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裴將軍劍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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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溫漸涼,太陽西斜。

  夏日難免貪涼,義貞索性又將平子抱在懷裡泡澡。

  「夫……夫君,該起身用晚膳了!」

  平子一聲軟糯的催促,掙開了義貞的懷抱,躲去了屏風後,不一會便換上了一襲紅衣。濕漉漉的長髮,襯得肌膚愈發白皙。

  釣殿外恰好種著一株老梅,枝葉繁茂,樹形蒼勁。平安時代的文人喜歡梅花勝過櫻花,《萬葉集》中詠梅的和歌遠多於詠櫻的,這也是受到唐風的影響。如今正是和風開始昌盛的時代,櫻花很快就將取代梅花的地位。

  義貞隨手摺下一根梅枝,將平子的頭髮挽了起來。

  平子很開心,離去時,連小碎步都走得有了跳躍感。

  晚膳很豐盛。這畢竟是義貞出獄的第一天。

  一碗白米飯,搭配了一條大鯉魚。

  義貞上一世是南方人,不喜歡吃鯉魚。有時釣魚釣到了鯉魚,都是給魚兩記耳光讓它長長記性,然後毫不猶豫放生。

  也不知道是不是繼承了原主的口感,他如今覺得這鯉魚分外可口。

  「家裡錢還夠用嗎?」

  平子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是在問家用。從前的家主從不過問這些,每月的俸祿也不可能交到她手裡。這個時代屬於半母系社會,女性是有家族領地的繼承權和收入的,夫妻平日都不住在一起,自然也不會將財物混在一起。

  但義貞不管家,她總得管,以至於有時為了填補虧空,不得不偷偷當掉幾件陪嫁的東西。

  「夠的。」

  她垂著腦袋,攏了攏頭,筷子撥弄著麥飯。

  義貞一把奪過她的碗,把自己的白米飯遞給了她。

  「你吃這個,我愛吃粗糧。以後俸祿什麼的我都交給你,替我管好家!」

  平子抬起頭,眼睛裡盛著一汪亮晶晶的東西,嘴上卻道:「家主只是正七位,那點收入哪兒夠!」

  此時官員的收入差距很大。公卿有「公家領」「莊園」的收入,地方國司、國守則能在地方搜刮財富,最窮的就是他們這種京中的「地下人」。

  六位以下的官員沒有資格獲得「位田」「位封」(食邑),主要依靠「祿米」(年俸)、「職分田」,以及「月料」(伙食補助)「季祿」(每年二、七月發放實物)。

  以義貞的來算,有年俸15石(約1800斤),職分田1町加上菅原家的莊園3町(合計約六個足球場大小),伙食補助1.5石(約180斤),季祿粗稠3疋(約12米)、布7端(約105米,但寬度不如疋)、鍬兩口(把)。

  這看上去其實已經很富裕了,但在平安中後期又有各種問題。這是一個貪腐成風的時代,土地兼併嚴重。國家收不上來稅,地方百姓又被領主瘋狂吸血。

  早在九十年前,菅原道真與政敵藤原時平先後力主改革,想要解決這個問題,但因阻力過大難以推行。後來接任關白的藤原忠平想出了個辦法——自拍蒼蠅,不打老虎。和藤原關係好的或者強大的地方豪族,就不動他們,轉而聯合他們專門收拾小豪族,如此才為朝廷延續了部分經濟命脈。

  年俸其實在官員長期拖欠,直接導致中下級官員生活陷入貧困。

  最極端的事例發生在天延三年(975年),守衛宮門的六衛府衛士因俸祿被拖欠,竟鋌而走險去盜竊大炊寮御倉的糧食,被查獲後又策劃了集體申訴事件。連負責維護京城治安的衛士都淪落到偷盜官糧的地步,可見當時拖欠俸祿已經嚴重到了動搖朝廷根基的程度。

  伙食補助一個月發1石米,一年下來12石,但這個也拖欠。

  「季祿」的實物主要來自於地方上繳的「調庸」,地方豪強不是硬骨頭就是關係戶,沒人上繳朝廷也發不出來。很多官員五六年才能領一次「季祿」,拿到的還是銅幣,在「以物易物」為主的時代,基本就等於打了個八九折。

  義貞實際一年能穩穩拿到手的,只有「職分田」的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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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職分田」加「莊園」4町,看起來不錯,但官員不可能親自種田,還需將地租出去,車夫門六一家便是菅原家的佃戶。菅原文時體恤佃戶的困苦,因此佃租的收入只有30石左右。

  一石最初的定義就是一名成年人一年的口糧消耗量。

  30石糧食可以養活30個普通百姓,但其實一個成年人只靠一石粗糧是絕對活不下去的,再困難,也總要有點鹹菜、醃蘿蔔之類的輔食搭配。

  明朝的海瑞,清貧世所周知,不算油鹽醬醋,一家子一年大概也要花費21石糧食。

  菅原府養著兩個侍女、一個車夫、一個打掃的老僕,一年到頭哪怕是吃得稍微精細點,30石糧食都完全不夠,更別說還養了一頭牛。

  連白狐都知道在外面自己找吃的,菅原家的家境可想而知。

  義貞三兩口將麥飯扒了個乾淨,又將大半條鯉魚端給了平子,「你吃吧……我吃飽了。」

  「家主的變化好大……」


  她咬著筷子,魚肉在舌尖上打滾,耳根紅得能滴血。「……夫君。」

  ……

  義貞靜靜看著平子吃完了飯,親自去洗了碗。

  平子見義貞與自己同甘共苦,愈發感動,於是主動拉著他又去了釣殿。月光從四面透進來,在水面上碎成千萬片銀鱗,她就站在那片光影里。

  膚如凝玉、明眸皓齒,一顰一笑皆是無言的誘惑。

  ——這是要讓露天我再開一把?

  義貞正要上前,卻見她從釣殿的柱子上取下了兩把唐劍。

  ——不是,我老婆不會也是殺手吧?那特麼不得全亂了?

  轉眼間,她的裙擺如花瓣般綻開,雙手各自一轉,風馳電掣之間,刀刃化作兩道銀屏,與月華交相輝映。

  ——這不就是中國武術中的舉劍提膝嗎?

  義貞解衣服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出來了,這是一套完整的劍舞,一招一式卻像極了武術套路。由平子這樣的美人舞出來,剛與柔交織在一起,竟有一種驚心動魄的美感。

  最後一式收勢,平子一個劈叉,雙刀斜指義貞。她的胸脯微微起伏著,月光正好照見了滑向縫隙的汗珠。

  「妾獻醜了。」

  義貞鼓起掌來:「好!這個好!這是什麼舞?」

  平子眨了眨眼睛,兩顆貝齒勾住了下唇。

  「這是《裴將軍劍舞》……還是妾跟著夫君偷學的。今天看夫君高興,便舞來看看,盼您不會怪罪。」她這「夫君」二字已經說得愈發順口。

  「我會這個?」

  「夫君不會連劍法也忘了吧……過去您深夜回來,便會來釣殿練劍,也不願來陪妾,於是妾就經常來偷看。幾年下來,我倒是偷偷學會了。」

  ——裴將軍,裴旻?大唐劍聖?傳說中能擲劍入雲、以鞘接之的劍術宗師?難怪六條御息所的人不敢動我。

  「那個劍譜我忘了放哪兒了,拿來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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