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 幾代人的手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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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大娘轉回頭,看著許老闆,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幾分歉意,幾分堅定,還有幾分不容商量的鄭重。

  「今天下午老頭子就念叨著,等啥時候李越的媳婦來哈城,就把三個菜譜傳給她。」

  李越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他抬起頭,看著姜大爺,又看了看姜大娘。姜大爺端著酒杯,眼睛盯著杯里的酒,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那笑容里有幾分釋然,幾分欣慰,還有幾分乾脆。姜大娘坐在旁邊,腰板挺得直直的,臉上的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水,可那雙眼睛裡分明寫著我支持他四個字。

  屋裡的燈還亮著,暖黃色的光照在每個人的臉上。桌上的菜已經吃得差不多了,盤子裡只剩些湯汁和零星的配菜,酒瓶倒了好幾個,橫七豎八地躺在桌角。建設和大山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吃完了,兩個人靠在椅背上,摸著肚子,打著飽嗝,眼睛半眯著,像是兩隻吃飽了曬太陽的貓。

  李越低下頭,看著碗裡那半塊還沒吃完的魚肉,魚肉白嫩嫩的,浸在醬紅色的湯汁里,蔥花和香菜散落在上面,綠的白的分明。他用筷子撥了撥,沒夾起來,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姜大娘剛才說的那句話——「等啥時候李越的媳婦來哈城,就把三個菜譜傳給她。」

  三個菜譜,傳了四代人的手藝,從奉天到哈城,從八國聯軍到東北淪陷,從祖上的大飯店到姜大爺的廚房,走了八十多年的路,最後落在了自己一個外人身上。

  許老闆的臉一下子紅了。他放下酒杯,站起來,雙手端著杯子,衝著姜大爺彎了彎腰,那姿態恭恭敬敬的,像是在跟長輩賠不是。

  「大爺,不好意思了。」許老闆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歉疚,幾分誠懇,還有幾分我真不知道裡頭還有這些事的懊悔,「今天有點冒昧了,不知道裡面還有這些事。」

  姜大爺擺了擺手,笑了。那笑容里沒有半點介意的意思,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一朵被歲月曬乾了的菊花,看著就讓人心裡頭暖洋洋的。

  「這有啥?又不是解釋不清楚。」姜大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沒什麼關係的事,「我本以為我家祖上傳下來的這幾道菜,因為我這個絕戶頭會失傳呢。」

  絕戶頭三個字從姜大爺嘴裡說出來,輕描淡寫的,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可這三個字落在李越耳朵里,跟三根針似的,一根一根地扎在心口上,扎得他胸口發緊。

  沒有兒子,沒有孫子,手藝再好,菜譜再金貴,到頭來也是白搭。帶不進棺材,也留不下後人。這是姜大爺心裡頭最深的遺憾,可他從不在人前說,今天要不是喝了點酒,要不是許老闆問到了方子,他大概還是不會說。

  李越低著頭,看著碗裡那半塊魚肉,沒動筷子。

  「誰想到我這老了老了,又碰到李越這孩子。」姜大爺的聲音繼續響著,不緊不慢的,像是在講一個讓人高興的故事,「他不嫌棄我兩老傢伙,我別的也沒有。現在他每天不少賺錢,我哪點退休金越子也瞧不上。」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伸手拿起酒瓶,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液在杯子裡打著旋,慢慢升到杯口。他端起酒杯,在燈光下端詳了一下,又放下了,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更重要的事。

  「也只能把這幾道菜傳給他媳婦,以後也算是個念想。爺倆也算沒白相識一場。」

  姜大爺說完,端起酒杯,仰頭幹了。酒液從他的嘴角溢出來一點,順著下巴往下淌,他用手背一擦,眼睛亮晶晶的,不知道是酒水還是淚水。

  李越的心裡滾燙滾燙的,像是有人往他胸腔里塞了一塊燒紅的炭。

  他當初為什麼留下姜大爺。沒什麼大道理,就是覺得一個八級工,為國家奉獻了一輩子,臨老了孤苦伶仃的,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看著心裡不落忍。那時候他剛來哈城,倉庫剛租下來,生意還沒走上正軌,自己都還不知道東西南北呢,可就是覺得,不能讓這個老頭在外面飄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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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承想,還能有這收穫。

  蘭花熊掌,酒鍋飛龍,再加上那個燉魚的方子——傳了幾代人的手藝,從奉天到哈城,走了八十多年的路,最後落在自己手裡。這是姜大爺的信物,是他能拿出來的最貴重的東西,是他認下了這門親的證明。

  李越端起酒杯,沒喝,又放下了。他腦子裡忽然轉了一個彎——黑瞎子用不上幾年國家可就保護起來了,到時候別說蘭花熊掌,連熊掌的影子都見不著了。這可不行,這兩年得趁著還沒禁獵,多弄幾個嘗嘗,不然以後想吃都吃不著了。

  他正想著呢,許老闆開口了。

  「兄弟,你得趕緊讓弟妹過來學學。」許老闆的語氣裡帶著幾分認真,幾分急切,「等下次來,咱不去外面吃熊掌了,咱在家裡自己做蘭花熊掌嘗嘗。」

  李越還沒接話,大舅哥也跟著起鬨了。

  「就是就是!」巴根一拍桌子,筷子都蹦了起來,「趕緊讓弟妹來,學會了咱先做一頓試試,看看跟福泰樓的比,哪個好吃!」

  姜大爺坐在上首,笑眯眯地看著這一桌子人起鬨,不說話,可那眼神里分明是你們就鬧吧,鬧得越熱鬧越好。姜大娘坐在他旁邊,用手肘捅了捅他,低聲說了句什麼,姜大爺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兩個人不知道在嘀咕什麼,臉上都帶著笑。

  這一會兒,酒桌上的氛圍算是達到了頂峰。

  大舅哥忽然想起飯前姜大爺說的那句話——「人家也挺守規矩,等會兒可得好好給小許喝點。」他端起酒杯,從椅子上站起來,繞過半張桌子,走到許老闆身邊,一屁股坐下來,胳膊搭在許老闆肩膀上,那姿勢親熱得跟親兄弟似的。

  「許哥。」巴根的聲音裡帶著幾分酒意,但咬字還算清楚,「今天我得好好跟你喝幾個。你這個人,講究,夠意思,我巴根交你這個朋友。」

  許老闆被他摟著肩膀,臉上帶著笑,可眼神里已經有點發虛了。他看了一眼李越,李越正端著酒杯看熱鬧,沒有要救他的意思。他又看了一眼自己杯子裡剩下的半杯白酒,咬了咬牙,端起來跟巴根碰了一下。

  「巴局長,這話該我說——」許老闆的話還沒說完,巴根已經幹了。

  滿桌的人看著,笑著,起著哄。大山端著啤酒瓶,一邊喝一邊看熱鬧,嘴角掛著幸災樂禍的笑。建設坐在角落裡,臉上的表情還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樣子,可眼睛裡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一杯,兩杯,三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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