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木簪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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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見過一支好看的簪子,肯定值錢……」

  蘇婉兒的聲音雖輕,隔了兩道牆還是傳過來了。

  蘇念把窗戶關上。

  她知道那支簪子。

  林氏的嫁妝里有一支木簪,是外祖父用桃木刻的,值不了幾個錢,但對林氏來說是唯一的念想。

  上輩子這支簪子被蘇婉兒搶走了,拿去鎮上當了二十文銅板買花布。

  這輩子,她不打算再讓人拿走。

  但也不打算正面攔。

  第二天上午,蘇念念帶蘇安去王嬸家借水。

  走之前她故意把院門虛掩著,沒插門閂。

  半個時辰後她回來,門口泥地上多了一串腳印。

  小一號的,蘇婉兒的。

  蘇念念進屋一看。

  林氏留下的舊衣被從炕頭柜子里拖了出來,扔在地上,領口的布都扯歪了。

  灶台邊的針線簍也被翻過,線團滾了一地。

  木簪不見了。

  蘇念念蹲下來,把地上的舊衣撿起來,一件一件疊好。

  蘇安跟在後面幫忙收線團。

  「姐,有人來過?」

  「嗯。」

  「誰呀?」

  蘇念沒答,只把衣服放回柜子里。

  蘇安:(ó﹏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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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了看被弄亂的屋子,小臉皺起來。

  「是蘇婉兒?」

  蘇念回頭看他。

  「安怎麼知道?」

  「上回她也來過。翻姐姐的東西還踩娘的衣服。」

  蘇念點了下頭。

  「安記性好。」

  她沒有生氣的樣子,反而走到窗邊,往大房方向看了一眼。

  蘇婉兒正在自家院子裡繡荷包,哼著小調,腰間別了那支木簪。

  蘇念念:(눈‸눈)

  好,很好。

  當著全院的人別在身上,膽子不小。

  但她不急。

  蘇念回到屋裡,從地上撿了個東西。

  蘇婉兒的荷包。

  繡了一半的,粉紅底子綠葉紋,還沒收口,線頭露在外面。

  大概是翻東西時從袖子裡掉出來的。

  蘇念念拿著荷包看了看,從柜子最底層抽出一塊碎布。

  這塊碎布是林氏舊衣上撕下來的一角,上面還有林氏的補丁針腳。

  她把碎布疊小,塞進蘇婉兒的荷包里,再把荷包揣在懷中。

  「安,跟姐姐出門。」

  「去哪?」

  「去大房門口玩一會兒。」

  蘇安雖然不懂,但乖跟著出了門。

  蘇念念領著弟弟走到大房院牆外面,找了塊乾淨石頭坐下。

  她從懷裡把荷包掏出來,放在地上,荷包口朝外敞著。

  那塊碎布的一角露在外面。

  然後她牽著蘇安站起來,走到巷口去找趙嫂子借碗。

  半路上,錢氏從大房出來倒髒水。

  水潑完了,往回走,腳步頓了頓。

  她看見了門口地上的荷包。

  蘇念念沒回頭,但耳朵豎著。

  錢氏彎腰把荷包撿起來。

  翻開一看,裡面那塊碎布的針腳她認得。

  二房的。

  林氏的舊衣。

  錢氏的臉色變了。

  她把荷包攥在手裡,大步往院子裡走。

  「蘇婉兒!你給我過來!」

  蘇婉兒正坐在院裡繡另一隻荷包,聽見親娘這嗓門,手裡的針差點扎進指頭。

  「娘怎麼了?」

  錢氏把荷包甩到她面前。

  「你自己看裡面是什麼!」

  蘇婉兒撿起來翻了翻,臉色也白了。

  「我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這布不是我放的……」

  「不是你放的?這是你的荷包,裡面揣著二房林氏的舊布,你說不是你放的?」

  蘇婉兒站起來,嗓子都變了調。

  「娘我真沒有!我就拿了一支簪子,布不是我……」

  話說到一半,她自己卡住了。

  就拿了一支簪子。

  錢氏的眼睛眯了起來。

  「什麼簪子?」

  蘇婉兒:(ノ`Д´)ノ

  她急了。

  「就是二房那支木簪子,不值什麼錢的,我看著好看就……」

  錢氏一巴掌呼上去。

  「你腦子裡裝的什麼?文書剛簽完你就去偷人東西?被人抓住了是不是要我的命?」

  蘇婉兒捂著臉,眼圈紅了。

  「我沒偷!我就是拿來看……」

  母女倆在院子裡你來我往吵了起來,聲音大到半條巷子都聽得見。

  蘇念念這時候才從巷口慢走回來。

  她站在二房門口,彎腰撿起了地上的一件東西。

  林氏那件被扔在地上弄髒的舊棉襖。

  她是出門前故意放在門檻邊的。

  蘇念念抱著舊棉襖,垂著頭站在那裡。

  王嬸挑水回來,看見她抱著髒了的舊衣服站在門口不動,愣了一下。

  「念?怎麼了?」

  蘇念念抬起頭來,眼圈紅的,聲音細得快聽不見。

  「王嬸,娘的衣服髒了。念不知道是誰踩的。」

  王嬸低頭一看,棉襖上確實有第12章:秀才作證

  蘇武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這帳不對。」

  他伸手一指那塊破布,聲音拔高了好幾度。

  「一個婦道人家寫的東西能信?我弟妹連自己名字都寫不利索,怎麼記的這麼清楚?」

  錢氏立刻接上話頭。

  「太公,您看,這帳來路不明,上面的字誰寫的都不一定。萬一是這丫頭自己編的呢?」

  蘇念念沒有辯解。

  她轉頭看向院牆外。

  王嬸正從巷口快步走來,身後跟著一個瘦高的老頭。

  老頭六十來歲,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青布衫,手裡拄著根竹杖,走路慢但腰板挺得很直。

  蘇太公認出了人。

  「周秀才?你怎麼來了?」

  周秀才走到院裡,先沖蘇太公拱了拱手,又對里正點了點頭。

  「聽王嬸說蘇家在對帳,老朽就過來看看。」

  蘇武皺眉。

  「周先生,這是我們蘇家的家務事……」

  周秀才看了他一眼。

  「蘇百夫長從軍前托我代過幾封家書,他家的帳目,老朽看過幾筆。」

  里正接話。

  「既然來了,就幫忙認認。」

  周秀才走到桌前,彎腰去看那塊破布。

  他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往下移。

  看完之後直起身子,看了蘇念念一眼。

  「丫頭,這上面的數字,你從哪抄來的?」

  蘇念念低著頭,聲音細細的。

  「是娘留下的。念不太認字,只照著描了數字。」

  周秀才點了點頭。

  「這字跡老朽認得。」

  蘇武的臉色變了。

  「認得什麼?」

  周秀才轉向蘇太公。

  「太公,這帳上籤押的字是蘇戰的。當年他托我代家書,寫完總要在信尾添上自己的名字。這筆畫老朽記了七八年,不會錯。」

  蘇老太的嘴唇抖了一下。

  「就算字是他寫的,那也是以前寫的,現在帳本在哪?誰能證明?」

  周秀才沒有理會她,繼續往下說。

  「這帳上還有一行字,大意是林氏代記,蘇戰按押。」

  他頓了頓。

  「林氏識字確實不多,但照著舊帳抄數字,描幾個常用字,是能做到的。整本帳若是偽造,筆跡該全是一個人。但這本帳上記帳的字和籤押的字,分明出自兩人之手。」

  里正接過話。

  「意思是帳是真的?」

  周秀才點頭。

  「老朽可以擔保。蘇戰從軍第一年交給公中一兩二錢,第二年一兩五錢加六斗麥子,第三年二兩整,另外還替蘇武還了八百文賭債。這些數字,蘇戰當年在家書里提過。」

  巷子裡的議論聲一下子大了起來。

  趙家嫂子扯了扯旁邊人的袖子,嘀咕了一句。

  「二房每年交這麼多銀子,大房還說人家欠公中的?」

  另一個婦人接話。

  「可不是嘛,我聽說林氏病的時候,大房連口熱湯都不送,全靠人家蘇戰走之前留的診金撐著。」

  蘇武的臉白一陣紅一陣。

  「那……那是以前的事了,後來花了多少錢誰能算得清?」

  錢氏幫腔。

  「就是,帳本上又沒寫看病花了多少,我們大房墊出去的可都是實打實的銀錢。」

  王嬸在後面冷哼了一聲。

  「錢氏,林氏病重那陣子,你連院門都沒踏進過一步,我可是親眼見的。你墊什麼銀錢?墊的你那張臉皮吧。」

  周圍幾個婦人笑出了聲。

  錢氏的臉漲得通紅。

  蘇太公咳了一聲,把場面壓下來。

  「行了,帳的事先放一放。」

  他看向蘇老太。

  「大嫂,這帳本上的籤押是真的,蘇戰確實給公中交了銀子。你還有什麼話說?」

  蘇老太張了張嘴,沒吐出一個字。

  蘇念念在旁邊一直沒有出聲。

  這時候她忽然跪了下去。

  蘇安看姐姐跪,也跟著跪。

  兩個人跪在院子中央,小的比大的還矮半截。

  蘇念念抬起頭,眼眶紅紅的。

  「太公爺,念不爭什麼。」

  蘇安也跟著說,聲音奶聲奶氣的。

  「安不爭。」

  蘇念念吸了吸鼻子。

  「念只求太公給安留一口飯田。安是蘇家的孫子,爹還沒回來,念不想讓安餓死。」

  蘇安的嗓門也跟著起來。

  「太公爺,安不想餓肚子。」

  兩個孩子跪在地上,一個五歲半,一個三歲,瘦得風一吹就倒的樣子。

  院子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蘇太公看了里正一眼。

  里正開口了。

  「我有個主意。」

  他拄著拐杖站起來。

  「田還是二房的田,掛在蘇戰名我和族老一起監督,找村里可靠的人來種,每年收多少糧記在帳上,全部歸這兩個孩子的口糧。」

  蘇太公點了點頭。

  「這樣好。」

  里正又說。

  「蘇戰沒回來之前,田地不許買賣,不許轉讓,誰都不准動。」

  蘇老太的臉色難看得厲害,嘴唇抖了好幾下。

  「里正,這……這不合規矩,我們蘇家的田……」

  蘇太公擺了擺手。

  「大嫂,這事就這麼定了。蘇家的臉面不能讓你們夫妻幾個給丟乾淨。」

  蘇武站在後面,臉色鐵青,一句話都不敢再說。

  錢氏絞著手指,指甲都快掐進掌心裡了。

  人散的時候,蘇太公走到蘇念念面前。

  「丫頭,起來吧。」

  蘇念念抬頭看他,眼眶還是紅的。

  「謝太公爺。」

  蘇安也跟著說。

  「謝太公爺。」

  蘇太公嘆了口氣。

  「你爹要是回來了,看見你這麼懂事,一定高興。」

  蘇念念低下頭。

  蘇安湊到她耳朵邊,小聲問。

  「姐姐,田是不是保住了?」

  蘇念念牽著他的手往回走,聲音輕輕的。

  「保住了。」

  蘇安咧嘴笑了。

  蘇念念沒有跟著笑。

  田是保住了,但蘇老太不會善罷甘休。

  她回到屋裡,關上門,把蘇安抱到炕上坐好。

  「安,今天你配合得真好。」

  蘇安:(◕ᴗ◕✿)

  「安就是實話實說嘛。」

  蘇念念笑了笑,沒有接話。

  她在心裡算著日子。

  里正答應監督田地,族老也點頭了,至少短期內蘇老太不敢明搶。

  但大房不會這麼輕易認輸。

  賭債還壓著蘇武,錢氏的性子又是個不見棺材不掉淚的。

  蘇念念走到窗邊,看了一眼大房的方向。

  那邊院子裡正傳來摔東西的聲音。

  蘇老太的罵聲隔著牆都能聽見。

  「沒用的東西,連個五歲的丫頭都鬥不過……」

  蘇念念收回視線。

  蘇安趴在炕沿上,歪著腦袋問。

  「姐姐,大伯母是不是很壞?」

  「嗯。」

  「那我們以後怎麼辦?」

  蘇念念走過去,摸了摸他的頭。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先把眼前的日子過好。」

  蘇安點了點頭,忽然又問。

  「姐姐,爹什麼時候回來?」

  蘇念念的手頓了一下。

  「快了。」

  蘇安:(˘•ω•˘)

  「安也覺得快了。」

  蘇念念沒有回答。

  她看著窗外的天色,心裡在盤算下一步。

  田產的事暫時穩住了,但房屋還沒落定。

  錢氏剛才的眼神她看見了。

  田拿不走,一定會盯上房子。

  得想個法子,把屋子也釘死才行。

  院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蘇念念走到窗邊,看見錢氏正從大房往這邊張望。

  兩個人的目光隔著籬笆撞上了。

  錢氏的眼神冷了一瞬,隨即扯出一個笑來。

  「念念,大伯母來看看你。」

  蘇念念站在窗邊沒動。

  她也笑了笑,聲音軟乎乎的。

  「大伯母有事嗎?」

  錢氏的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

  「沒事,就是來看看你和安。」

  蘇念念哦了一聲。

  「那大伯母看完了就回去吧,念要給安做飯了。」

  錢氏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轉身走了,腳步比來時重了不少。

  蘇安湊過來,小聲問。

  「姐姐,大伯母來幹什麼?」

  蘇念念關上窗,聲音平平的。

  「來看看咱們的屋子還剩什麼東西。」

  蘇安眨了眨眼。

  「可是屋裡什麼都沒有了呀。」

  「對,什麼都沒有了。」

  蘇念念拍了拍他的腦袋。

  「所以她下次來,還是什麼都沒有。」

  蘇安想了想,嘿嘿笑了一聲。

  蘇念念沒有笑。

  她知道錢氏已經盯上這間屋子了。

  田產文書還沒正式籤押,房屋的事還沒定。

  接下來這一仗,才是真正難打的。

  她走到炕邊坐下,把林氏的靈牌擦了擦。

  靈位上的字跡已經被磨得有些模糊了。

  她忽然想起林氏臨終前說過的一句話。

  「念念,這屋子是你爹給你和安安留的,誰都不能搶走。」

  蘇念念把靈牌放好。

  誰都不能搶走。

  她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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