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 清潔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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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設騎車騎得算是穩當,可路不平,坑坑窪窪的,躲了這個躲不了那個。許老闆的腳就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拖著,像兩根拖在地上的掃帚,給這條不知名的哈城小路當了一路的義務清潔工。

  兩個人誰都沒注意到,許老闆腳上的一隻皮鞋,不知道在哪一段坑窪路上被蹭掉了。鞋子落在路中間,翻了個個兒,鞋底朝上,鞋面朝下,孤零零地躺在那裡,像一隻被人遺棄的船。倒騎驢咕嚕咕嚕地往前走著,越來越遠,那隻鞋在路燈下靜靜地躺著,等著誰回來找它。

  兩個人就這麼一個在前騎,一個推著后座,把許老闆送到了賓館門口。

  到了地方,建設停下車,大山繞到車前面面,兩個人一人抬肩膀一人抬腳,把許老闆從倒騎驢上抬下來。抬的時候,大山低頭看了一眼許老闆的腳,這才發現——一隻腳上穿著皮鞋,另一隻腳上只有襪子,襪子底黑黢黢的,沾滿了灰和泥,腳趾頭那塊都磨透了。

  大山愣了一下,扭頭看了看來的路,黑黢黢的,什麼都看不見。

  「鞋呢?」他問建設。

  建設也低頭看了一眼,撓了撓頭:「不知道啊,啥時候掉的?」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沒說話。這會兒再回去找,黑燈瞎火的,也不知道掉在哪兒了,找不找得到還兩說。倆人把許老闆抬進房間,放到床上。許老闆的身子一沾床,就自動翻了個身,把被子扯過來蓋在身上,整套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比清醒的時候還利索,好像他的身體對床有一種本能的、不可抗拒的親近感,不管喝成什麼樣,只要碰到床,就知道該幹什麼。

  大山在床邊站了一會兒,看著許老闆那隻穿著襪子的腳,心裡頭有點過意不去。他彎腰把那隻腳抬起來,看了看襪子底下的灰,猶豫了一下,沒擦,放了回去。又把那隻穿著鞋的腳抬起來,把鞋脫了,放在床腳,兩隻鞋只剩下一隻,看著彆扭得很。

  「明天早上他醒了,發現少了一隻鞋,越哥知道不得罵咱倆?」建設站在門口,聲音不大。

  大山撓了撓頭,沒接話。他轉身出了門,走到走廊里,忽然停住了腳步。

  「走,回去找找。」大山說。

  兩個人騎著倒騎驢,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盯著路邊。路燈一盞一盞地從頭頂上掠過,光暈一圈一圈的,照得路面一會兒亮一會兒暗。大山坐在車板上,兩隻眼睛瞪得溜圓,生怕錯過了。

  走了大概一半的路,大山忽然喊了一聲:「停!」

  建設一腳踩住剎車,大山從車上跳下來,跑到路邊,彎腰從地上撿起一隻皮鞋。鞋子翻著個兒,鞋底朝上,鞋面朝下,沾了一層灰。他翻過來看了看,正是許老闆的那隻,鞋幫子還好好的,鞋帶也沒松,就是前面磨了一道白印子。

  大山把鞋夾在腋下,跳上車,拍了拍建設的肩膀:「走!」

  到了賓館,大山把鞋放在床腳,兩隻鞋並排擺在一起,整整齊齊的。他又低頭看了一眼許老闆那隻穿著襪子的腳,想了想,彎腰把襪子也脫了,塞在鞋裡,然後把被子往下拉了拉,把許老闆的腳蓋住了。

  建設靠在門框上,看著他忙活,沒說話。

  大山直起腰來,最後看了一眼許老闆——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勻,臉上的表情安安靜靜的,嘴角還掛著一點笑,不知道是不是夢見了什麼好事。

  「走吧。」大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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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個人關了燈,帶上門,出了賓館。

  到家的時候,巷口的路燈還亮著,昏黃的光落在地上,把整條巷子照得半明半暗。姜大娘站在門口,身上還穿著那件藍布褂子,頭髮被夜風吹得有點亂,兩隻手插在袖子裡,縮著脖子,不知道等了多久。

  看見倒騎驢回來了,她往前走了兩步,臉上的表情從等待變成了埋怨,又從埋怨變成了一種你們這倆孩子怎麼不聽勸的無奈。

  「你倆小子,腿也是真快!」姜大娘的聲音不大,但在這夜深人靜的巷子裡,聽得很清楚,「我說給人家鋪個被子,一轉眼的功夫你倆就跑了。人家南方人細皮嫩肉的,就睡到板車上,你再硌著人家!」

  大山從倒騎驢上跳下來,把車推到院子裡停好,這才轉過身,笑嘻嘻地看著姜大娘,語氣輕鬆得像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他說完,拉著建設就往屋裡走,走了兩步又回頭,朝姜大娘擺了擺手,臉上的笑容在路燈下亮晶晶的。

  姜大娘站在門口,看著兩個小子的背影消失在門廊里,搖了搖頭,嘴角卻帶著一絲怎麼也壓不住的笑。她轉身把鐵門關上,插上門閂,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抬頭看了看天。夜空中星星不多,零零散散的,像誰不小心撒了一把碎銀子,有的亮些,有的暗些,有的藏在雲層後面,只露出半個臉。

  院子裡安靜下來了,廚房的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從窗戶里淌出來,落在院子中間,像是有人在地上鋪了一塊暖色的手帕。姜大爺屋裡的燈也亮著,收音機還在響,不知道在播什麼節目,聲音調得很低,嗡嗡的,像一隻在遠處飛行的蜜蜂。

  姜大娘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屋了。她的腳步聲在青磚地面上響了幾下,然後消失了,門在身後關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第二天一早,李越睜開眼的時候,陽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擠進來,細細的一條,正好落在他的眼睛上,刺得他趕緊閉上,又翻了個身。

  腦袋裡像是有人拿錘子在敲,不是一下一下地敲,是幾十個錘子一起敲,此起彼伏的,敲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他閉著眼在床上躺了好一會兒,才勉強坐起來,手撐著床沿,低著頭,等著那陣眩暈過去。嘴裡發苦,舌頭上像糊了一層什麼東西,咽口唾沫都覺得噁心。

  昨晚喝了多少,他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大舅哥摟著許老闆的肩膀,一杯接一杯地灌,他在旁邊跟著,也沒少喝。後來許老闆倒了,大舅哥也差不多了,他自己是怎麼回屋睡的,一點印象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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