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7章 講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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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老闆的臉從白變紅,從紅變紫,從紫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灰白色。他的眼神開始渙散,說話開始大舌頭,端杯子的手開始發抖。可巴根不依不饒,一杯接一杯地倒,一杯接一杯地碰,嘴裡還念叨著「許哥你是好人」「許哥你這朋友我交定了」之類的醉話。

  李越看著許老闆那副快要不行了的樣子,想開口勸兩句,可嘴剛張開,又閉上了。

  勸啥?今天這酒,許老闆該喝。

  不是為了生意,是為了情分。巴根陪他進山,陪他吃飯,陪他喝酒,方方面面照顧得周周到到的,這份情誼,不是幾杯酒能還清的,可不喝這幾杯酒,連個表示都沒有。許老闆心裡頭明白,所以他來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往下灌。


  他趴在桌子上,臉埋在胳膊里,嘴裡含混不清地嘟囔著什麼,聽不清是粵語還是東北話,大概是兩種語言在他腦子裡已經攪成了一鍋粥。他的手指還攥著酒杯,杯子裡還剩小半杯酒,晃來晃去的,就是灑不出來。

  巴根看他倒了,自己也差不多了,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臉上的表情又滿足又迷糊,嘴裡還念叨著:「許哥……你這個人……講究……」

  姜大爺看著這一桌子醉漢,笑著搖了搖頭,端起酒杯自己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說了一句:「喝吧喝吧,高興就好。」

  姜大娘站起來,開始收拾桌上的殘羹剩飯。她把盤子摞在一起,筷子攏成一束,碗一個一個地碼好,動作麻利得很,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幾千遍幾萬遍的事。建設和大山站起來幫忙,大山搬凳子,建設擦桌子,兩個人配合默契,跟白天收攤時一樣利索。

  李越坐在椅子上沒動,看著滿桌的狼藉,心裡頭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窗外的夜色濃得化不開,院子裡黑黢黢的,只有廚房的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從窗戶里淌出來,落在院子裡,像是有人在地上鋪了一塊暖色的地毯。遠處傳來幾聲狗叫,叫了幾聲又停了,夜恢復了安靜,安靜得像一潭深水。

  姜大爺端著最後一杯酒,慢慢地喝著,眼睛半眯著,不知道是在品酒還是在品這滿屋子的熱鬧。他的頭髮在燈光下白得發亮,臉上的皺紋在笑容里舒展著,像一張被揉皺了又被慢慢撫平的紙。

  李越看著他,心裡頭忽然想起他剛才說的那句話——「我這個絕戶頭。」

  絕戶頭。

  這三個字,姜大爺說出來的時候是笑著的,可那笑底下藏著的東西,比哭還讓人難受。一輩子的手藝,四代人的傳承,到了他這兒,差點斷了。不是他不爭氣,是命不給他機會。他一個人扛著這個「絕」字,扛了幾十年,從黑髮扛到白頭,從壯年扛到暮年,從奉天扛到哈城。

  他以為會一直扛下去,扛到閉眼那天,把這些菜譜一起帶走。

  可老天爺沒讓他帶走。

  李越端起酒杯,把最後一口酒幹了。酒液入喉,火辣辣的,燒得他渾身發燙。他放下杯子,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的許老闆,又看了一眼靠在椅背上的大舅哥,最後看了一眼正端著酒杯笑眯眯的姜大爺。

  李越本想開車去送許老闆,可站起來的時候,腿肚子直打顫,扶著桌子沿站了好一會兒,才勉強穩住。他試著邁了一步,腳底下像踩了棉花似的,軟綿綿的,深一腳淺一腳,走了兩步就歪了,趕緊扶住牆,才沒出洋相。腦袋裡像是有人拿錘子在敲,一下一下的,不疼,但暈得厲害,眼前的東西都在晃,燈在晃,桌子在晃,連牆都在晃。

  他靠在牆上,閉了會兒眼,睜開,還是晃。

  算了。今天這酒喝得確實有點多,硬撐著開車,那不是送許老闆,那是送命。

  他又看了一眼大舅哥,心裡頭那點讓大哥開車送人的念頭徹底滅了。

  巴根坐在椅子上,手裡夾著一根煙,正往嘴裡送。可他送的不是過濾嘴那頭,是冒著火星的那頭。菸頭湊到嘴唇邊上的時候,他猛地哆嗦了一下,把煙扔了,用手摸了摸嘴角,低頭一看,手指頭上黑了一道。嘴角也黑了,雀黑雀黑的,像被人用鍋底灰抹了一道,他自己渾然不覺,還在那兒嘟囔這煙咋這麼燙。

  李越看著大舅哥那副模樣,想笑,可嘴角剛咧開,頭又暈了一下,笑都笑不利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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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好在,倆小傢伙沒喝多。

  大山最聰明,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把倒騎驢從院子裡推了過來,停在門口,車板擦得乾乾淨淨的,連昨晚拉貨留下的泥點子都擦掉了。建設和大山對視了一眼,不用說話就知道對方想幹什麼——兩個人一人抬肩膀一人抬腳,把許老闆從椅子上抬起來,晃晃悠悠地走到門口,穩穩噹噹地放在了倒騎驢上。許老闆躺在車板上,嘴裡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麼,又睡過去了。

  姜大娘從廚房裡出來,手裡還拿著抹布,看見許老闆被抬上了倒騎驢,趕緊放下抹布,轉身跑回屋,一邊跑一邊喊:「等會兒等會兒,我拿床被子給他鋪上,別硌著了!」

  她動作不慢,從屋裡抱出一床被子,藍底白花的棉布被面,疊得方方正正的,抱在懷裡就往門口跑。可等她跑到門口的時候,倒騎驢已經沒影了。巷子裡黑黢黢的,只有遠處傳來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音,咕嚕咕嚕的,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夜風裡。

  姜大娘抱著被子站在門口,路燈的光落在她花白的頭髮上,亮晶晶的。她看著巷子口的方向,愣了好一會兒,搖了搖頭,嘴裡嘟囔了一句:「這倆小子,腿也太快了。」

  建設騎著倒騎驢,大山在後面推,兩個人一前一後,配合得倒是默契。車子在夜色里穩穩地往前走著,車輪碾過柏油路面,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在安靜的夜裡聽得很清楚,像是有人在用一根手指頭敲著一面大鼓。

  許老闆躺在車板上,睡得很沉,嘴角還掛著笑,不知道在做什麼好夢。可問題出在他的腿上,也怨許老闆的腿太長,倒騎驢的車板太短,他的小腿從車板邊緣伸出去,兩隻腳就那麼耷拉著,離地面沒多遠。車子每顛一下,他的腳尖就在路面上拖一下,鞋底蹭著柏油路面的聲音沙沙的,像是在磨砂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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