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下山之法
「大哥，你不能這麼幹！」
二當家被麻繩綁在礦洞口的木樁上，嗓子喊劈了，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著。
匪頭蹲在火堆旁邊，沒看他。
「我跟你出生入死，你為了一個六歲的丫頭片子綁我？」
匪頭拿火棍撥了撥灰，聲音沒什麼起伏。
「老二，你私藏了三袋好糧。寨子裡的孩子吃霉米拉到脫水，你在礦洞深處藏著白米。這事你怎麼說？」
二當家的嘴張了張，沒接上話。
穿灰襖子的瘦男人站在邊上，拳頭攥著，眼眶發紅。
「我家娃差點死了，你藏著糧不拿出來？」
佝僂老頭也哆嗦著往前走了一步。
「二當家，你那三袋糧要是早拿出來，娃娃們哪至於燒三天退不下去？」
二當家扭著身子掙繩子，臉上的橫肉抖個不停。
「那糧是防萬一的！你們懂個屁！官兵要是打上來，沒糧怎麼跑？」
蘇念念坐在棚子門口，膝蓋上搭著一條破布，手裡拿著給傷員剩下的草藥渣子在捻。
蘇念念：(눈_눈)防萬一留三袋白米，給孩子吃霉糧。
這種萬一，防的是誰的命？
她沒插嘴，等著匪頭自己收場。
匪頭站起來，把火棍插回灰堆里。
「老二，我最後問你一句。城裡那個收小孩的人，是誰介紹你認識的？」
二當家的眼珠子轉了兩圈。
「什麼認識不認識的，路上碰到的。」
「你三個月前下山換鹽，回來晚了兩天。那兩天你去哪了？」
二當家不吭聲了。
匪頭看了他一會兒，轉身走到蘇念念跟前。
「丫頭，你那商隊要走，我攔不住。但我這寨子裡三十多口人，下了山往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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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念念把草藥渣子放下來，擦了擦手。
「你怕什麼？」
「怕官府。」
匪頭的聲音乾巴巴的。
「上山前我們就是種地的，家沒了，地沒了。上了山搶過三回商隊，沒傷過人命。可官府不管這些，匪就是匪，抓了就砍。」
蘇念念抬頭看他。
「你搶了三回，傷沒傷過人你自己清楚。但你不下山，你覺得孩子能撐多久？」
匪頭沒接。
蘇念念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臨水鎮有義倉，年初賑災的時候開過一回。你帶人下山，把二當家和跟他一起鬧事的那幾個交出去，剩下的婦人孩子以流民身份報備，爭取編戶落籍。」
匪頭皺了皺眉。
「義倉？誰給我們開門？」
「你自己去敲門肯定沒人理。」
蘇念念朝山下商隊的方向努了努嘴。
「但柳掌柜是正經商人，在臨水鎮有鋪面有門路。他出面給你說一句話，比你自己跑十趟管用。」
匪頭盯著她。
「你替他做主？」
「我不替他做主，我去問他。」
蘇念念：(˘•ω•˘)其實柳掌柜八成會答應，他那人精明，但不小氣。
她轉頭對陳三說了一句。
「陳三叔，麻煩你陪我下山走一趟。」
陳三的手在刀柄上蹭了蹭，點了個頭。
兩人沿原路下了山，柳掌柜正坐在第一輛車的轅子上撥算盤，蘇安縮在第二輛車的麻袋後面，一聽見腳步聲就探出腦袋。
「姐姐！」
蘇安：(っ˘̩╭╮˘̩)っ
蘇念念揉了揉他的腦袋，把他往旁邊推了推。
「別哭了，鼻涕糊我一身。」
蘇安使勁吸了一下鼻子，不放手。
「安安沒哭。安安就是鼻子不舒服。」
蘇念念沒戳穿他，拎著他走到柳掌柜跟前。
「掌柜的，山上那個匪頭想帶人下山。」
柳掌柜的算盤珠子停了。
「帶人下山？他手底下還有二三十號人，下了山算什麼？自首？」
「差不多。把二當家和動刀的那幾個交給官府，剩下的老人婦人孩子報流民登記。我想請您到了臨水鎮後，幫他們在義倉那邊遞句話。」
柳掌柜把算盤翻了個面，擱在腿上。
「蘇念念，你知道替匪說話要擔什麼干係嗎？」
「知道。但您也看見了，那寨子裡大半是逃荒的莊稼人，不是殺人放火的主。二當家才是禍根，他私藏好糧餓孩子，還跟外頭賣孩子的搭上了線。把他交出去，剩下的人安分得很。」
柳掌柜的手指在算盤框上來回蹭了兩下。
「你擔保他們下山不鬧事？」
「我擔保不了。但我能讓匪頭先把您的貨還回來，再給咱們一條避開塌方的近路。」
柳掌柜：(ー_ー)!!
他盯著蘇念念看了好一會兒，吐了一口長氣。
「你不去考狀元可惜了。」
「我才六歲，考不了。」
柳掌柜搖了搖頭，站起來。
「行。貨還回來，路指給我，到了臨水鎮，我替他們說一句話。但醜話擱前頭，出了事我不兜底。」
「成。」
蘇念念拽著蘇安的手往回走，走了兩步又回頭。
「掌柜的，還有一件事。」
「說。」
「山上那些孩子還在吃藥，病沒好透。您能不能勻兩斤乾淨米給他們？回頭從我的腳力錢里扣。」
柳掌柜的手在袖子裡捏了捏。
「不用扣你的，我出。」
蘇念念彎了彎嘴角，轉身上山。
回到寨子裡，匪頭正蹲在二當家跟前，兩個人誰也不說話。
蘇念念走過去，把柳掌柜的條件說了一遍。
匪頭聽完站起來，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抱孩子的婦人從棚子裡出來，撲通跪在匪頭腳前。
「大哥，求你了，帶我們走吧。我不怕種地不怕吃苦，只要娃能活。」
佝僂老頭也跪了。
「山上待不下去了，水不能喝，糧沒有了，再熬一場病就全完了。」
匪頭的喉結動了兩下，回頭看那些圍過來的饑民。
二十幾雙眼睛盯著他。
沒人再提留在山上的話。
匪頭彎腰從石頭上拔出柴刀，翻轉過來，刀背朝上，遞到陳三面前。
「這把刀，我交了。」
陳三接過去，沒說客套話。
匪頭又轉身吩咐手底下的人，把從商隊搶的布匹和雜貨搬出來，碼在路邊。
只留下蘇念念答應的那點糧和鹽。
阿貴清點了一遍，沖柳掌柜豎了個大拇指。
「掌柜的，齊了，連那匹細布都沒少。」
匪頭走到蘇念念面前。
蘇念念：(•̀ᄇ•́)ﻭ✧
「近路怎麼走？」
「從岔路口右手邊繞過去，沿溪溝走半天，能避開前頭塌方那一段。那條路窄，但車能過。」
「還有沒有別的匪？」
匪頭的嘴角扯了扯。
「老二的那幾個手下跑了三個，剩下的都在這兒。溪溝那條路他們不知道，是我去年打獵踩出來的。」
蘇念念點了點頭。
「那就快走。」
商隊重新裝車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大半。
柳掌柜騎著騾子繞到蘇念念和蘇安坐的那輛車旁邊，低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但那個眼神跟之前不一樣了。
陳三把刀掛回腰間，走到車尾，站在蘇安和小黑旁邊。
他沒等人安排，自己就站過去了。
蘇安歪著頭看他。
「陳三叔叔，你是不是以後都站這裡？」
陳三嗯了一聲。
蘇安把啃了一半的餅子遞給他。
「那你吃餅。站著累。」
車輪碾過碎石，商隊沿著匪頭指的溪溝小路往前趕。
蘇安靠在麻袋上打瞌睡，小黑趴在他腳邊。
蘇念念坐在車尾板上晃著腿，耳朵豎得直直的。
林子裡安靜得過了頭。
她正要叫陳三，山坡上頭忽然刺出一聲尖哨。
「陳三叔！」
陳三的手已經搭上了刀。
林子深處，三四個人影正朝車隊方向撲過來。
跑在最前面那個，手裡舉著一把短鏽刀，嘴裡嚷著一句話。
「放了二當家！不放就燒車！」
二當家被麻繩綁在礦洞口的木樁上，嗓子喊劈了，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著。
匪頭蹲在火堆旁邊，沒看他。
「我跟你出生入死，你為了一個六歲的丫頭片子綁我？」
匪頭拿火棍撥了撥灰，聲音沒什麼起伏。
「老二，你私藏了三袋好糧。寨子裡的孩子吃霉米拉到脫水，你在礦洞深處藏著白米。這事你怎麼說？」
二當家的嘴張了張，沒接上話。
穿灰襖子的瘦男人站在邊上，拳頭攥著，眼眶發紅。
「我家娃差點死了，你藏著糧不拿出來？」
佝僂老頭也哆嗦著往前走了一步。
「二當家，你那三袋糧要是早拿出來，娃娃們哪至於燒三天退不下去？」
二當家扭著身子掙繩子，臉上的橫肉抖個不停。
「那糧是防萬一的！你們懂個屁！官兵要是打上來，沒糧怎麼跑？」
蘇念念坐在棚子門口，膝蓋上搭著一條破布，手裡拿著給傷員剩下的草藥渣子在捻。
蘇念念：(눈_눈)防萬一留三袋白米，給孩子吃霉糧。
這種萬一，防的是誰的命？
她沒插嘴，等著匪頭自己收場。
匪頭站起來，把火棍插回灰堆里。
「老二，我最後問你一句。城裡那個收小孩的人，是誰介紹你認識的？」
二當家的眼珠子轉了兩圈。
「什麼認識不認識的，路上碰到的。」
「你三個月前下山換鹽，回來晚了兩天。那兩天你去哪了？」
二當家不吭聲了。
匪頭看了他一會兒，轉身走到蘇念念跟前。
「丫頭，你那商隊要走，我攔不住。但我這寨子裡三十多口人，下了山往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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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念念把草藥渣子放下來，擦了擦手。
「你怕什麼？」
「怕官府。」
匪頭的聲音乾巴巴的。
「上山前我們就是種地的，家沒了，地沒了。上了山搶過三回商隊，沒傷過人命。可官府不管這些，匪就是匪，抓了就砍。」
蘇念念抬頭看他。
「你搶了三回，傷沒傷過人你自己清楚。但你不下山，你覺得孩子能撐多久？」
匪頭沒接。
蘇念念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臨水鎮有義倉，年初賑災的時候開過一回。你帶人下山，把二當家和跟他一起鬧事的那幾個交出去，剩下的婦人孩子以流民身份報備，爭取編戶落籍。」
匪頭皺了皺眉。
「義倉？誰給我們開門？」
「你自己去敲門肯定沒人理。」
蘇念念朝山下商隊的方向努了努嘴。
「但柳掌柜是正經商人，在臨水鎮有鋪面有門路。他出面給你說一句話，比你自己跑十趟管用。」
匪頭盯著她。
「你替他做主？」
「我不替他做主，我去問他。」
蘇念念：(˘•ω•˘)其實柳掌柜八成會答應，他那人精明，但不小氣。
她轉頭對陳三說了一句。
「陳三叔，麻煩你陪我下山走一趟。」
陳三的手在刀柄上蹭了蹭，點了個頭。
兩人沿原路下了山，柳掌柜正坐在第一輛車的轅子上撥算盤，蘇安縮在第二輛車的麻袋後面，一聽見腳步聲就探出腦袋。
「姐姐！」
蘇安：(っ˘̩╭╮˘̩)っ
蘇念念揉了揉他的腦袋，把他往旁邊推了推。
「別哭了，鼻涕糊我一身。」
蘇安使勁吸了一下鼻子，不放手。
「安安沒哭。安安就是鼻子不舒服。」
蘇念念沒戳穿他，拎著他走到柳掌柜跟前。
「掌柜的，山上那個匪頭想帶人下山。」
柳掌柜的算盤珠子停了。
「帶人下山？他手底下還有二三十號人，下了山算什麼？自首？」
「差不多。把二當家和動刀的那幾個交給官府，剩下的老人婦人孩子報流民登記。我想請您到了臨水鎮後，幫他們在義倉那邊遞句話。」
柳掌柜把算盤翻了個面，擱在腿上。
「蘇念念，你知道替匪說話要擔什麼干係嗎？」
「知道。但您也看見了，那寨子裡大半是逃荒的莊稼人，不是殺人放火的主。二當家才是禍根，他私藏好糧餓孩子，還跟外頭賣孩子的搭上了線。把他交出去，剩下的人安分得很。」
柳掌柜的手指在算盤框上來回蹭了兩下。
「你擔保他們下山不鬧事？」
「我擔保不了。但我能讓匪頭先把您的貨還回來，再給咱們一條避開塌方的近路。」
柳掌柜：(ー_ー)!!
他盯著蘇念念看了好一會兒，吐了一口長氣。
「你不去考狀元可惜了。」
「我才六歲，考不了。」
柳掌柜搖了搖頭，站起來。
「行。貨還回來，路指給我，到了臨水鎮，我替他們說一句話。但醜話擱前頭，出了事我不兜底。」
「成。」
蘇念念拽著蘇安的手往回走，走了兩步又回頭。
「掌柜的，還有一件事。」
「說。」
「山上那些孩子還在吃藥，病沒好透。您能不能勻兩斤乾淨米給他們？回頭從我的腳力錢里扣。」
柳掌柜的手在袖子裡捏了捏。
「不用扣你的，我出。」
蘇念念彎了彎嘴角，轉身上山。
回到寨子裡，匪頭正蹲在二當家跟前，兩個人誰也不說話。
蘇念念走過去，把柳掌柜的條件說了一遍。
匪頭聽完站起來，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抱孩子的婦人從棚子裡出來，撲通跪在匪頭腳前。
「大哥，求你了，帶我們走吧。我不怕種地不怕吃苦，只要娃能活。」
佝僂老頭也跪了。
「山上待不下去了，水不能喝，糧沒有了，再熬一場病就全完了。」
匪頭的喉結動了兩下，回頭看那些圍過來的饑民。
二十幾雙眼睛盯著他。
沒人再提留在山上的話。
匪頭彎腰從石頭上拔出柴刀，翻轉過來，刀背朝上，遞到陳三面前。
「這把刀，我交了。」
陳三接過去，沒說客套話。
匪頭又轉身吩咐手底下的人，把從商隊搶的布匹和雜貨搬出來，碼在路邊。
只留下蘇念念答應的那點糧和鹽。
阿貴清點了一遍，沖柳掌柜豎了個大拇指。
「掌柜的，齊了，連那匹細布都沒少。」
匪頭走到蘇念念面前。
蘇念念：(•̀ᄇ•́)ﻭ✧
「近路怎麼走？」
「從岔路口右手邊繞過去，沿溪溝走半天，能避開前頭塌方那一段。那條路窄，但車能過。」
「還有沒有別的匪？」
匪頭的嘴角扯了扯。
「老二的那幾個手下跑了三個，剩下的都在這兒。溪溝那條路他們不知道，是我去年打獵踩出來的。」
蘇念念點了點頭。
「那就快走。」
商隊重新裝車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大半。
柳掌柜騎著騾子繞到蘇念念和蘇安坐的那輛車旁邊，低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但那個眼神跟之前不一樣了。
陳三把刀掛回腰間，走到車尾，站在蘇安和小黑旁邊。
他沒等人安排，自己就站過去了。
蘇安歪著頭看他。
「陳三叔叔，你是不是以後都站這裡？」
陳三嗯了一聲。
蘇安把啃了一半的餅子遞給他。
「那你吃餅。站著累。」
車輪碾過碎石，商隊沿著匪頭指的溪溝小路往前趕。
蘇安靠在麻袋上打瞌睡，小黑趴在他腳邊。
蘇念念坐在車尾板上晃著腿，耳朵豎得直直的。
林子裡安靜得過了頭。
她正要叫陳三，山坡上頭忽然刺出一聲尖哨。
「陳三叔！」
陳三的手已經搭上了刀。
林子深處，三四個人影正朝車隊方向撲過來。
跑在最前面那個，手裡舉著一把短鏽刀，嘴裡嚷著一句話。
「放了二當家！不放就燒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