞這番話，等於把他和他整個家族的臉面按在地上摩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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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江以言在後面聽著，眼中閃過一抹快意，嘴上卻故意咳嗽了一聲，裝作和事佬的樣子走上前來：「好了好了，都是同僚，何必把話說得這麼難聽？藤原助教，你方才那些話也委實不該說。至於菅原助教嘛，剛洗清冤情，言辭激烈了些，你也別往心裡去。」
大江匡衡索性直接宣布公事，讓藤原真義無法還嘴。
「關白殿下準備在十日後召開盛大宮廷詩會，諸位若想平步青雲，便好好準備吧！」
義貞上一世，懟人從來就講究個「戰鬥爽」，他若有所思地說道：「詩會啊！那可太熱鬧了。人多眼雜，諸位要注意看管好自己的財物才是！」
人群中響起細碎的笑聲。
大江以言心中暗爽：這小子以前溫文爾雅，「雷神」附身過後，居然這麼能罵！果然是文人風骨！好罵！
藤原真義臉色鐵青，那些笑聲就像針一樣刺向了他的每一個毛孔。
說完，他一甩袖子，大步朝門外走去。路過義貞身邊時，他故意用肩膀撞了一下，卻沒想到義貞的身體紋絲不動，反倒是他自己被反震得踉蹌了一步，狼狽不堪地扶住門框才穩住身形。
義貞笑道：「若是十日後你輸了不服，我們也可以比比拳腳。」
藤原真義狼狽離開，講堂里的氣氛鬆快了不少。
幾個藤原北家的學生識趣地散了，剩下三四個與大江匡衡相熟的文章生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詢問義貞獄中的情況。
義貞只是簡單應付了幾句了事。
現在他的心思都在應付詩會上。
——必須把握住這個機會！
白居易的閒適詩以恬淡自然、寄情山水為主，最著名的當屬《池上篇》《問劉十九》《閒居》等。
上一世的義貞對這些詩的意境和技巧並不陌生，何況他還有宋明的詩詞可抄。
俗話說「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作詩也會吟」，十日後，他定要讓藤原真義知道，什麼叫真正的「文學大家」。
義貞從大學寮出來時，已經是正午了。他在大學寮里外轉了一圈，大致了解了學生們的情況。
平安時代初期到中期，最有權勢的幾家貴族紛紛建立了自己的大學別曹，讓自家的子弟繼承自家的家學。
藤原家的權學院，因地處大學寮南側，又被稱為「南曹」，僅招收藤原子弟，實力最強。
除此之外，還有橘氏的學館院，以及負責教育皇族和「下降臣籍」貴族的弘文院。
這裡的學生可以通過「年舉」「院舉」被任命為官員，甚至連考試的流程都可以不用走。
包括大江、菅原，也在大學寮內部分掌「東曹」和「西曹」，只是他們沒有「年舉」「院舉」的權利，只能通過把控考試，瓜分那一年2個的升官名額。
唯一讓義貞稍感欣慰的是，大學寮大部分的學生都屬於中級貴族，即便有藤原家的子弟，也都是支流庶出，比較容易結交。
大江匡衡親近藤原北家，立刻提醒道：「以言殿！慎言！慎言！」
大學寮位於朱雀大路東側，緊臨著大內里外側，走過去大概也就一刻的功夫。
早在奈良時代，日本就從中國引進了科舉制度，考試從下到上分為了三等：進士、明經、秀才（秀才級別最高）。
到了日本貞觀年間（859-877年），科舉發生了變化，從原先的三級考變為了兩級考，去除了明經，並且把進士試和秀才試更名為了文章試與方略試，前者合格叫文章生，通常在幾百名考生中只錄取20人，後者合格後叫文章得業生，是在前者那20人中挑出2名最優秀的予以錄取。
如今的大學寮，下設四個學科：明經道、紀傳道（文章道）、明法道、算道。
進士、秀才不再作為獨立課目運行，被納入了紀傳道內部考試。教學中心從以儒學為核心的明經道，轉移到了以詩文、歷史、典籍教養為核心的紀傳道。
只是如藤原真義所言，這些年來，貢舉已經徹底流於形式，大學寮學生的水平自然也參差不齊。
三人剛跨進大門，就聽見裡面傳來一陣喧譁聲。
大學寮的講堂里，七八個年輕的文章生正圍著一個人說笑。那人站在人群中央，尖瘦的身形在一眾年輕人中格外扎眼，正是藤原真義。
他方才為了躲開大江匡衡，跑回了大學寮，完全不知道他們也會來到這裡。
他正唾沫橫飛地說著什麼，周圍的文章生有的附和著笑，有的則一臉敷衍地站在外圍，顯然是礙於禮貌不得不聽。
「……所以說啊，這貢舉不過是走個過場，諸位完全不必憂心。當年我參加貢舉時，對策寫得平平無奇，不照樣順利及第？關鍵不在於文章寫得好不好，而在於你的姓氏夠不夠響亮。」
他的聲音又尖又響，隔著老遠都聽得一清二楚。
「就像咱們藤原家的人，哪怕是旁支末流，也比那些什麼菅原、大江之流強得多。你看菅原助教，文章寫得再好有什麼用？撐死了也就當個文章博士。」
義貞腳步一頓。
——我擦，還真是跳樑小丑！
大江以言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正要發作，卻被大江匡衡按住了手臂。
藤原真義渾然不知正主已經到了門口，還在滔滔不絕：「……在這個世道，才學算個屁，門第才是第一。」
「藤原助教說得真是精彩……」
義貞恰到好處地打斷了藤原真義的話。他邁步走進講堂，臉上掛著淡淡的笑容，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場眾人。
「是呀！門第的確重要，但也有相應的涵養維護這份體面。藤原殿今日的表現，可謂不遜其兄藤原保輔，狂悖無禮！若是他日升遷，恐怕會步藤原保輔的後塵。」
這幾乎和指著鼻子罵沒有任何區別，全場瞬間鴉雀無聲。
藤原真義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嘴唇哆嗦著，半晌說不出話來。他族兄藤原保輔的事，在京城裡人盡皆知，但從來沒有人敢當著他的面說出來。義貞這番話，等於把他和他整個家族的臉面按在地上摩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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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江以言在後面聽著，眼中閃過一抹快意，嘴上卻故意咳嗽了一聲，裝作和事佬的樣子走上前來：「好了好了，都是同僚，何必把話說得這麼難聽？藤原助教，你方才那些話也委實不該說。至於菅原助教嘛，剛洗清冤情，言辭激烈了些，你也別往心裡去。」
大江匡衡索性直接宣布公事，讓藤原真義無法還嘴。
「關白殿下準備在十日後召開盛大宮廷詩會，諸位若想平步青雲，便好好準備吧！」
義貞上一世，懟人從來就講究個「戰鬥爽」，他若有所思地說道：「詩會啊！那可太熱鬧了。人多眼雜，諸位要注意看管好自己的財物才是！」
人群中響起細碎的笑聲。
大江以言心中暗爽：這小子以前溫文爾雅，「雷神」附身過後，居然這麼能罵！果然是文人風骨！好罵！
藤原真義臉色鐵青，那些笑聲就像針一樣刺向了他的每一個毛孔。
說完，他一甩袖子，大步朝門外走去。路過義貞身邊時，他故意用肩膀撞了一下，卻沒想到義貞的身體紋絲不動，反倒是他自己被反震得踉蹌了一步，狼狽不堪地扶住門框才穩住身形。
義貞笑道：「若是十日後你輸了不服，我們也可以比比拳腳。」
藤原真義狼狽離開，講堂里的氣氛鬆快了不少。
幾個藤原北家的學生識趣地散了，剩下三四個與大江匡衡相熟的文章生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詢問義貞獄中的情況。
義貞只是簡單應付了幾句了事。
現在他的心思都在應付詩會上。
——必須把握住這個機會！
白居易的閒適詩以恬淡自然、寄情山水為主，最著名的當屬《池上篇》《問劉十九》《閒居》等。
上一世的義貞對這些詩的意境和技巧並不陌生，何況他還有宋明的詩詞可抄。
俗話說「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作詩也會吟」，十日後，他定要讓藤原真義知道，什麼叫真正的「文學大家」。
義貞從大學寮出來時，已經是正午了。他在大學寮里外轉了一圈，大致了解了學生們的情況。
平安時代初期到中期，最有權勢的幾家貴族紛紛建立了自己的大學別曹，讓自家的子弟繼承自家的家學。
藤原家的權學院，因地處大學寮南側，又被稱為「南曹」，僅招收藤原子弟，實力最強。
除此之外，還有橘氏的學館院，以及負責教育皇族和「下降臣籍」貴族的弘文院。
這裡的學生可以通過「年舉」「院舉」被任命為官員，甚至連考試的流程都可以不用走。
包括大江、菅原，也在大學寮內部分掌「東曹」和「西曹」，只是他們沒有「年舉」「院舉」的權利，只能通過把控考試，瓜分那一年2個的升官名額。
唯一讓義貞稍感欣慰的是，大學寮大部分的學生都屬於中級貴族，即便有藤原家的子弟，也都是支流庶出，比較容易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