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縣衙斷令
「因為我們走的路，她看不見。」
蘇安沒聽明白，但不妨礙他把帽檐往下拽了拽，跟著蘇念念邁過門檻走進前廳。
前廳比耳房亮堂不少，兩盞油燈架在條案兩頭，把幾張臉照得清清楚楚。
蘇老太坐在左邊條凳上，腰杆還挺著，但手指頭在膝蓋上一直搓。
錢氏挨著她，眼皮耷拉。
蘇武被兩個差役夾在角落裡，嘴上糊著半乾的血漬，先前在偏廳鬧的那一出讓他吃了虧，這會兒老實了不少。
蘇文縮在最後面，跟想把自己疊進牆縫裡似的。
正對面站著兩個人。
一個四十來歲，青布短褂，褲腿扎得緊，臉上全是風吹日曬留下的褶子。
里正劉德順。
他旁邊還跟著個駝背老漢，蘇念念認出來了，是村里幫她娘抬棺的張伯。
蘇念念：(•̀ᄇ•́)ﻭ✧
她沒急著開口，先彎腰把蘇安的帽子正了正，牽著他走到右邊站好。
書吏坐在條案後頭，手邊已經攤了兩樣東西：一份是蘇念念之前拿出來的文書簡抄，另一份是里正剛遞上去的正本。
書吏拿著兩張紙左右對照，翻了個面，又對了一遍籤押。
前廳安靜了好一陣。
書吏抬頭看向里正。
「劉里正，文書上寫的是二房屋田歸蘇戰名下，蘇戰未歸前由里正和族老見證代管，任何人不得買賣轉讓。籤押是你本人的？」
劉德順點頭。
「是我的，旁邊那個手印是族老孫大伯的。當時在場的還有村里六戶人家的當家人，要叫名字我現在就能報。」
書吏又翻了翻文書。
「蘇戰本人呢？」
「從軍去了，走之前把家裡托給媳婦林氏照管。林氏上月病亡，人還沒入土，大房就鬧著要分二房的屋子和田。」
劉德順說這話的時候看了蘇老太一眼。
蘇老太的嘴張開了。
「你少在這編排我！蘇戰好幾年沒回來，他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二房兩個小的總不能餓死在那屋裡，我這個當奶的出面管管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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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伯在旁邊悶聲開了口。
「管？搬走人家的布料銀簪跟糧食叫管？」
蘇老太扭頭沖他。
「張老頭你什麼身份，蘇家的事輪得到你插嘴？」
張伯沒理她，對書吏說。
「大人，我幫林氏抬棺那天親眼看見的，大房的錢氏在棺材還沒出門就翻了二房的柜子，搬了兩趟才搬乾淨。」
錢氏的臉綠了。
「胡說八道！那是蘇家公中的東西，本來就該歸公中！」
劉德順從袖子裡掏出一張折了好幾折的紙。
「大人，這是蘇戰從軍前寫給我的信，上面說二房單獨立戶，田契房契歸二房所有，他若回不來就留給妻兒。旁邊有他親手籤押。」
書吏接過去看了兩眼，又跟文書上的籤押對了對。
「字跡一致。」
蘇老太的聲音尖了一截。
「那是他小時候我教他寫的字！他的東西就是蘇家的東西！做兒子的難道能跟老娘分家？」
書吏把筆擱下來。
「老太太，文書籤押齊全，里正和族老都蓋了手印，按本縣規矩這就是合法的。你要說文書有假，拿證據出來。」
蘇老太的嘴巴開合了三次，什麼都沒說出來。
蘇念念：(˘•ω•˘)
這時候外面的門被推開了，縣令從後堂轉過來，身上還穿著便服，手裡端著個茶碗，一臉不情願。
大概是被書吏請過來的。
他掃了一圈前廳，把茶碗放到條案上。
「又是家務事？」
書吏把文書和信件一併推過去。
縣令掃了兩眼，眉頭皺起來。
「二房的田產文書齊全，里正在場，籤押無誤。蘇家大房要主張什麼權利，去找族老和里正調解，不歸本縣管。」
蘇老太一腳蹬在地上站起來。
「大人！她一個五歲丫頭帶著三歲娃娃離家出走，不孝不悌，官府不管管？」
縣令看了蘇念念一眼。
又看了看蘇安，那孩子正蹲在蘇念念腳邊，兩隻手抓著她的褲腿，帽子歪了也沒人給扶。
「你這孫女多大？」
「五歲半。」蘇念念自己答了。
「帶著三歲弟弟跑出來？」
「是。」
「為什麼跑？」
蘇念念把袖子擼起來，小臂上灶鉤子留的兩道舊傷清清楚楚。
「大伯母打的。」
她又把帽子摘了。
「大伯踢的。」
縣令的茶碗沒端起來。
他扭頭看了看蘇武。
蘇武嘴上的血漬還沒擦乾淨，被兩個差役夾著動不了，這會兒橫著脖子瞪蘇念念，一副恨不得吃了她的樣子。
縣令把視線收回來。
蘇念念開口了。
「大人，我娘死後，大房第二天就請了牙婆。大伯母說過，賣了我能得八兩銀子。」
蘇念念：(눈‸눈)
縣令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來的時候碗底碰到桌面，響了一聲。
「這事，里正能證實？」
「那個牙婆姓吳，左臉胎記，左腳跛，進村那天被我堵在門口趕走的。當時有五六戶人家在場。」
縣令的臉拉了下來。
他看著蘇老太，嘴裡吐出的話不咸不淡。
「老太太，本縣剛破了一樁人販案，上上下下盯著查，誰敢在這個節骨眼上搞買賣孩子的事，本縣保不了你。」
蘇老太的嘴哆嗦了兩下。
「我沒賣！那個牙婆是走親戚的！」
縣令懶得接這個話頭了。
「行，令本縣宣布，蘇家二房田產房屋歸蘇戰名下，蘇戰未歸期間不得買賣轉讓。蘇家任何人不得強行帶走蘇念念和蘇安，否則以拐帶論處。」
蘇念念等這句話落了地，往前走了一步。
「大人，我要去北邊找我爹。求大人給一紙路引，省得路上被人扣下來說我是逃奴。」
縣令眯了眯眼。
「你一個五歲娃娃，往北走？」
「我爹在北邊。我帶著弟弟去找他。」
縣令看了看書吏，書吏做了個手勢，意思是給她一張紙打發了事小。
「行。路引我讓人寫，你拿了就走，別再在縣城惹出亂子來。」
蘇老太衝上去兩步，手伸出來就要搶。
兩個差役眼疾手快把她架開了。
蘇老太的木棍掉在地上，骨碌碌滾到蘇武腳邊。
蘇武在角落裡憋不住了，沖最近的差役吼了一嗓子。
「你們憑什麼攔我娘！」
差役回頭看了看縣令。
縣令放下茶碗。
「拖出去，五板子。」
蘇武被拖出去的時候一路罵，板子落下去第二下他就不罵了。
錢氏在前廳里臉色發灰，從袖子裡摸出碎銀往書吏桌上放。
「大人，罰銀……罰銀多少？」
書吏瞥了她一眼。
「三百文。」
錢氏一塊一塊數銅板的時候，手抖得叮噹響。
蘇念念牽著蘇安走到條案邊，書吏把寫好的路引遞過來。
她接過去，眼睛先掃向最下面那一行。
北出青石縣，途經臨水鎮，往北境方向。
臨水鎮三個字被她記在了腦子裡。
蘇安踮起腳看她手裡的紙，看不懂，但也跟著看了半天。
蘇念念把路引折好，貼身收了。
前廳外頭，蘇武被架回來的時候腿在打哆嗦，褲子後頭洇了一片。
蘇老太坐在條凳上，木棍撿起來又放下，手指把條凳邊緣摳出了白印子。
蘇念念牽著蘇安從她面前走過。
蘇老太的嘴在動。
蘇念念沒停腳。
身後傳來錢氏壓著嗓子的罵聲，很低，聽不真切。
蘇安回頭看了一眼。
蘇念念握了握他的手。
「別看了。」
「哦。」
前廳門口，劉德順追了兩步。
「念念丫頭。」
蘇念念停下來回頭，彎腰磕了一個頭。
蘇安沒聽明白，但不妨礙他把帽檐往下拽了拽，跟著蘇念念邁過門檻走進前廳。
前廳比耳房亮堂不少，兩盞油燈架在條案兩頭，把幾張臉照得清清楚楚。
蘇老太坐在左邊條凳上，腰杆還挺著，但手指頭在膝蓋上一直搓。
錢氏挨著她，眼皮耷拉。
蘇武被兩個差役夾在角落裡，嘴上糊著半乾的血漬，先前在偏廳鬧的那一出讓他吃了虧，這會兒老實了不少。
蘇文縮在最後面，跟想把自己疊進牆縫裡似的。
正對面站著兩個人。
一個四十來歲，青布短褂，褲腿扎得緊，臉上全是風吹日曬留下的褶子。
里正劉德順。
他旁邊還跟著個駝背老漢，蘇念念認出來了，是村里幫她娘抬棺的張伯。
蘇念念：(•̀ᄇ•́)ﻭ✧
她沒急著開口，先彎腰把蘇安的帽子正了正，牽著他走到右邊站好。
書吏坐在條案後頭，手邊已經攤了兩樣東西：一份是蘇念念之前拿出來的文書簡抄，另一份是里正剛遞上去的正本。
書吏拿著兩張紙左右對照，翻了個面，又對了一遍籤押。
前廳安靜了好一陣。
書吏抬頭看向里正。
「劉里正，文書上寫的是二房屋田歸蘇戰名下，蘇戰未歸前由里正和族老見證代管，任何人不得買賣轉讓。籤押是你本人的？」
劉德順點頭。
「是我的，旁邊那個手印是族老孫大伯的。當時在場的還有村里六戶人家的當家人，要叫名字我現在就能報。」
書吏又翻了翻文書。
「蘇戰本人呢？」
「從軍去了，走之前把家裡托給媳婦林氏照管。林氏上月病亡，人還沒入土，大房就鬧著要分二房的屋子和田。」
劉德順說這話的時候看了蘇老太一眼。
蘇老太的嘴張開了。
「你少在這編排我！蘇戰好幾年沒回來，他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二房兩個小的總不能餓死在那屋裡，我這個當奶的出面管管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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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伯在旁邊悶聲開了口。
「管？搬走人家的布料銀簪跟糧食叫管？」
蘇老太扭頭沖他。
「張老頭你什麼身份，蘇家的事輪得到你插嘴？」
張伯沒理她，對書吏說。
「大人，我幫林氏抬棺那天親眼看見的，大房的錢氏在棺材還沒出門就翻了二房的柜子，搬了兩趟才搬乾淨。」
錢氏的臉綠了。
「胡說八道！那是蘇家公中的東西，本來就該歸公中！」
劉德順從袖子裡掏出一張折了好幾折的紙。
「大人，這是蘇戰從軍前寫給我的信，上面說二房單獨立戶，田契房契歸二房所有，他若回不來就留給妻兒。旁邊有他親手籤押。」
書吏接過去看了兩眼，又跟文書上的籤押對了對。
「字跡一致。」
蘇老太的聲音尖了一截。
「那是他小時候我教他寫的字！他的東西就是蘇家的東西！做兒子的難道能跟老娘分家？」
書吏把筆擱下來。
「老太太，文書籤押齊全，里正和族老都蓋了手印，按本縣規矩這就是合法的。你要說文書有假，拿證據出來。」
蘇老太的嘴巴開合了三次，什麼都沒說出來。
蘇念念：(˘•ω•˘)
這時候外面的門被推開了，縣令從後堂轉過來，身上還穿著便服，手裡端著個茶碗，一臉不情願。
大概是被書吏請過來的。
他掃了一圈前廳，把茶碗放到條案上。
「又是家務事？」
書吏把文書和信件一併推過去。
縣令掃了兩眼，眉頭皺起來。
「二房的田產文書齊全，里正在場，籤押無誤。蘇家大房要主張什麼權利，去找族老和里正調解，不歸本縣管。」
蘇老太一腳蹬在地上站起來。
「大人！她一個五歲丫頭帶著三歲娃娃離家出走，不孝不悌，官府不管管？」
縣令看了蘇念念一眼。
又看了看蘇安，那孩子正蹲在蘇念念腳邊，兩隻手抓著她的褲腿，帽子歪了也沒人給扶。
「你這孫女多大？」
「五歲半。」蘇念念自己答了。
「帶著三歲弟弟跑出來？」
「是。」
「為什麼跑？」
蘇念念把袖子擼起來，小臂上灶鉤子留的兩道舊傷清清楚楚。
「大伯母打的。」
她又把帽子摘了。
「大伯踢的。」
縣令的茶碗沒端起來。
他扭頭看了看蘇武。
蘇武嘴上的血漬還沒擦乾淨，被兩個差役夾著動不了，這會兒橫著脖子瞪蘇念念，一副恨不得吃了她的樣子。
縣令把視線收回來。
蘇念念開口了。
「大人，我娘死後，大房第二天就請了牙婆。大伯母說過，賣了我能得八兩銀子。」
蘇念念：(눈‸눈)
縣令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來的時候碗底碰到桌面，響了一聲。
「這事，里正能證實？」
「那個牙婆姓吳，左臉胎記，左腳跛，進村那天被我堵在門口趕走的。當時有五六戶人家在場。」
縣令的臉拉了下來。
他看著蘇老太，嘴裡吐出的話不咸不淡。
「老太太，本縣剛破了一樁人販案，上上下下盯著查，誰敢在這個節骨眼上搞買賣孩子的事，本縣保不了你。」
蘇老太的嘴哆嗦了兩下。
「我沒賣！那個牙婆是走親戚的！」
縣令懶得接這個話頭了。
「行，令本縣宣布，蘇家二房田產房屋歸蘇戰名下，蘇戰未歸期間不得買賣轉讓。蘇家任何人不得強行帶走蘇念念和蘇安，否則以拐帶論處。」
蘇念念等這句話落了地，往前走了一步。
「大人，我要去北邊找我爹。求大人給一紙路引，省得路上被人扣下來說我是逃奴。」
縣令眯了眯眼。
「你一個五歲娃娃，往北走？」
「我爹在北邊。我帶著弟弟去找他。」
縣令看了看書吏，書吏做了個手勢，意思是給她一張紙打發了事小。
「行。路引我讓人寫，你拿了就走，別再在縣城惹出亂子來。」
蘇老太衝上去兩步，手伸出來就要搶。
兩個差役眼疾手快把她架開了。
蘇老太的木棍掉在地上，骨碌碌滾到蘇武腳邊。
蘇武在角落裡憋不住了，沖最近的差役吼了一嗓子。
「你們憑什麼攔我娘！」
差役回頭看了看縣令。
縣令放下茶碗。
「拖出去，五板子。」
蘇武被拖出去的時候一路罵，板子落下去第二下他就不罵了。
錢氏在前廳里臉色發灰，從袖子裡摸出碎銀往書吏桌上放。
「大人，罰銀……罰銀多少？」
書吏瞥了她一眼。
「三百文。」
錢氏一塊一塊數銅板的時候，手抖得叮噹響。
蘇念念牽著蘇安走到條案邊，書吏把寫好的路引遞過來。
她接過去，眼睛先掃向最下面那一行。
北出青石縣，途經臨水鎮，往北境方向。
臨水鎮三個字被她記在了腦子裡。
蘇安踮起腳看她手裡的紙，看不懂，但也跟著看了半天。
蘇念念把路引折好，貼身收了。
前廳外頭，蘇武被架回來的時候腿在打哆嗦，褲子後頭洇了一片。
蘇老太坐在條凳上，木棍撿起來又放下，手指把條凳邊緣摳出了白印子。
蘇念念牽著蘇安從她面前走過。
蘇老太的嘴在動。
蘇念念沒停腳。
身後傳來錢氏壓著嗓子的罵聲，很低，聽不真切。
蘇安回頭看了一眼。
蘇念念握了握他的手。
「別看了。」
「哦。」
前廳門口，劉德順追了兩步。
「念念丫頭。」
蘇念念停下來回頭，彎腰磕了一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