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科舉已經變了
義貞點了點頭算是打過了招呼，隨即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藤原真義卻不依不饒，踱著步子湊了過來：「聽說菅原助教此番入獄，吃了不少苦頭？哎呀，在下聽聞消息時，著實為助教捏了一把汗呢。不過話說回來，助教能從檢非違使廳全身而退，想必是有貴人相助吧？」
他說這話時，三角眼滴溜溜地轉著，顯然是在試探義貞的底細。
義貞連眼皮都沒抬：「藤原殿的消息倒是靈通。不過既然是同僚，與其關心這些舊事，不如多花心事在治學上。今年十月就要舉行貢舉了，諸事繁雜，藤原殿想必已經準備妥當了吧？」
藤原真義聞言，臉上閃過一絲不屑，隨即笑了起來：「貢舉？那個有什麼好準備的，左右不過是應付一下了事。這些年來，可曾有哪個學生因為才學不足而被黜落的？只要出身沒問題，就算文章寫得狗屁不通，照樣及第。」
平安時代進入中期以後，以血緣和門第為核心的貴族社會已經完全成型，科舉制度形同虛設。
朝廷選拔官員，看的是出身和家格，而不是才學。貢舉考試不過是走個過場，所有考生幾乎全部及第，不及第的也可以通過「改判」的方式強行及第。這種情況下，負責考試的式部省官員自然也就沒了認真對待的心思。
義貞才發現自己一開始就想錯了。
——全都及第，哪兒還有什麼師長提攜之恩。那些高官子弟，未來能和我客客氣氣說話就不錯了。
——想要改變命運不能光靠讀書，還就得靠動手！那就想辦法先升職，到時候看有沒有機會外放當國守，收攏一群地方豪強。
平安中期的日本，朝廷對地方的控制力大不如前。各地國司手握實權，在領國內幾乎就是土皇帝。
正思忖間，官廳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藤原真義似乎聽出了兩人的身份，灰溜溜地從另一側的門竄了出去。
兩位三十多歲的男子並肩走了進來。左側那位身形清瘦，面容端方，眉宇間帶著一股儒雅之氣，正是文章博士大江匡衡。右側那位稍顯富態，面白無須，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笑意，是同為文章博士的大江以言。
兩人都是當世赫赫有名的文人，年歲相近又同出大江氏，素有「江家雙璧」之稱。歷史上，二人同列「正歷四家」，是漢文學復興的代表人物。
大江以言擅長創新，詩句「任意恣詞」，佳句往往令人耳目一新。
大江匡衡比大江以言年長三歲，推崇白居易和菅原道真，相對守舊。按他與皇室的關係，他本可以提前晉升到五位以上，但因為藤原保輔咬斷了他的手指，導致其身體殘缺，根據《養老令》，「肢體殘缺」理論上甚至不能當官。他能最後官至式部大輔，完全是因為他在學術上的成就。
兩人雖不是出自一脈，在朝廷文壇上各有擁躉，學術立場卻相同，因此私交甚篤，常常同進同出。
「菅原助教！居然來得這麼早？」大江匡衡一眼看見義貞，眼中閃過驚喜之色，幾步走上前來，雙手把住義貞的手臂上下打量，「聽說道真公附身於你，帶話於關白大人，不知他有沒有話給我們這些後輩說？」
——還真是道真的迷弟。
義貞已經放棄了當文章博士的想法，自然要好好處理與上級的關係。
「道真公的確有話說……他感謝二位復興漢學，並希望在下好好向二位學習！」
「是啊！沒準菅原殿現在文思如泉湧，還能寫下什麼驚世之作呢！」
正在這時，式部卿為平親王走了進來。
他和大江匡衡同歲，長得身寬體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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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到大學寮的官員都提前到了，他滿意地坐了下來，那肚皮擱在腿上就像個游泳圈。
「菅原博士近日染了風寒，昨日讓人來省里提前告了假。如今省里能出面參加今年宮廷詩會的，就只你們幾個了。十日後，就帶著大學寮的才子們入宮參加詩會。」
平安宮廷的詩會，本質上就是一場場高級社交和權力聚會。
貴族們通過相互唱和、品評詩作，來拉近關係、表明立場。一篇恭維得當的詩歌，比任何直白的效忠都更顯風雅和真誠。
詩歌被用作政治博弈的「潤滑劑」。當高層之間出現緊張關係時，一場精心安排的詩會，幾首暗含深意的唱和詩，往往能起到緩解矛盾、傳遞善意的作用。
一個家族能派出多少才思敏捷的詩人，能拿出多高水準的詩作，直接反映了該家族的人才儲備和文化底蘊。藤原北家正是通過一次次詩會，不斷向其他貴族和天皇展示自己「人才濟濟、獨占風雅」的壓倒性優勢。
早在年初，道隆還未接任關白，便將女兒藤原定子送入了後宮當了女御（妃子）。如今當了關白，自然要將女兒扶正，鞏固權勢。一場盛大的詩會，可以讓藤原定子在詩會上展現出極高的教養和審美，不僅能鞏固天皇的寵愛，更能向官員們宣告這位女御即將進位中宮。
這對義貞來說，同樣是個機會。
原主的父親便是這麼一路走到以從三位敘任式部大輔的。
菅原文時是菅原道真之孫，在天德三年的宮廷斗詩大會上，他以一首《鶯囀宮牆散曉陰》技驚四座，被村上天皇親口評為宮廷詩作的「壓卷之作」。這種在御前詩會上的極高讚譽，直接奠定了他在宮廷文壇的地位。時人尊稱其為「菅三品」。
對於一個出身學問世家卻缺乏強大政治後盾的文人來說，詩會上的才華幾乎是他通向高位的唯一階梯。
——機會就在眼前！
三人邊走邊談，大江匡衡忽然想起什麼，面色微微一沉。
「對了，菅原殿，到了寮里，別搭理藤原真義。那傢伙就是個跳樑小丑，人越多越口無遮攔。」
提到藤原真義，大江匡衡的語氣里毫不掩飾厭惡。
藤原真義卻不依不饒，踱著步子湊了過來：「聽說菅原助教此番入獄，吃了不少苦頭？哎呀，在下聽聞消息時，著實為助教捏了一把汗呢。不過話說回來，助教能從檢非違使廳全身而退，想必是有貴人相助吧？」
他說這話時，三角眼滴溜溜地轉著，顯然是在試探義貞的底細。
義貞連眼皮都沒抬：「藤原殿的消息倒是靈通。不過既然是同僚，與其關心這些舊事，不如多花心事在治學上。今年十月就要舉行貢舉了，諸事繁雜，藤原殿想必已經準備妥當了吧？」
藤原真義聞言，臉上閃過一絲不屑，隨即笑了起來：「貢舉？那個有什麼好準備的，左右不過是應付一下了事。這些年來，可曾有哪個學生因為才學不足而被黜落的？只要出身沒問題，就算文章寫得狗屁不通，照樣及第。」
平安時代進入中期以後，以血緣和門第為核心的貴族社會已經完全成型，科舉制度形同虛設。
朝廷選拔官員，看的是出身和家格，而不是才學。貢舉考試不過是走個過場，所有考生幾乎全部及第，不及第的也可以通過「改判」的方式強行及第。這種情況下，負責考試的式部省官員自然也就沒了認真對待的心思。
義貞才發現自己一開始就想錯了。
——全都及第，哪兒還有什麼師長提攜之恩。那些高官子弟，未來能和我客客氣氣說話就不錯了。
——想要改變命運不能光靠讀書，還就得靠動手！那就想辦法先升職，到時候看有沒有機會外放當國守，收攏一群地方豪強。
平安中期的日本，朝廷對地方的控制力大不如前。各地國司手握實權，在領國內幾乎就是土皇帝。
正思忖間，官廳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藤原真義似乎聽出了兩人的身份，灰溜溜地從另一側的門竄了出去。
兩位三十多歲的男子並肩走了進來。左側那位身形清瘦，面容端方，眉宇間帶著一股儒雅之氣，正是文章博士大江匡衡。右側那位稍顯富態，面白無須，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笑意，是同為文章博士的大江以言。
兩人都是當世赫赫有名的文人，年歲相近又同出大江氏，素有「江家雙璧」之稱。歷史上，二人同列「正歷四家」，是漢文學復興的代表人物。
大江以言擅長創新，詩句「任意恣詞」，佳句往往令人耳目一新。
大江匡衡比大江以言年長三歲，推崇白居易和菅原道真，相對守舊。按他與皇室的關係，他本可以提前晉升到五位以上，但因為藤原保輔咬斷了他的手指，導致其身體殘缺，根據《養老令》，「肢體殘缺」理論上甚至不能當官。他能最後官至式部大輔，完全是因為他在學術上的成就。
兩人雖不是出自一脈，在朝廷文壇上各有擁躉，學術立場卻相同，因此私交甚篤，常常同進同出。
「菅原助教！居然來得這麼早？」大江匡衡一眼看見義貞，眼中閃過驚喜之色，幾步走上前來，雙手把住義貞的手臂上下打量，「聽說道真公附身於你，帶話於關白大人，不知他有沒有話給我們這些後輩說？」
——還真是道真的迷弟。
義貞已經放棄了當文章博士的想法，自然要好好處理與上級的關係。
「道真公的確有話說……他感謝二位復興漢學，並希望在下好好向二位學習！」
「是啊！沒準菅原殿現在文思如泉湧，還能寫下什麼驚世之作呢！」
正在這時，式部卿為平親王走了進來。
他和大江匡衡同歲，長得身寬體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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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到大學寮的官員都提前到了，他滿意地坐了下來，那肚皮擱在腿上就像個游泳圈。
「菅原博士近日染了風寒，昨日讓人來省里提前告了假。如今省里能出面參加今年宮廷詩會的，就只你們幾個了。十日後，就帶著大學寮的才子們入宮參加詩會。」
平安宮廷的詩會，本質上就是一場場高級社交和權力聚會。
貴族們通過相互唱和、品評詩作，來拉近關係、表明立場。一篇恭維得當的詩歌，比任何直白的效忠都更顯風雅和真誠。
詩歌被用作政治博弈的「潤滑劑」。當高層之間出現緊張關係時，一場精心安排的詩會，幾首暗含深意的唱和詩，往往能起到緩解矛盾、傳遞善意的作用。
一個家族能派出多少才思敏捷的詩人，能拿出多高水準的詩作，直接反映了該家族的人才儲備和文化底蘊。藤原北家正是通過一次次詩會，不斷向其他貴族和天皇展示自己「人才濟濟、獨占風雅」的壓倒性優勢。
早在年初，道隆還未接任關白，便將女兒藤原定子送入了後宮當了女御（妃子）。如今當了關白，自然要將女兒扶正，鞏固權勢。一場盛大的詩會，可以讓藤原定子在詩會上展現出極高的教養和審美，不僅能鞏固天皇的寵愛，更能向官員們宣告這位女御即將進位中宮。
這對義貞來說，同樣是個機會。
原主的父親便是這麼一路走到以從三位敘任式部大輔的。
菅原文時是菅原道真之孫，在天德三年的宮廷斗詩大會上，他以一首《鶯囀宮牆散曉陰》技驚四座，被村上天皇親口評為宮廷詩作的「壓卷之作」。這種在御前詩會上的極高讚譽，直接奠定了他在宮廷文壇的地位。時人尊稱其為「菅三品」。
對於一個出身學問世家卻缺乏強大政治後盾的文人來說，詩會上的才華幾乎是他通向高位的唯一階梯。
——機會就在眼前！
三人邊走邊談，大江匡衡忽然想起什麼，面色微微一沉。
「對了，菅原殿，到了寮里，別搭理藤原真義。那傢伙就是個跳樑小丑，人越多越口無遮攔。」
提到藤原真義，大江匡衡的語氣里毫不掩飾厭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