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一車霉糧
二當家歪著脖子翻了翻眼珠。
「磨蹭什麼？把那兩個崽子扔出來，信不信爺一把火燒你的車？」
陳三抽了半截刀出鞘，擋在第二輛車前面。
柳掌柜抬了抬手，攔住他。
「這位兄弟，你們要糧我可以商量，孩子不行。」
二當家啐了一口。
「你商量什麼？老子的刀不跟你商量！」
黑臉匪頭瞥了二當家一眼，倒沒附和，手裡的柴刀在腿上磕了磕。
「掌柜的，甭費話。糧留一半，人不傷，各走各的。」
柳掌柜沒立刻接茬，手指頭在算盤框上叩了兩下。
蘇念念從車輪縫隙看了半天，確認了一件事。
匪頭說的是糧。
二當家要的是人。
兩個人不在一條道上。
她貼著車廂底板挪到柳掌柜腳邊，仰頭小聲說了幾個字。
柳掌柜低頭看她，沒表態。
蘇念念又加了一句。
「掌柜的，第三輛車上那批雜糧生過潮，賣不上價了。給他們不虧。」
柳掌柜：(ー_ー)!!
他的算盤珠子又撥了一下。
然後回頭沖阿貴擺了擺手。
「把第三輛車的糧袋卸下來，搬到路當中。」
阿貴張了張嘴。
「掌柜的？」
「卸。」
阿貴和小順爬上第三輛車，把六袋雜糧搬到了路中央。
匪頭走上前，彎腰抓了一把米看了看。
米粒發黃，邊緣有一圈灰，霉味很沖。
匪頭的臉黑了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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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拿這種東西打發我們？」
柳掌柜兩手往袖筒里一攏。
「兄弟，實話跟你說，我這趟跑的是小本買賣，布匹那幾車變不成吃的。能給的糧就這些，成色差了點，但煮粥能撐命。你也看見了，我一共就這麼點人手，犯不上拼命。」
匪頭沒接腔，回頭看了二當家一眼。
二當家嗤了一聲。
「六袋破糧打發叫花子呢？我說了，把那兩個崽子交出來，城裡頭有人收小孩，一個腦袋十兩銀子。十兩！你那六袋臭糧加起來值個屁！」
蘇念念的手指頭在泥地上畫了一道。
蘇念念：(ㆀ˘・з・˘) 得，又一個想賣我們的。
她沒動，繼續從車底朝外看。
匪頭聽見十兩銀子，臉上的表情鬆了一松，又緊回去了。
他轉頭盯著後面那群人——六個穿草鞋的饑民和一個佝僂老頭。
那幾個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沒吱聲。
匪頭又回來看六袋糧。
蘇念念知道他在算帳。
寨子裡如果真缺糧，六袋雜糧雖然霉了點，煮稀飯摻野菜也能頂幾天。
但如果二當家說的十兩銀子到手，能買的糧遠不止六袋。
問題在於，賣人的錢歸誰？
蘇念念從車底爬出來，蹲在車輪後面，沖柳掌柜拉了拉褲腳。
柳掌柜低頭。
蘇念念比了個口型：他們寨里有病人。
柳掌柜的眉頭動了動。
蘇念念又比了一句：讓我說兩句話。
柳掌柜盯著她看了三個呼吸的工夫，最後微微點了一下頭。
蘇念念從車輪後面站起來。
她個子矮，站直了也就到柳掌柜的腰，露出來的那一截腦袋又黑又瘦，帽子歪著，看著跟路邊逃荒的娃娃沒兩樣。
匪頭還未注意她時，她先開了口。
「你們寨子裡的孩子是不是拉肚子？」
聲音脆脆的，奶糰子一樣的調子。
匪頭的刀沒放下來，目光掃過去了。
二當家撇嘴。
「哪來的小崽子在這兒插嘴？」
蘇念念沒看他，盯著匪頭說。
「拉肚子，發熱，喝水也吐。大人扛得住，小孩扛不了幾天。」
匪頭的柴刀垂了半寸。
「你怎麼知道？」
「你們穿的衣裳上有黃漬，是腹瀉的人沾上的。那個老爺爺手上的泥是河溝底下的泥，說明你們取水的地方不乾淨。吃了霉糧又喝髒水，不拉肚子才怪。」
蘇念念：(•̀ᄇ•́)ﻭ✧ 上輩子在逃荒路上見過太多了。
匪頭的臉掛不住了，回頭瞪了一眼後面那幾個人。
佝僂老頭縮了縮脖子。
二當家不耐煩了，往前邁了一步。
「廢話少說！管她知道不知道的，抓了賣錢，寨里有錢了什麼藥買不來？」
他伸手就要去揪蘇念念。
陳三的刀橫了過來。
二當家的手停在半空。
兩個人對峙了兩三個呼吸。
蘇念念退了半步，回到柳掌柜身後，但嘴沒停。
「你那個寨子裡自己的孩子都快病死了，你倒琢磨著賣別人家的孩子換錢？」
這句話聲音不大，但後面那群饑民全聽見了。
一個穿灰襖子的瘦男人扭過頭去看匪頭。
佝僂老頭攥著棍子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匪頭的臉繃了幾息。
「能不能治我得看了才知道，但煮水喝乾淨水這事你們自己就能做。你們那兒的水源八成是上游沖了死畜下來，冬天凍著看不出來，開春一化就全爛在水裡了。」
匪頭把柴刀插回腰間。
二當家臉色變了。
「大哥，你聽一個小丫頭片子胡謅？」
匪頭沒理他，朝蘇念念走了兩步。
陳三緊跟上前。
匪頭停住了，沖柳掌柜抬了抬下巴。
「掌柜的，這丫頭跟你什麼關係？」
柳掌柜把算盤往腋下一夾。
「我車上的人。」
四個字，乾脆利落。
匪頭沉默了一會兒。
二當家趁這個空當往側面繞了一步，繞過陳三的刀尖，沖蘇念念伸出手來。
「甭管能不能治，先扣下再說！」
小黑從麻袋底下一竄而出，四條腿蹬著車板彈到地上，齜著牙沖二當家的小腿撲了過去。
蘇安從麻袋裡探出半個腦袋。
「小黑咬他！咬壞人！」
蘇安：ヽ(`Д´)ノ
二當家被小黑掛在腿上，嚎了一聲往後退。
陳三順勢往前逼了一步，刀架在二當家脖子和肩膀之間的位置。
匪頭沒幫二當家。
他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幕，眉頭擰得很深。
後面那群饑民裡頭有兩個人已經蹲了下來，手裡的鋤頭杵在地上，明顯打算不摻和了。
蘇念念叫了一聲小黑。
小黑鬆了嘴，退回她腳邊，嘴角還掛著一截布條。
二當家捂著腿罵了一串髒話，抽出腰間短鏽刀要上來拼。
匪頭拽住了他的後領子。
「夠了。」
二當家回頭瞪他。
「大哥你瘋了？聽一個丫頭片子的？」
匪頭沒看他，眼睛盯著蘇念念。
那目光里有盤算，有遲疑，還有一種蘇念念在前世人販案里見過太多次的東西。
走投無路的人，在拼最後一口氣之前，總會猶豫那麼一下。
蘇念念趁著這口氣還沒斷，往前邁了一步。
「你寨子裡有多少孩子？」
匪頭沒回答。
「要是不急，你就接著搶。等你搶完了回去，那幾個孩子還能不能等到你買藥回來，我不知道。」
匪頭的嘴唇動了動。
二當家還在罵，匪頭往回推了他一把，力氣不小，二當家踉蹌了兩步才站穩。
「你說治，怎麼治？」
蘇念念沒有急著答。
她回頭看了柳掌柜一眼。
柳掌柜的算盤夾在腋下，臉上的表情不好不壞，但沒有阻攔。
蘇念念轉回來。
「你讓我進寨子看一眼。看完了我告訴你用什麼藥方。但商隊的人和貨，一根線都不許少。」
二當家在後面吼了起來。
「憑什麼？一個六歲的崽子你們也信？」
匪頭回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從他臉上移到後面那群饑民身上。
穿灰襖子的瘦男人低著頭不敢對視。
佝僂老頭眼眶泛了紅。
匪頭把柴刀從腰間抽出來，往路邊的石頭上一插。
「行。」
二當家的嘴張了張，還沒來得及說出下一句話，匪頭回過頭來看著他，那個眼神讓他把嘴閉上了。
蘇念念拽了拽自己的帽檐。
「但我有個條件。」
匪頭挑了挑眉。
「我進寨子的時候，你那個二當家離我十步遠。我旁邊那個拿刀的叔叔跟我一起進去。」
陳三的刀還橫在胸前，聽見這話頭也沒轉，但腳往蘇念念那邊挪了半步。
匪頭盯著她看了幾息。
「你膽子不小。」
蘇念念把帽子正了正，牽住了小黑的繩子。
「我爹教的。」
「磨蹭什麼？把那兩個崽子扔出來，信不信爺一把火燒你的車？」
陳三抽了半截刀出鞘，擋在第二輛車前面。
柳掌柜抬了抬手，攔住他。
「這位兄弟，你們要糧我可以商量，孩子不行。」
二當家啐了一口。
「你商量什麼？老子的刀不跟你商量！」
黑臉匪頭瞥了二當家一眼，倒沒附和，手裡的柴刀在腿上磕了磕。
「掌柜的，甭費話。糧留一半，人不傷，各走各的。」
柳掌柜沒立刻接茬，手指頭在算盤框上叩了兩下。
蘇念念從車輪縫隙看了半天，確認了一件事。
匪頭說的是糧。
二當家要的是人。
兩個人不在一條道上。
她貼著車廂底板挪到柳掌柜腳邊，仰頭小聲說了幾個字。
柳掌柜低頭看她，沒表態。
蘇念念又加了一句。
「掌柜的，第三輛車上那批雜糧生過潮，賣不上價了。給他們不虧。」
柳掌柜：(ー_ー)!!
他的算盤珠子又撥了一下。
然後回頭沖阿貴擺了擺手。
「把第三輛車的糧袋卸下來，搬到路當中。」
阿貴張了張嘴。
「掌柜的？」
「卸。」
阿貴和小順爬上第三輛車，把六袋雜糧搬到了路中央。
匪頭走上前，彎腰抓了一把米看了看。
米粒發黃，邊緣有一圈灰，霉味很沖。
匪頭的臉黑了一層。
TW 看書網超順暢，𝕤𝕙𝕦.𝕥𝕨任你讀
「你拿這種東西打發我們？」
柳掌柜兩手往袖筒里一攏。
「兄弟，實話跟你說，我這趟跑的是小本買賣，布匹那幾車變不成吃的。能給的糧就這些，成色差了點，但煮粥能撐命。你也看見了，我一共就這麼點人手，犯不上拼命。」
匪頭沒接腔，回頭看了二當家一眼。
二當家嗤了一聲。
「六袋破糧打發叫花子呢？我說了，把那兩個崽子交出來，城裡頭有人收小孩，一個腦袋十兩銀子。十兩！你那六袋臭糧加起來值個屁！」
蘇念念的手指頭在泥地上畫了一道。
蘇念念：(ㆀ˘・з・˘) 得，又一個想賣我們的。
她沒動，繼續從車底朝外看。
匪頭聽見十兩銀子，臉上的表情鬆了一松，又緊回去了。
他轉頭盯著後面那群人——六個穿草鞋的饑民和一個佝僂老頭。
那幾個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沒吱聲。
匪頭又回來看六袋糧。
蘇念念知道他在算帳。
寨子裡如果真缺糧，六袋雜糧雖然霉了點，煮稀飯摻野菜也能頂幾天。
但如果二當家說的十兩銀子到手，能買的糧遠不止六袋。
問題在於，賣人的錢歸誰？
蘇念念從車底爬出來，蹲在車輪後面，沖柳掌柜拉了拉褲腳。
柳掌柜低頭。
蘇念念比了個口型：他們寨里有病人。
柳掌柜的眉頭動了動。
蘇念念又比了一句：讓我說兩句話。
柳掌柜盯著她看了三個呼吸的工夫，最後微微點了一下頭。
蘇念念從車輪後面站起來。
她個子矮，站直了也就到柳掌柜的腰，露出來的那一截腦袋又黑又瘦，帽子歪著，看著跟路邊逃荒的娃娃沒兩樣。
匪頭還未注意她時，她先開了口。
「你們寨子裡的孩子是不是拉肚子？」
聲音脆脆的，奶糰子一樣的調子。
匪頭的刀沒放下來，目光掃過去了。
二當家撇嘴。
「哪來的小崽子在這兒插嘴？」
蘇念念沒看他，盯著匪頭說。
「拉肚子，發熱，喝水也吐。大人扛得住，小孩扛不了幾天。」
匪頭的柴刀垂了半寸。
「你怎麼知道？」
「你們穿的衣裳上有黃漬，是腹瀉的人沾上的。那個老爺爺手上的泥是河溝底下的泥，說明你們取水的地方不乾淨。吃了霉糧又喝髒水，不拉肚子才怪。」
蘇念念：(•̀ᄇ•́)ﻭ✧ 上輩子在逃荒路上見過太多了。
匪頭的臉掛不住了，回頭瞪了一眼後面那幾個人。
佝僂老頭縮了縮脖子。
二當家不耐煩了，往前邁了一步。
「廢話少說！管她知道不知道的，抓了賣錢，寨里有錢了什麼藥買不來？」
他伸手就要去揪蘇念念。
陳三的刀橫了過來。
二當家的手停在半空。
兩個人對峙了兩三個呼吸。
蘇念念退了半步，回到柳掌柜身後，但嘴沒停。
「你那個寨子裡自己的孩子都快病死了，你倒琢磨著賣別人家的孩子換錢？」
這句話聲音不大，但後面那群饑民全聽見了。
一個穿灰襖子的瘦男人扭過頭去看匪頭。
佝僂老頭攥著棍子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匪頭的臉繃了幾息。
「能不能治我得看了才知道，但煮水喝乾淨水這事你們自己就能做。你們那兒的水源八成是上游沖了死畜下來，冬天凍著看不出來，開春一化就全爛在水裡了。」
匪頭把柴刀插回腰間。
二當家臉色變了。
「大哥，你聽一個小丫頭片子胡謅？」
匪頭沒理他，朝蘇念念走了兩步。
陳三緊跟上前。
匪頭停住了，沖柳掌柜抬了抬下巴。
「掌柜的，這丫頭跟你什麼關係？」
柳掌柜把算盤往腋下一夾。
「我車上的人。」
四個字，乾脆利落。
匪頭沉默了一會兒。
二當家趁這個空當往側面繞了一步，繞過陳三的刀尖，沖蘇念念伸出手來。
「甭管能不能治，先扣下再說！」
小黑從麻袋底下一竄而出，四條腿蹬著車板彈到地上，齜著牙沖二當家的小腿撲了過去。
蘇安從麻袋裡探出半個腦袋。
「小黑咬他！咬壞人！」
蘇安：ヽ(`Д´)ノ
二當家被小黑掛在腿上，嚎了一聲往後退。
陳三順勢往前逼了一步，刀架在二當家脖子和肩膀之間的位置。
匪頭沒幫二當家。
他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幕，眉頭擰得很深。
後面那群饑民裡頭有兩個人已經蹲了下來，手裡的鋤頭杵在地上，明顯打算不摻和了。
蘇念念叫了一聲小黑。
小黑鬆了嘴，退回她腳邊，嘴角還掛著一截布條。
二當家捂著腿罵了一串髒話，抽出腰間短鏽刀要上來拼。
匪頭拽住了他的後領子。
「夠了。」
二當家回頭瞪他。
「大哥你瘋了？聽一個丫頭片子的？」
匪頭沒看他，眼睛盯著蘇念念。
那目光里有盤算，有遲疑，還有一種蘇念念在前世人販案里見過太多次的東西。
走投無路的人，在拼最後一口氣之前，總會猶豫那麼一下。
蘇念念趁著這口氣還沒斷，往前邁了一步。
「你寨子裡有多少孩子？」
匪頭沒回答。
「要是不急，你就接著搶。等你搶完了回去，那幾個孩子還能不能等到你買藥回來，我不知道。」
匪頭的嘴唇動了動。
二當家還在罵，匪頭往回推了他一把，力氣不小，二當家踉蹌了兩步才站穩。
「你說治，怎麼治？」
蘇念念沒有急著答。
她回頭看了柳掌柜一眼。
柳掌柜的算盤夾在腋下，臉上的表情不好不壞，但沒有阻攔。
蘇念念轉回來。
「你讓我進寨子看一眼。看完了我告訴你用什麼藥方。但商隊的人和貨，一根線都不許少。」
二當家在後面吼了起來。
「憑什麼？一個六歲的崽子你們也信？」
匪頭回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從他臉上移到後面那群饑民身上。
穿灰襖子的瘦男人低著頭不敢對視。
佝僂老頭眼眶泛了紅。
匪頭把柴刀從腰間抽出來，往路邊的石頭上一插。
「行。」
二當家的嘴張了張，還沒來得及說出下一句話，匪頭回過頭來看著他，那個眼神讓他把嘴閉上了。
蘇念念拽了拽自己的帽檐。
「但我有個條件。」
匪頭挑了挑眉。
「我進寨子的時候，你那個二當家離我十步遠。我旁邊那個拿刀的叔叔跟我一起進去。」
陳三的刀還橫在胸前，聽見這話頭也沒轉，但腳往蘇念念那邊挪了半步。
匪頭盯著她看了幾息。
「你膽子不小。」
蘇念念把帽子正了正，牽住了小黑的繩子。
「我爹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