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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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廠辦在辦公樓二樓最裡頭那間,門半開著,屋裡飄著一股廉價茶葉梗子泡開的味道。

  聶書記坐在辦公桌後面,五十來歲,頭髮花白,中山裝的領口洗得發了白,袖口磨得起了毛邊。他手裡捏著那幾張信紙,一頁一頁地看,一句話不說。

  王德發坐在牆邊的長條椅上,雙手捧著搪瓷缸子,眼皮撩起來瞄了李國良一眼,那點笑意藏都藏不住。

  「聶書記,我這人說話直,您別不愛聽。咱們廠兩千號人的家當,還有冷庫里那些肉,都靠保衛科看著呢。可這位李國良同志,昨天頭一天上班,中午就在食堂動手打人,下午押車就撞上敵特,今天早上舉報信就擺到您桌上了。一天一個響,這動靜也太齊整了點。」

  曹大寶站在門邊,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跳起來。

  「姓王的,你他媽把話說明白!」

  李國良往前半步,不輕不重地把曹大寶的話頭接了過去。

  「科長,您先出去吧。」

  屋裡三個人都愣了。

  曹大寶眼一瞪。「你說什麼?」

  李國良轉過身,臉上帶著笑。

  「科長,您是保衛科的頭兒,我是保衛科的兵。您在這屋裡替我說一句話,傳出去就變了味,人家該說保衛科護犢子,說聶書記偏著保衛科。這髒水潑到您身上,潑到聶書記身上,我李國良就是渾身長嘴也說不清了。您要是信我,就在門口站著。我要真是那號人,您把我拖出去斃了,我一個字都不帶犟的。」

  聶書記終於抬起眼皮,從老花鏡上面看了李國良一眼。

  「老曹,你站門口。」

  聶書記把信紙推到桌角,端起茶缸子吹了吹。

  「小李,坐吧。」

  李國良沒坐,站得筆直。

  「書記,我站著說。這信上一共四條,我一條一條給您掰扯。頭兩條,毆打生父,忤逆不孝。這兩條我認一半。」

  「我確實動了手。前天晚上,我爹李大山拎著板凳砸我後腦勺,血流了一地,逼我把三年扛大包換來的工作讓給我弟弟。」

  「昨天中午在食堂,他給我抖勺,兩個最小的窩頭加半勺菜湯。他抖的不是我的勺,是保衛科的臉。」

  「這兩回我都還手了,我不喊冤。廠里要給我處分,我李國良伸著脖子接著。」

  王德發嘴角一撇,正想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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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國良搶在他前頭,把嗓門提了半分。

  「第三條,說我三年攢了六百塊錢來路不乾淨,是投機倒把。」

  「書記,這六百塊錢,我今天一分一分給您算。」

  他說到這裡,往前邁了一步,手在褲縫上蹭了蹭。

  「我十五歲那年冬天進的糧站裝卸隊,臨時工,不管飯。」

  「扛一袋糧記一分錢,一袋一百六十斤。三伏天的正午,麻袋壓在肩膀上,汗流進眼睛裡睜都睜不開。冬天卸凍紅薯干,一袋加半分,麻袋硬得跟石頭一樣,扛一趟胳膊上蹭下一層皮。」

  「我一天能搶到七十袋到一百袋,好的時候掙一塊,差的時候連五毛都沒有。」

  「一千一百多天,我算過,一共是七百三十九塊四毛,這些全是有跡可循的東西,一查一個準,不是憑我空口白牙在這瞎嚷嚷。」

  「這三年我沒添過一件衣裳,腳上這雙鞋是從糧站廢料堆里撿的膠皮底,自己拿麻繩綁的。我一天兩頓野菜窩頭,去掉吃喝,去掉給我爹交的家用,剩下五百八十七塊。」

  李國良苦笑了一下,「還差十三塊。」

  「我媽臨死那年,手上有個銀鐲子,這是她留給我的。」

  「去年臘月,我把那個鐲子當了,當了十二塊六。」

  「加一塊兒,六百塊零兩毛。前天我把六百塊交給了廠里換工作名額,剩下那兩毛,加上我這兩年一分一分攢的三塊,一共三塊二,現在還縫在我褥子的角上。記要是不信,讓人跟我回宿舍,一刀拆開就是。然後派人去查,要不了半天,都能查清楚。」

  屋裡沒人說話。

  王德發捧著搪瓷缸子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停在了半空。


  「空口無憑。這話我信,紀律不信,也無法服眾。」

  「對。」李國良點頭,「所以我請廠里去查,但不是摸黑查,我幹活的地,花錢的地,都不遠,查起來也方便。」

  他忽然轉過身,衝著王德發笑了一下。

  「不過書記,這個人不能是曹科長派。曹科長是我的頭兒,他派人去,查出花來別人也不認。我請王主任去。」

  王德發手一抖,茶水潑在了褲子上。

  「你說什麼?」

  「王主任昨天中午說得好,一個巴掌拍不響,凡事得兩頭找問題。」

  李國良臉上的笑很實在,看不出一點別的味道。

  「這話我聽著不舒服,可這話公道。」

  「糧站裝卸隊現在還有二十三個人,隊長姓孟。您去問,您想問誰問誰,我一個字都不打招呼。您要是問出來我有半句瞎話,不用廠里動手,我自己滾出肉聯廠。可您要是問出來我說的都是真的,回頭您在這屋裡給我一句準話就行。」

  王德發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去,是給對頭當腿;不去,就是心虛。

  這事情都有實證,如果公然作假,一下就穿幫了,他總不可能將所有人都滅口吧。

  聶書記眼裡那點意思終於壓不住了,他把老花鏡往桌上一放。

  「第四條呢?這可是說你通敵。」

  李國良的笑收了。

  「書記,這一條我最想說。」

  「信上講,敵特埋伏得准,時辰路線卡得死,所以是我通的信。」

  「那我請問,我昨天下午兩點半才知道自己要押車,是曹科長在大門口臨時點的我。那棵擋路的楊樹,是敵特提前放倒的,樹樁子還是新茬,鋸口都發白。」

  「我總不能上午還在門口站崗,中午挨完打,下午扭頭就把十幾個人調到城外十里地埋伏好吧?」

  「再有,那伙人知道車上帶的是步槍還是手槍。」

  「書記,我是見習保衛員,我連配槍的資格都沒有。這個事全保衛科都知道。」

  李國良往前走了半步,聲音很穩,「真正該問的是另一句話。」

  「車什麼時辰出門,走哪條道,拉幾扇肉,跟幾個人。這些話,昨天上午誰知道?」

  「調度知道,冷庫知道,裝車的人知道。」

  「書記,昨天那車肉,是誰從冷庫里搬上車的?」

  王德發手裡的搪瓷缸子哐當一聲磕在長條椅上。

  聶書記盯著李國良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抓起桌上的電話搖把,一圈一圈地搖了起來。

  「接糧站。」

  就在這時候,走廊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辦公室的門被人一把推開。

  李耀祖穿著那身筆挺的中山裝,腳上人造革皮鞋擦得鋥亮,他一步跨進屋,身後還跟著一個縮著脖子的瘦高個。

  「聶書記!」

  李耀祖臉上帶著藏不住的興奮,手指頭直直地戳向李國良。

  「他剛才那套嗑,您可千萬別信。我有人證!」

  那個瘦高個被推到前面,眼睛不敢看人,聲音發飄。

  「書記,我叫趙德勝,糧站的臨時工。去年臘月二十三夜裡,我親眼看見李國良從糧站西庫門裡扛出來兩袋白面,一袋七十斤,轉手就賣給了黑市上的糧販子。這事……這事我擱心裡憋了大半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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