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廢倉斷親
門板又響了一下。
蘇念念把蘇安從背上放下來，按在牆根最窄的縫隙里，嘴唇貼著他的耳朵。
「別出聲，別動。」
蘇安點了一下頭，兩隻手攥住她的腰帶。
小黑趴在蘇安腳邊，耳朵壓平了，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咕嚕聲。
蘇念念蹲著挪到門邊，從門板裂縫往裡看。
廢屋裡光線暗，堆著半人高的空木箱和散落的稻草。
角落蹲著兩個人。
一個光頭，一個歪鼻子。
光頭手裡攥著一條麻繩，歪鼻子腰間別了一把柴刀。
蘇念念認出光頭了。
廢宅那晚被她甩石灰粉迷眼的那個，臉上還帶著紅疹子。
花嬸的人。
人販餘黨沒全散，這兩個躲進了糧倉廢屋。
光頭的嘴在動，聲音壓得很低，但廢屋牆板薄，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漏。
「……東門和西門都有差役加了人，出不去。」
歪鼻子啐了一口。
「老三被抓了，帳冊也沒了，老大那邊催命催得急。你說咋辦？」
「先躲兩天，等風頭再松松。」
蘇念念：(ꐦ ´ㅍ` ꐦ)
好嘛，她想藏身的地方，人家先占了。
她縮回腦袋，靠著牆想了三息。
兩個人販餘黨，一把刀一條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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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裡有什麼？
半捏混合藥粉，一條短繩，空間裡的雜物。
硬打打不過，但這兩個人窩在這裡不走，她和蘇安在附近轉悠遲早被發現。
更麻煩的是，蘇老太還在城裡。
要是蘇家的人也摸到這片來，兩撥人撞上了就是一團亂。
不對。
兩撥人撞上了——
蘇念念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一停。
撞上了才好。
她蹲回蘇安身邊。
「安安，聽我說，一會兒你帶小黑往回跑，跑到城隍廟後巷猴哥那裡，別回頭。」
蘇安的手攥緊了她腰帶。
「哥哥呢？」
「我在這兒等著，引開裡面的人，你別管我。」
蘇安的嘴癟了一下，眼圈紅了但沒哭，拼命搖頭。
「安安不走。」
「安安。」
蘇念念捏住他的手指，聲音放到最輕。
「你記得上回在廢宅里我讓你先跑你沒跑，差點被那個大個子碰到？」
蘇安不說話了。
「這回聽話。我不會有事的，我有本事。」
蘇安的手鬆了一點，又攥緊了。
「哥哥不騙安安？」
「不騙。」
蘇安吸了一下鼻子，彎腰抱住小黑的脖子。
「那安安數到幾？」
「你不用數，走就行。我喊的時候你就跑。」
蘇念念把他推到巷口拐角，確認外面沒人。
她從袖口掏出最後那半捏藥粉，又進了一趟空間——心口一陣牽拉，腦袋發沉——取出一根手臂長的木楔子和一塊石頭，出來後喘了兩口氣穩住。
廢屋裡的兩個人還在嘀咕。
蘇念念摸到門板旁邊，把木楔子對準門框底縫，拿石頭輕輕一敲，楔子卡進了門板和地面之間的縫隙。
門從外面被釘住了。
裡面的人想推門得費功夫。
她又繞到廢屋側面，找到堆著空木箱的那面牆。
上回她踩過點，知道這面牆有兩根歪了的支撐柱，柱子頂著橫樑，橫樑上碼著五六個空箱。
她把支撐柱底部的墊石踢鬆了一塊。
柱子沒倒，但歪得更厲害了。
準備完，她跑回蘇安身邊。
「安安，準備好了？」
蘇安咬著嘴唇點頭。
蘇念念拍了一下小黑的頭。
「帶弟弟跑，聽見了嗎？」
小黑嗚了一聲。
蘇念念站直了身子，對著廢屋的方向，拿出石頭朝側牆狠狠砸了一下。
咣當。
裡面的人動了。
「誰？」
腳步聲沖向門板。
門板被推了一下——紋絲不動。
歪鼻子罵了一句，腳踹上去。
門板吱嘎響，楔子硬撐著沒松。
蘇念念在側面又砸了一下牆。
光頭從窗板那邊探出半個腦袋，看見一個小小的人影在牆根跑。
「是那個小崽子！」
蘇念念沒管他的喊聲，扭頭沖蘇安吼了一嗓子。
「跑！」
蘇安抱著小黑的脖子撒腿就鑽進巷口，小黑拖著他往城隍廟方向沖。
蘇念念轉過身面對廢屋。
歪鼻子已經把門板踹出一條縫，正擠著身子往外鑽。
蘇念念把手心裡的藥粉朝窗口揚了過去。
粉末飄了一半進去，光頭猛咳了起來，手捂著臉從窗邊退了回去。
歪鼻子擠出門的時候，蘇念念已經跑到側牆那邊，一腳蹬在歪了的支撐柱上。
柱子倒了。
橫樑上的空箱嘩啦砸下來，歪鼻子剛跑到側牆轉角就被兩個箱子砸在肩上，柴刀脫了手。
光頭眼睛糊著淚從門裡衝出來，踩到散落的木板條，腳底一滑摔了個面朝下。
蘇念念：(•̀ᄇ•́)ﻭ✧
她沒有停下來看熱鬧，扯著嗓子朝街面方向喊了出去。
「拍花子！糧倉廢屋有拍花子搶人啦！」
聲音從窄巷傳到外面，正午的南街人不少。
一個挑擔的大嬸第一個回頭。
「什麼？又是拍花子？」
「在糧倉那邊！兩個男的！」
賣豆腐的老頭把擔子一擱。
「花嬸的人？」
「帶刀的！」
南街上但凡有娃的人家上個月都沒睡安穩，這會兒一聽拍花子三個字跟點了炮仗一樣。
三四個漢子操著扁擔就往糧倉方向跑。
差役在巷口聽見喊聲也趕了過來。
歪鼻子從箱堆里爬出來想跑，被豆腐老頭一扁擔掄在後腰上。
光頭揉著眼睛往巷子另一頭竄，兩個差役一人一棍子把他撂倒了。
蘇念念縮在人群外邊，帽子壓得只露半張臉。
正喘氣的時候，一陣她再熟悉不過的尖嗓門從南街口炸過來。
「我孫子！我孫子在哪！你們誰看見我孫子了？」
蘇老太撥開人群沖了進來，蘇文在後面跟著，錢氏拎著一根棍子墊在最後。
蘇念念沒走。
她知道這一刻遲早要來。
蘇老太的眼睛在人堆里一掃，看見了她。
那張臉先是一愣，接著兩隻眼睛亮了。
「念念！」
蘇老太撲過來就要抓她的手臂。
「你這死丫頭！奶找你找了多少天！跟奶回家，聽見沒有！」
蘇念念後退了一步。
蘇老太的手撲了空。
錢氏從旁邊繞過來想抄後路。
圍觀的百姓還沒散，差役正按著地上兩個人販餘黨。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過來。
蘇念念站在原地，沒跑，也沒哭。
她從袖子裡抽出一頁折了好幾道的紙。
里正文書的簡抄。
她的聲音不大，但脆，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這位老人家說是我奶。」
蘇老太急了。
「什麼老人家，我就是你奶！你個沒良心的小東西，偷了家裡銀子就跑，還連弟弟一塊拐了——」
蘇念念舉起文書簡抄，面朝圍觀的人。
「我是蘇家村二房的孩子，我爹蘇戰從了軍，我娘剛死，我奶和大伯母要把我賣給牙婆換聘禮。」
人群安靜了一拍。
蘇老太的嘴張了又合。
「你放屁！誰賣你了！我是你親奶！」
差役站直了身子看過來。
蘇念念把文書遞向離她最近的差役。
「差役大哥，這是我們村里正寫的暫管文書，上面寫了二房的屋和田誰也不能動，也不許賣二房的孩子。」
差役接過看了兩眼，皺了下眉。
「這上面有手印和里正籤押。」
蘇老太跳腳了。
「那是小丫頭偷出來的！她偷東西跑了，還把安安帶跑了，我是來接孫女回家的！」
錢氏幫腔。
「可不是，這丫頭從小心眼多，把家裡銀子偷了就跑，我婆婆急得覺都睡不著——」
蘇念念看著錢氏開口。
「大伯母，上個月你請牙婆到我家看人的時候，說過賣了我換八兩銀，對吧？」
錢氏的聲音卡住了。
蘇念念轉向圍觀百姓。
「你們前幾天都聽過花嬸的案子，拍花子拐小孩，縣令大人還審過案。」
人群里有人點頭。
「我和弟弟被花嬸拐過，是從那個廢宅逃出來的。」
「今天在這兒抓住的兩個也是花嬸一夥的。」
「我奶要是真心疼我，為什麼我們在青石縣被人販盯上了一次又一次，她不報衙門，反而滿城喊著抓我？」
蘇老太的手指戳過來。
「你個反骨的小蹄子，你——」
旁邊賣布的大姐攔了一把。
「老太太，你消停點吧，前幾天街上都在說你像賣孩子的，你還真是？」
蘇老太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差役拍了一下棍子。
「行了，都別吵。文書是真是假我說了不算，你們要打親族官司去衙門說。但我警告你——」
他指著蘇老太。
「青石縣剛破了人販案子，你滿城追小孩，鬧得人心不安，再這麼折騰我照拐帶嫌疑押你。」
蘇老太的嘴一歪。
錢氏扯了她一把，蘇文也拽她袖子。
「娘，先走，別在這兒丟人了。」
蘇老太被兩個人架著往後退了幾步，眼睛還死死盯著蘇念念。
「蘇念念，你跑不了的。你爹要是還活著他得氣死，養了你這麼個白眼狼！」
蘇念念抱住懷裡那份文書，站著沒動。
她的聲音很穩。
「我爹沒死。」
蘇老太的步子停了。
「我要去找他。」
蘇老太的臉色變了。
錢氏也變了。
蘇文的手從蘇老太袖子上鬆了開。
人群里有人小聲議論起來。
蘇念念收起文書，轉過身走進巷子。
身後蘇老太的聲音又尖又碎，但沒有人再幫她說話了。
巷子拐角處，猴哥抱著蘇安蹲在那裡。
蘇安看見她，掙開猴哥的手撲了過來。
「哥哥！」
蘇念念蹲下接住他，拍了拍他的背。
「安安乖，沒事了。」
蘇安的鼻涕蹭了她一領子。
猴哥湊過來，壓著嗓子說了一句。
「你奶的臉剛才比城隍廟的門板還難看。」
蘇念念沒搭理他，抱著蘇安往北門方向走。
走了十幾步，蘇安忽然開口。
「哥哥，你剛才說爹沒死。」
「嗯。」
「爹真的沒死？」
蘇念念把他往肩上顛了顛。
「真的。」
「那他在哪？」
「北邊，很遠，但我們走得到。」
蘇安把下巴擱在她肩膀上，小聲說了一句。
「安安想快點見到爹。」
小黑在後面跟著，尾巴搖了起來。
北門的方向，天上沉著一層厚雲，風裡帶著枯草的味道。
蘇念念加快了腳步。
身後城南的方向，隱隱還能聽見蘇老太的嚎叫聲。
但這一次，沒有人幫她喊了。
蘇念念把蘇安從背上放下來，按在牆根最窄的縫隙里，嘴唇貼著他的耳朵。
「別出聲，別動。」
蘇安點了一下頭，兩隻手攥住她的腰帶。
小黑趴在蘇安腳邊，耳朵壓平了，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咕嚕聲。
蘇念念蹲著挪到門邊，從門板裂縫往裡看。
廢屋裡光線暗，堆著半人高的空木箱和散落的稻草。
角落蹲著兩個人。
一個光頭，一個歪鼻子。
光頭手裡攥著一條麻繩，歪鼻子腰間別了一把柴刀。
蘇念念認出光頭了。
廢宅那晚被她甩石灰粉迷眼的那個，臉上還帶著紅疹子。
花嬸的人。
人販餘黨沒全散，這兩個躲進了糧倉廢屋。
光頭的嘴在動，聲音壓得很低，但廢屋牆板薄，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漏。
「……東門和西門都有差役加了人，出不去。」
歪鼻子啐了一口。
「老三被抓了，帳冊也沒了，老大那邊催命催得急。你說咋辦？」
「先躲兩天，等風頭再松松。」
蘇念念：(ꐦ ´ㅍ` ꐦ)
好嘛，她想藏身的地方，人家先占了。
她縮回腦袋，靠著牆想了三息。
兩個人販餘黨，一把刀一條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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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捏混合藥粉，一條短繩，空間裡的雜物。
硬打打不過，但這兩個人窩在這裡不走，她和蘇安在附近轉悠遲早被發現。
更麻煩的是，蘇老太還在城裡。
要是蘇家的人也摸到這片來，兩撥人撞上了就是一團亂。
不對。
兩撥人撞上了——
蘇念念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一停。
撞上了才好。
她蹲回蘇安身邊。
「安安，聽我說，一會兒你帶小黑往回跑，跑到城隍廟後巷猴哥那裡，別回頭。」
蘇安的手攥緊了她腰帶。
「哥哥呢？」
「我在這兒等著，引開裡面的人，你別管我。」
蘇安的嘴癟了一下，眼圈紅了但沒哭，拼命搖頭。
「安安不走。」
「安安。」
蘇念念捏住他的手指，聲音放到最輕。
「你記得上回在廢宅里我讓你先跑你沒跑，差點被那個大個子碰到？」
蘇安不說話了。
「這回聽話。我不會有事的，我有本事。」
蘇安的手鬆了一點，又攥緊了。
「哥哥不騙安安？」
「不騙。」
蘇安吸了一下鼻子，彎腰抱住小黑的脖子。
「那安安數到幾？」
「你不用數，走就行。我喊的時候你就跑。」
蘇念念把他推到巷口拐角，確認外面沒人。
她從袖口掏出最後那半捏藥粉，又進了一趟空間——心口一陣牽拉，腦袋發沉——取出一根手臂長的木楔子和一塊石頭，出來後喘了兩口氣穩住。
廢屋裡的兩個人還在嘀咕。
蘇念念摸到門板旁邊，把木楔子對準門框底縫，拿石頭輕輕一敲，楔子卡進了門板和地面之間的縫隙。
門從外面被釘住了。
裡面的人想推門得費功夫。
她又繞到廢屋側面，找到堆著空木箱的那面牆。
上回她踩過點，知道這面牆有兩根歪了的支撐柱，柱子頂著橫樑，橫樑上碼著五六個空箱。
她把支撐柱底部的墊石踢鬆了一塊。
柱子沒倒，但歪得更厲害了。
準備完，她跑回蘇安身邊。
「安安，準備好了？」
蘇安咬著嘴唇點頭。
蘇念念拍了一下小黑的頭。
「帶弟弟跑，聽見了嗎？」
小黑嗚了一聲。
蘇念念站直了身子，對著廢屋的方向，拿出石頭朝側牆狠狠砸了一下。
咣當。
裡面的人動了。
「誰？」
腳步聲沖向門板。
門板被推了一下——紋絲不動。
歪鼻子罵了一句，腳踹上去。
門板吱嘎響，楔子硬撐著沒松。
蘇念念在側面又砸了一下牆。
光頭從窗板那邊探出半個腦袋，看見一個小小的人影在牆根跑。
「是那個小崽子！」
蘇念念沒管他的喊聲，扭頭沖蘇安吼了一嗓子。
「跑！」
蘇安抱著小黑的脖子撒腿就鑽進巷口，小黑拖著他往城隍廟方向沖。
蘇念念轉過身面對廢屋。
歪鼻子已經把門板踹出一條縫，正擠著身子往外鑽。
蘇念念把手心裡的藥粉朝窗口揚了過去。
粉末飄了一半進去，光頭猛咳了起來，手捂著臉從窗邊退了回去。
歪鼻子擠出門的時候，蘇念念已經跑到側牆那邊，一腳蹬在歪了的支撐柱上。
柱子倒了。
橫樑上的空箱嘩啦砸下來，歪鼻子剛跑到側牆轉角就被兩個箱子砸在肩上，柴刀脫了手。
光頭眼睛糊著淚從門裡衝出來，踩到散落的木板條，腳底一滑摔了個面朝下。
蘇念念：(•̀ᄇ•́)ﻭ✧
她沒有停下來看熱鬧，扯著嗓子朝街面方向喊了出去。
「拍花子！糧倉廢屋有拍花子搶人啦！」
聲音從窄巷傳到外面，正午的南街人不少。
一個挑擔的大嬸第一個回頭。
「什麼？又是拍花子？」
「在糧倉那邊！兩個男的！」
賣豆腐的老頭把擔子一擱。
「花嬸的人？」
「帶刀的！」
南街上但凡有娃的人家上個月都沒睡安穩，這會兒一聽拍花子三個字跟點了炮仗一樣。
三四個漢子操著扁擔就往糧倉方向跑。
差役在巷口聽見喊聲也趕了過來。
歪鼻子從箱堆里爬出來想跑，被豆腐老頭一扁擔掄在後腰上。
光頭揉著眼睛往巷子另一頭竄，兩個差役一人一棍子把他撂倒了。
蘇念念縮在人群外邊，帽子壓得只露半張臉。
正喘氣的時候，一陣她再熟悉不過的尖嗓門從南街口炸過來。
「我孫子！我孫子在哪！你們誰看見我孫子了？」
蘇老太撥開人群沖了進來，蘇文在後面跟著，錢氏拎著一根棍子墊在最後。
蘇念念沒走。
她知道這一刻遲早要來。
蘇老太的眼睛在人堆里一掃，看見了她。
那張臉先是一愣，接著兩隻眼睛亮了。
「念念！」
蘇老太撲過來就要抓她的手臂。
「你這死丫頭！奶找你找了多少天！跟奶回家，聽見沒有！」
蘇念念後退了一步。
蘇老太的手撲了空。
錢氏從旁邊繞過來想抄後路。
圍觀的百姓還沒散，差役正按著地上兩個人販餘黨。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過來。
蘇念念站在原地，沒跑，也沒哭。
她從袖子裡抽出一頁折了好幾道的紙。
里正文書的簡抄。
她的聲音不大，但脆，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這位老人家說是我奶。」
蘇老太急了。
「什麼老人家，我就是你奶！你個沒良心的小東西，偷了家裡銀子就跑，還連弟弟一塊拐了——」
蘇念念舉起文書簡抄，面朝圍觀的人。
「我是蘇家村二房的孩子，我爹蘇戰從了軍，我娘剛死，我奶和大伯母要把我賣給牙婆換聘禮。」
人群安靜了一拍。
蘇老太的嘴張了又合。
「你放屁！誰賣你了！我是你親奶！」
差役站直了身子看過來。
蘇念念把文書遞向離她最近的差役。
「差役大哥，這是我們村里正寫的暫管文書，上面寫了二房的屋和田誰也不能動，也不許賣二房的孩子。」
差役接過看了兩眼，皺了下眉。
「這上面有手印和里正籤押。」
蘇老太跳腳了。
「那是小丫頭偷出來的！她偷東西跑了，還把安安帶跑了，我是來接孫女回家的！」
錢氏幫腔。
「可不是，這丫頭從小心眼多，把家裡銀子偷了就跑，我婆婆急得覺都睡不著——」
蘇念念看著錢氏開口。
「大伯母，上個月你請牙婆到我家看人的時候，說過賣了我換八兩銀，對吧？」
錢氏的聲音卡住了。
蘇念念轉向圍觀百姓。
「你們前幾天都聽過花嬸的案子，拍花子拐小孩，縣令大人還審過案。」
人群里有人點頭。
「我和弟弟被花嬸拐過，是從那個廢宅逃出來的。」
「今天在這兒抓住的兩個也是花嬸一夥的。」
「我奶要是真心疼我，為什麼我們在青石縣被人販盯上了一次又一次，她不報衙門，反而滿城喊著抓我？」
蘇老太的手指戳過來。
「你個反骨的小蹄子，你——」
旁邊賣布的大姐攔了一把。
「老太太，你消停點吧，前幾天街上都在說你像賣孩子的，你還真是？」
蘇老太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差役拍了一下棍子。
「行了，都別吵。文書是真是假我說了不算，你們要打親族官司去衙門說。但我警告你——」
他指著蘇老太。
「青石縣剛破了人販案子，你滿城追小孩，鬧得人心不安，再這麼折騰我照拐帶嫌疑押你。」
蘇老太的嘴一歪。
錢氏扯了她一把，蘇文也拽她袖子。
「娘，先走，別在這兒丟人了。」
蘇老太被兩個人架著往後退了幾步，眼睛還死死盯著蘇念念。
「蘇念念，你跑不了的。你爹要是還活著他得氣死，養了你這麼個白眼狼！」
蘇念念抱住懷裡那份文書，站著沒動。
她的聲音很穩。
「我爹沒死。」
蘇老太的步子停了。
「我要去找他。」
蘇老太的臉色變了。
錢氏也變了。
蘇文的手從蘇老太袖子上鬆了開。
人群里有人小聲議論起來。
蘇念念收起文書，轉過身走進巷子。
身後蘇老太的聲音又尖又碎，但沒有人再幫她說話了。
巷子拐角處，猴哥抱著蘇安蹲在那裡。
蘇安看見她，掙開猴哥的手撲了過來。
「哥哥！」
蘇念念蹲下接住他，拍了拍他的背。
「安安乖，沒事了。」
蘇安的鼻涕蹭了她一領子。
猴哥湊過來，壓著嗓子說了一句。
「你奶的臉剛才比城隍廟的門板還難看。」
蘇念念沒搭理他，抱著蘇安往北門方向走。
走了十幾步，蘇安忽然開口。
「哥哥，你剛才說爹沒死。」
「嗯。」
「爹真的沒死？」
蘇念念把他往肩上顛了顛。
「真的。」
「那他在哪？」
「北邊，很遠，但我們走得到。」
蘇安把下巴擱在她肩膀上，小聲說了一句。
「安安想快點見到爹。」
小黑在後面跟著，尾巴搖了起來。
北門的方向，天上沉著一層厚雲，風裡帶著枯草的味道。
蘇念念加快了腳步。
身後城南的方向，隱隱還能聽見蘇老太的嚎叫聲。
但這一次，沒有人幫她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