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流民棚尋子
「念，我求你讓我去一趟，就一趟。」
趙秋娘的手攥著蘇念的袖角，十根手指都在使勁，聲音碎得拼不成整句。
攤子還沒收完，半鍋粥還溫在爐上，趙秋娘卻站都站不穩了，靠著牆根，臉上全是淚。
「怎麼了？」
蘇念念把粥勺擱下，轉身看她。
「剛才路過的那個老婦人，她說流民棚里有個八九歲的男孩子，額頭上有塊疤，兩天前被人帶進去的。」
趙秋娘的喉嚨動了動，眼淚掉得更急了。
「我家虎娃額頭上就有塊疤，三歲的時候磕在灶台角上留下來的。」
蘇念念看了她一會兒，沒有說不準去，只是轉頭朝蘇安喊了一聲。
「安，過來。」
蘇安跑過來，手裡還捏著根樹枝。
「姐？」
「錢袋子揣好，人來買粥你就說賣完了，別接銀子，鍋蓋別掀，等我回來。」
蘇安拍了拍胸口。
「安看著。」
蘇念把圍裙解下來塞進籃子，轉身朝趙秋娘伸了伸手。
「走吧嬸子，我陪你去。」
趙秋娘：(ᗒᗩᗕ) 虎娃，求老天讓那個孩子是你。
流民棚在鎮子東北角的城隍廟後面，三排草頂矮棚搭得歪歪扭扭，棚底鋪的是爛草蓆和破油布，臭味從十幾步外就能聞見。
蘇念念跟趙秋娘走進去的時候，兩個人都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棚里擠了上百人，老的小的都有，大多數靠著棚柱坐在地上，眼窩塌下去，肋骨一根根頂在皮下。
趙秋娘一進來就開始四處張望，拉住每一個看起來能說話的人問。
「有沒有見過一個八九歲的男孩，額頭上有疤的，瘦高的，說話帶臨清口音？」
大多數人搖頭，也有人茫然地看著她。
趙秋娘一排一排地找過去，走到第三排棚子的時候，看見角落裡蜷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她整個人都撲過去了，扒開旁邊擋著的破布帘子一看。
是個男孩，額頭上確實有塊疤。
但那孩子抬起臉來的時候，趙秋娘的手停在半空中，像是被什麼東西抽走了所有力氣。
不是她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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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官全不對，鼻子更扁一些，下巴更圓一些，年紀也只有六七歲。
趙秋娘蹲在那裡，兩條胳膊垂下來，嘴唇動了好幾下，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蘇念念站在她身後，沒有催她，也沒有說寬慰的話，只是默默等著。
趙秋娘：(˃̶᷄⁻˂̶᷄ ) 不是虎娃，不是他，不是。
過了好一陣，趙秋娘站起來了，用袖子把臉上的淚痕擦乾淨，聲音啞得像碎了的瓦片。
「走吧，不是他。」
蘇念念沒有馬上往外走，目光在流民棚里掃了一圈。
角落裡有三個孩子正在爭一塊拇指大小的干餅，最小的那個被另外兩個推倒在地上，哇大哭，餅被搶走了。
更遠的地方有個婦人抱著襁褓里的嬰兒，嘴裡不停嘟囔著什麼，嬰兒已經不哭了，臉色青白得怕人。
蘇念念走到那三個爭餅的孩子面前，從袖子裡掏出今天帶出來的三塊雜糧餅，掰成小塊，遞給最小的那個。
「慢慢吃，別噎著。」
那孩子接過來塞進嘴裡，另外兩個立刻圍上來，眼睛盯著蘇念念手裡的餅。
蘇念念又掰了兩份遞過去，手裡留了最後一小塊，塞回袖子。
「只有這些了，一人一塊，別搶。」
三個孩子蹲在地上埋頭吃，沒一個人說謝。
旁邊的一個老漢看見了，爬過來，伸出枯瘦的手。
「小姑娘，行好，我三天沒吃東西了。」
後面又有兩個人圍上來，然後三個、五個。
蘇念念退後一步，聲音不高但穩。
「我只是擺小攤的，帶不了這麼多糧，今天只有這幾塊餅，沒有更多了。」
圍上來的人還在往前擠，趙秋娘伸手把蘇念念擋到身後，瞪著前面的人。
「都讓開些，孩子給得起的都給了，你們幾個大人搶小孩的東西不嫌臊？」
老漢訕訕退了半步，後面的人也散了幾個，但還有人站著不動，眼睛盯著蘇念念的袖子。
蘇念念拽了拽趙秋娘的手，朝棚外走。
走到第二排的時候，一個瘦長臉的男人靠在柱子上，主動開了口。
「小姑娘，你要是想做善事，不如去問米香糧行，他們倉里堆著幾百袋糧，就是不放出來賣。」
蘇念念停下腳步。
「為什麼不賣？」
「等漲價唄，漲到咱們買不起了，就逼著人拿田契拿兒女去抵，這棚子裡有一半人是被他們逼得賣了地的。」
旁邊一個婦人插嘴。
「我家當的欠了糧行三百文，還不起，劉三虎帶人來把他拉去碼頭扛了半個月麻袋，一文工錢沒給，說是抵債。」
蘇念念：(눈‸눈) 放債逼債搶勞力，這不是做生意，是在吃人。
她沒有多說什麼，只點了點頭，拉著趙秋娘繼續往外走。
出了流民棚，陽光打在臉上，兩個人都眯了眼。
趙秋娘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轉過身看著蘇念念。
「念，我耽誤你半天生意了，對不住。」
「攤子明天還能出，這趟沒白來。」
「沒白來？」
蘇念念順著城隍廟的矮牆往回走，聲音壓得很低。
「嬸子，裡頭那些人說的話，跟咱們之前打聽到的全對上了，糧行放債、劉三虎收人、碼頭做白工，全是一條線。」
趙秋娘跟在她身邊，腳步慢了下來。
「念，你說人不能只看銅錢，可咱們連自己都顧不全，怎麼管得了這麼多人？」
蘇念念沒有馬上答，走到巷子拐角的時候才說。
「管不了所有人，但至少得把這條線摸清楚，不然遲早也輪到咱們頭上。」
趙秋娘看著她的側臉，嘴巴張了張，最後只說了一個字。
「好。」
趙秋娘：(˘̩ε˘̩ƪ) 這孩子才五歲半，說出來的話比我活了三十年想得還明白。
回到攤子的時候，蘇安坐在石頭上抱著小黑的脖子，鍋蓋得嚴嚴實實，錢袋子揣在他貼身的內兜里，一文沒少。
「姐，有人來買粥，安說賣完了，他就走了。」
「做得好。」
蘇念把爐子滅了，把鍋和碗收進籃子裡，正要動身，巷子那頭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罵聲。
她朝聲響的方向看了一眼。
三四個穿短褐的人正從東街方向跑過來，手裡提著棍子和繩子，後面跟著個滿臉橫肉的矮胖男人，敞著褂子，腰間別著把短刀，嗓門大得半條街都能聽見。
「跑什麼跑，欠了錢還想賴？給老子拖回來。」
矮胖男人前面有兩個流民模樣的人正在拼命跑，一個抱著半袋糧，一個空著手，兩個人都跑得踉蹌蹌。
蘇念念拉著蘇安退到牆根里，趙秋娘也緊跟著靠過來，三個人看著那一隊人從巷口跑過去。
矮胖男人經過的時候，蘇念念看清了他腰間短刀的柄上刻著一個「虎」字。
蘇念：(ꐦ˙⊖˙) 劉三虎本人，追債追到大街上來了。
那隊人跑遠了，巷子裡恢復了安靜。
蘇念念把籃子挎好，牽著蘇安，三個人慢慢往柳記後院走。
走到半路的時候，蘇念忽然偏過頭，看了一眼巷子對面糧行後院的方向。
那扇紅漆後門敞著，劉三虎帶著人拖著那兩個流民正往裡面進。
門關上之前，她看見院子裡頭還停著兩輛糧車，車上的麻袋堆得老高，蓋著油布。
門關了。
蘇安仰頭看她。
「姐，那個胖子好兇。」
「嗯，很兇，但凶的人不一定聰明。」
蘇安歪著腦袋想了想。
「姐是說他笨？」
「姐是說，追債追到大街上讓所有人都看見了，這種事做得越多，他的麻煩就越大。」
蘇安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抱著小黑的銅鈴跑到前面去了。
趙秋娘走到蘇念念身邊，聲音壓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念念，你是不是已經開始想怎麼對付他了？」
蘇念念把袖子裡最後那小塊餅掏出來，掰了一半遞給趙秋娘。
「嬸子，吃餅，別想太多。」
趙秋娘接過餅，看了她一眼，沒再問了。
趙秋娘的手攥著蘇念的袖角，十根手指都在使勁，聲音碎得拼不成整句。
攤子還沒收完，半鍋粥還溫在爐上，趙秋娘卻站都站不穩了，靠著牆根，臉上全是淚。
「怎麼了？」
蘇念念把粥勺擱下，轉身看她。
「剛才路過的那個老婦人，她說流民棚里有個八九歲的男孩子，額頭上有塊疤，兩天前被人帶進去的。」
趙秋娘的喉嚨動了動，眼淚掉得更急了。
「我家虎娃額頭上就有塊疤，三歲的時候磕在灶台角上留下來的。」
蘇念念看了她一會兒，沒有說不準去，只是轉頭朝蘇安喊了一聲。
「安，過來。」
蘇安跑過來，手裡還捏著根樹枝。
「姐？」
「錢袋子揣好，人來買粥你就說賣完了，別接銀子，鍋蓋別掀，等我回來。」
蘇安拍了拍胸口。
「安看著。」
蘇念把圍裙解下來塞進籃子，轉身朝趙秋娘伸了伸手。
「走吧嬸子，我陪你去。」
趙秋娘：(ᗒᗩᗕ) 虎娃，求老天讓那個孩子是你。
流民棚在鎮子東北角的城隍廟後面，三排草頂矮棚搭得歪歪扭扭，棚底鋪的是爛草蓆和破油布，臭味從十幾步外就能聞見。
蘇念念跟趙秋娘走進去的時候，兩個人都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棚里擠了上百人，老的小的都有，大多數靠著棚柱坐在地上，眼窩塌下去，肋骨一根根頂在皮下。
趙秋娘一進來就開始四處張望，拉住每一個看起來能說話的人問。
「有沒有見過一個八九歲的男孩，額頭上有疤的，瘦高的，說話帶臨清口音？」
大多數人搖頭，也有人茫然地看著她。
趙秋娘一排一排地找過去，走到第三排棚子的時候，看見角落裡蜷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她整個人都撲過去了，扒開旁邊擋著的破布帘子一看。
是個男孩，額頭上確實有塊疤。
但那孩子抬起臉來的時候，趙秋娘的手停在半空中，像是被什麼東西抽走了所有力氣。
不是她兒子。
本書首發𝘛𝘞看書網→𝘴𝘩𝘶.𝘵𝘸,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五官全不對，鼻子更扁一些，下巴更圓一些，年紀也只有六七歲。
趙秋娘蹲在那裡，兩條胳膊垂下來，嘴唇動了好幾下，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蘇念念站在她身後，沒有催她，也沒有說寬慰的話，只是默默等著。
趙秋娘：(˃̶᷄⁻˂̶᷄ ) 不是虎娃，不是他，不是。
過了好一陣，趙秋娘站起來了，用袖子把臉上的淚痕擦乾淨，聲音啞得像碎了的瓦片。
「走吧，不是他。」
蘇念念沒有馬上往外走，目光在流民棚里掃了一圈。
角落裡有三個孩子正在爭一塊拇指大小的干餅，最小的那個被另外兩個推倒在地上，哇大哭，餅被搶走了。
更遠的地方有個婦人抱著襁褓里的嬰兒，嘴裡不停嘟囔著什麼，嬰兒已經不哭了，臉色青白得怕人。
蘇念念走到那三個爭餅的孩子面前，從袖子裡掏出今天帶出來的三塊雜糧餅，掰成小塊，遞給最小的那個。
「慢慢吃，別噎著。」
那孩子接過來塞進嘴裡，另外兩個立刻圍上來，眼睛盯著蘇念念手裡的餅。
蘇念念又掰了兩份遞過去，手裡留了最後一小塊，塞回袖子。
「只有這些了，一人一塊，別搶。」
三個孩子蹲在地上埋頭吃，沒一個人說謝。
旁邊的一個老漢看見了，爬過來，伸出枯瘦的手。
「小姑娘，行好，我三天沒吃東西了。」
後面又有兩個人圍上來，然後三個、五個。
蘇念念退後一步，聲音不高但穩。
「我只是擺小攤的，帶不了這麼多糧，今天只有這幾塊餅，沒有更多了。」
圍上來的人還在往前擠，趙秋娘伸手把蘇念念擋到身後，瞪著前面的人。
「都讓開些，孩子給得起的都給了，你們幾個大人搶小孩的東西不嫌臊？」
老漢訕訕退了半步，後面的人也散了幾個，但還有人站著不動，眼睛盯著蘇念念的袖子。
蘇念念拽了拽趙秋娘的手，朝棚外走。
走到第二排的時候，一個瘦長臉的男人靠在柱子上，主動開了口。
「小姑娘，你要是想做善事，不如去問米香糧行，他們倉里堆著幾百袋糧，就是不放出來賣。」
蘇念念停下腳步。
「為什麼不賣？」
「等漲價唄，漲到咱們買不起了，就逼著人拿田契拿兒女去抵，這棚子裡有一半人是被他們逼得賣了地的。」
旁邊一個婦人插嘴。
「我家當的欠了糧行三百文，還不起，劉三虎帶人來把他拉去碼頭扛了半個月麻袋，一文工錢沒給，說是抵債。」
蘇念念：(눈‸눈) 放債逼債搶勞力，這不是做生意，是在吃人。
她沒有多說什麼，只點了點頭，拉著趙秋娘繼續往外走。
出了流民棚，陽光打在臉上，兩個人都眯了眼。
趙秋娘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轉過身看著蘇念念。
「念，我耽誤你半天生意了，對不住。」
「攤子明天還能出，這趟沒白來。」
「沒白來？」
蘇念念順著城隍廟的矮牆往回走，聲音壓得很低。
「嬸子，裡頭那些人說的話，跟咱們之前打聽到的全對上了，糧行放債、劉三虎收人、碼頭做白工，全是一條線。」
趙秋娘跟在她身邊，腳步慢了下來。
「念，你說人不能只看銅錢，可咱們連自己都顧不全，怎麼管得了這麼多人？」
蘇念念沒有馬上答，走到巷子拐角的時候才說。
「管不了所有人，但至少得把這條線摸清楚，不然遲早也輪到咱們頭上。」
趙秋娘看著她的側臉，嘴巴張了張，最後只說了一個字。
「好。」
趙秋娘：(˘̩ε˘̩ƪ) 這孩子才五歲半，說出來的話比我活了三十年想得還明白。
回到攤子的時候，蘇安坐在石頭上抱著小黑的脖子，鍋蓋得嚴嚴實實，錢袋子揣在他貼身的內兜里，一文沒少。
「姐，有人來買粥，安說賣完了，他就走了。」
「做得好。」
蘇念把爐子滅了，把鍋和碗收進籃子裡，正要動身，巷子那頭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罵聲。
她朝聲響的方向看了一眼。
三四個穿短褐的人正從東街方向跑過來，手裡提著棍子和繩子，後面跟著個滿臉橫肉的矮胖男人，敞著褂子，腰間別著把短刀，嗓門大得半條街都能聽見。
「跑什麼跑，欠了錢還想賴？給老子拖回來。」
矮胖男人前面有兩個流民模樣的人正在拼命跑，一個抱著半袋糧，一個空著手，兩個人都跑得踉蹌蹌。
蘇念念拉著蘇安退到牆根里，趙秋娘也緊跟著靠過來，三個人看著那一隊人從巷口跑過去。
矮胖男人經過的時候，蘇念念看清了他腰間短刀的柄上刻著一個「虎」字。
蘇念：(ꐦ˙⊖˙) 劉三虎本人，追債追到大街上來了。
那隊人跑遠了，巷子裡恢復了安靜。
蘇念念把籃子挎好，牽著蘇安，三個人慢慢往柳記後院走。
走到半路的時候，蘇念忽然偏過頭，看了一眼巷子對面糧行後院的方向。
那扇紅漆後門敞著，劉三虎帶著人拖著那兩個流民正往裡面進。
門關上之前，她看見院子裡頭還停著兩輛糧車，車上的麻袋堆得老高，蓋著油布。
門關了。
蘇安仰頭看她。
「姐，那個胖子好兇。」
「嗯，很兇，但凶的人不一定聰明。」
蘇安歪著腦袋想了想。
「姐是說他笨？」
「姐是說，追債追到大街上讓所有人都看見了，這種事做得越多，他的麻煩就越大。」
蘇安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抱著小黑的銅鈴跑到前面去了。
趙秋娘走到蘇念念身邊，聲音壓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念念，你是不是已經開始想怎麼對付他了？」
蘇念念把袖子裡最後那小塊餅掏出來，掰了一半遞給趙秋娘。
「嬸子，吃餅，別想太多。」
趙秋娘接過餅，看了她一眼，沒再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