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大陣仗
去紅星公社的路上，李國良坐在嘎斯五一的駕駛室里，一句話沒說。
開車的是廠里的老司機，姓劉，四十來歲，悶葫蘆一個，一路上就顧著躲坑。張順縮在中間，兩隻手插在袖筒里，腦袋一點一點地磕。
借狗是個由頭。真要是把公社那條大黃借出來，那狗在河灘上一嗅，能不能嗅出什麼，李國良心裡一點底都沒有。他要的是另一樣東西。
車拐進紅星公社大院的時候，院子當間站著二十來號民兵，人手一桿槍，橫著一排，把大院正屋的門堵得嚴嚴實實。
王鐵柱站在人前頭，腰上別著盒子炮，臉上笑得挺敞亮，「喲，李副科長。」
李國良跳下車，拍了拍褲子上的土，「王連長，這麼大陣仗，接我啊？」
「接你幹什麼。」王鐵柱把手一攤，「今兒是我們連的操課日，公社書記特批的，一上午。你要辦事兒，等我們操完。」
張順在後頭咬牙:「操課能把正屋門堵上？」
「咋的，我們民兵操課還得看你們保衛科的日子？」王鐵柱一樂，「再說了，你們保衛科昨兒夜裡那點事兒，我們都聽說了。」
院子裡那二十來號人，眼神齊刷刷落在李國良身上。
李國良心裡明白，這一句才是真傢伙。
「聽說什麼了？」
王鐵柱把嗓門抬起來，抬得整個院子都聽得見，「聽說你們那位新副科長，昨兒夜裡從坑裡吊出個麻袋，麻袋裡裝著他親兄弟。」
院子裡靜了一下，跟著起了一陣嗡嗡的聲兒。
「還聽說什麼了？」李國良問得挺客氣。
「還聽說你們保衛科丟了一把槍。」
「接著說。」
「說完了。」王鐵柱兩手一背，「李副科長，我們鄉下人不懂城裡的規矩。我就是納悶，你自個兒討來的坑，你自個兒派的人守，末了坑裡出的東西是你自個兒的兄弟。你這一趟趟的，圖個啥呀？」
這話問得比昨兒夜裡杜懷山那句還狠。狠就狠在，問的人不管答案，他只要把這句話擺在二十來號人跟前。妥妥的陽謀。
「這狗逼還真陰啊，之前咋沒看出來。」李國良心裡想著，從兜里摸出煙，抽出一根，自個兒點上，抽了一口。
「王連長，你今兒這話說得挺提氣。」他吐了口煙，「不過我今兒來，不是找你聊我兄弟的。」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超給力 】
「那你找我什麼？」
「借狗。」
王鐵柱臉上那點笑僵了一下，「借什麼？」
「你們連看穀倉那條大黃。」李國良說，「借一天，明兒晌午之前還你。狗要是掉一根毛，我按只賠你一隻豬。」
院子裡幾個民兵先笑了。
「借狗？肉聯廠的保衛科上我們這兒借狗？」
「他們廠里兩千號人，湊不出一條狗來？」
「真他媽的搞笑！」
王鐵柱的眼睛眯起來了。他腦子裡飛快地過：借狗幹什麼？找人？找什麼人？河灘？公社？還是那片老豬圈？
「不借。」王鐵柱說，「那狗認生，撒出去咬了人算誰的。」
「行。」李國良點點頭，一點也不糾纏，轉身往車那邊走。
張順急了：「副科長，咱就這麼走了啊？」
「他都說不借了。」李國良拉開車門，一條腿已經跨上去，忽然又回過頭，「對了王連長，還有一件小事兒。」
「又什麼事兒？」
「市局今兒上午要來取孟廣田那個銅哨子。」李國良說，「哨子在你們書記的柜子里鎖著，鑰匙在你們書記身上。我怕市局的同志找不著門兒，就先跑一趟。」
王鐵柱的臉色變了。
「書記今兒一早去縣裡開會了。」
「哦。」李國良點點頭，「那柜子呢？」
「柜子在正屋裡頭。」
「正屋這會兒讓你們二十來號人堵著操課。」
院子裡的嗡嗡聲兒一下就大了。幾個歲數小點的民兵開始面面相覷。堵門這個事兒，說是操課，操課哪有橫著排堵著門操的。這一層，李國良不說，大伙兒也想得過來。
王鐵柱的手往腰上摸了一下，摸到盒子炮那個套子，又收回來。
「李副科長，你這話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李國良把跨上去的腿又收回來，「我就是替你著急。市局的車這會兒在路上，一個鐘頭到。你們二十來號人堵著正屋操課，人家一進院，頭一眼看見的就是這個。到時候我怎麼替你解釋？說你們操課，你們這操的是哪一套課？」
王鐵柱一個字答不出來，他忽然一揮手，「散了散了！都他媽站這兒幹什麼，回連里去！」
二十來桿槍呼啦啦散開。王鐵柱背著手走過來，走到李國良跟前，兩個人挨得很近，「李副科長，你這張嘴，真行。」
「承讓。」
「不過我得跟你交個底。」王鐵柱壓低了聲兒，「昨兒夜裡翻你們廠化驗室窗戶那個人，不是我的人。」
李國良挑了挑眉頭。化驗室窗戶這一條，天亮之前只有他、杜懷山、老周、還有站在坑邊上的楊廠長知道。廠里這會兒傳得沸沸揚揚的是麻袋和丟槍，沒一個人提化驗室。
「王連長，你消息挺靈啊。」
「鄉下地方，閒話多。」王鐵柱把手往兜里一插，「還有一句，白送你的。你那位兄弟，前天早上是在東直門坐的頭班車。他一個人去的通縣。」
「誰送的他？」
「沒人送。」王鐵柱笑著往後退了兩步，「他自個兒去的。揣著五塊錢，兩斤全國糧票。」
「他去幹什麼？」
「他去賣一樣東西。」王鐵柱說完這句，轉身就走。
走了七八步，李國良在後頭叫住他，「王連長。」
王鐵柱回頭。
「你那條大黃，我不借了。」李國良說，「可我還得跟你要一樣東西。」
「昨兒夜裡，你們公社穀倉那條狗，叫沒叫？」
王鐵柱站在原地，臉上的笑一點一點淡下去，「你什麼意思？」
「昨兒夜裡公社西廂房那個火場，市局封了七天。」李國良說，「你們穀倉離西廂房不到三十步。要是昨兒夜裡有人進過火場，你那條狗一準得叫。」
「它沒叫。」
「那就更有意思了。」李國良拉開車門，坐上去，「狗不叫，說明進去的那個人，狗認得。」
車發動了。
王鐵柱站在院子當中，看著那輛嘎斯五一拐出大門。
張順回頭瞧了一眼，倒抽一口涼氣。
「副科長，您這麼當面鑼對面鼓的，他要是急了呢？」
「他不敢。」李國良說，「他要是敢，昨兒在西坡上就動手了。」
「那咱們這趟不是白來了？狗也沒借著。」
「借著了啊。」
張順懵了：「狗在哪兒呢？」
李國良看著窗外飛快退下去的白楊樹，笑了一下，「他跟我說了三句話。頭一句，翻窗戶那個不是他的人。第二句，我兄弟自個兒去的通縣。第三句，我兄弟是去賣東西的。」
「這三句有什麼用？」
「頭一句告訴我，他知道化驗室的事兒。這個事兒天亮前只有四個人知道，我、杜科長、老周，還有廠長。」
張順打了個哆嗦。
「天底下沒有白送的東西。他這兩句是想讓我一頭扎進我兄弟那條線裡頭，扎進去了，我就沒工夫惦記別的了。」
「那咱們……」
「咱們就順著他的意思，扎。」李國良說，「扎給他看唄，呵呵...」
開車的是廠里的老司機，姓劉，四十來歲，悶葫蘆一個，一路上就顧著躲坑。張順縮在中間，兩隻手插在袖筒里，腦袋一點一點地磕。
借狗是個由頭。真要是把公社那條大黃借出來，那狗在河灘上一嗅，能不能嗅出什麼，李國良心裡一點底都沒有。他要的是另一樣東西。
車拐進紅星公社大院的時候，院子當間站著二十來號民兵，人手一桿槍，橫著一排，把大院正屋的門堵得嚴嚴實實。
王鐵柱站在人前頭，腰上別著盒子炮，臉上笑得挺敞亮，「喲，李副科長。」
李國良跳下車，拍了拍褲子上的土，「王連長，這麼大陣仗，接我啊？」
「接你幹什麼。」王鐵柱把手一攤，「今兒是我們連的操課日，公社書記特批的，一上午。你要辦事兒，等我們操完。」
張順在後頭咬牙:「操課能把正屋門堵上？」
「咋的，我們民兵操課還得看你們保衛科的日子？」王鐵柱一樂，「再說了，你們保衛科昨兒夜裡那點事兒，我們都聽說了。」
院子裡那二十來號人，眼神齊刷刷落在李國良身上。
李國良心裡明白，這一句才是真傢伙。
「聽說什麼了？」
王鐵柱把嗓門抬起來，抬得整個院子都聽得見，「聽說你們那位新副科長，昨兒夜裡從坑裡吊出個麻袋，麻袋裡裝著他親兄弟。」
院子裡靜了一下，跟著起了一陣嗡嗡的聲兒。
「還聽說什麼了？」李國良問得挺客氣。
「還聽說你們保衛科丟了一把槍。」
「接著說。」
「說完了。」王鐵柱兩手一背，「李副科長，我們鄉下人不懂城裡的規矩。我就是納悶，你自個兒討來的坑，你自個兒派的人守，末了坑裡出的東西是你自個兒的兄弟。你這一趟趟的，圖個啥呀？」
這話問得比昨兒夜裡杜懷山那句還狠。狠就狠在，問的人不管答案，他只要把這句話擺在二十來號人跟前。妥妥的陽謀。
「這狗逼還真陰啊，之前咋沒看出來。」李國良心裡想著，從兜里摸出煙，抽出一根，自個兒點上，抽了一口。
「王連長，你今兒這話說得挺提氣。」他吐了口煙，「不過我今兒來，不是找你聊我兄弟的。」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超給力 】
「那你找我什麼？」
「借狗。」
王鐵柱臉上那點笑僵了一下，「借什麼？」
「你們連看穀倉那條大黃。」李國良說，「借一天，明兒晌午之前還你。狗要是掉一根毛，我按只賠你一隻豬。」
院子裡幾個民兵先笑了。
「借狗？肉聯廠的保衛科上我們這兒借狗？」
「他們廠里兩千號人，湊不出一條狗來？」
「真他媽的搞笑！」
王鐵柱的眼睛眯起來了。他腦子裡飛快地過：借狗幹什麼？找人？找什麼人？河灘？公社？還是那片老豬圈？
「不借。」王鐵柱說，「那狗認生，撒出去咬了人算誰的。」
「行。」李國良點點頭，一點也不糾纏，轉身往車那邊走。
張順急了：「副科長，咱就這麼走了啊？」
「他都說不借了。」李國良拉開車門，一條腿已經跨上去，忽然又回過頭，「對了王連長，還有一件小事兒。」
「又什麼事兒？」
「市局今兒上午要來取孟廣田那個銅哨子。」李國良說，「哨子在你們書記的柜子里鎖著，鑰匙在你們書記身上。我怕市局的同志找不著門兒，就先跑一趟。」
王鐵柱的臉色變了。
「書記今兒一早去縣裡開會了。」
「哦。」李國良點點頭，「那柜子呢？」
「柜子在正屋裡頭。」
「正屋這會兒讓你們二十來號人堵著操課。」
院子裡的嗡嗡聲兒一下就大了。幾個歲數小點的民兵開始面面相覷。堵門這個事兒，說是操課，操課哪有橫著排堵著門操的。這一層，李國良不說，大伙兒也想得過來。
王鐵柱的手往腰上摸了一下，摸到盒子炮那個套子，又收回來。
「李副科長，你這話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李國良把跨上去的腿又收回來，「我就是替你著急。市局的車這會兒在路上，一個鐘頭到。你們二十來號人堵著正屋操課，人家一進院，頭一眼看見的就是這個。到時候我怎麼替你解釋？說你們操課，你們這操的是哪一套課？」
王鐵柱一個字答不出來，他忽然一揮手，「散了散了！都他媽站這兒幹什麼，回連里去！」
二十來桿槍呼啦啦散開。王鐵柱背著手走過來，走到李國良跟前，兩個人挨得很近，「李副科長，你這張嘴，真行。」
「承讓。」
「不過我得跟你交個底。」王鐵柱壓低了聲兒，「昨兒夜裡翻你們廠化驗室窗戶那個人，不是我的人。」
李國良挑了挑眉頭。化驗室窗戶這一條，天亮之前只有他、杜懷山、老周、還有站在坑邊上的楊廠長知道。廠里這會兒傳得沸沸揚揚的是麻袋和丟槍，沒一個人提化驗室。
「王連長，你消息挺靈啊。」
「鄉下地方，閒話多。」王鐵柱把手往兜里一插，「還有一句，白送你的。你那位兄弟，前天早上是在東直門坐的頭班車。他一個人去的通縣。」
「誰送的他？」
「沒人送。」王鐵柱笑著往後退了兩步，「他自個兒去的。揣著五塊錢，兩斤全國糧票。」
「他去幹什麼？」
「他去賣一樣東西。」王鐵柱說完這句，轉身就走。
走了七八步，李國良在後頭叫住他，「王連長。」
王鐵柱回頭。
「你那條大黃，我不借了。」李國良說，「可我還得跟你要一樣東西。」
「昨兒夜裡，你們公社穀倉那條狗，叫沒叫？」
王鐵柱站在原地，臉上的笑一點一點淡下去，「你什麼意思？」
「昨兒夜裡公社西廂房那個火場，市局封了七天。」李國良說，「你們穀倉離西廂房不到三十步。要是昨兒夜裡有人進過火場，你那條狗一準得叫。」
「它沒叫。」
「那就更有意思了。」李國良拉開車門，坐上去，「狗不叫，說明進去的那個人，狗認得。」
車發動了。
王鐵柱站在院子當中，看著那輛嘎斯五一拐出大門。
張順回頭瞧了一眼，倒抽一口涼氣。
「副科長，您這麼當面鑼對面鼓的，他要是急了呢？」
「他不敢。」李國良說，「他要是敢，昨兒在西坡上就動手了。」
「那咱們這趟不是白來了？狗也沒借著。」
「借著了啊。」
張順懵了：「狗在哪兒呢？」
李國良看著窗外飛快退下去的白楊樹，笑了一下，「他跟我說了三句話。頭一句，翻窗戶那個不是他的人。第二句，我兄弟自個兒去的通縣。第三句，我兄弟是去賣東西的。」
「這三句有什麼用？」
「頭一句告訴我，他知道化驗室的事兒。這個事兒天亮前只有四個人知道，我、杜科長、老周，還有廠長。」
張順打了個哆嗦。
「天底下沒有白送的東西。他這兩句是想讓我一頭扎進我兄弟那條線裡頭，扎進去了，我就沒工夫惦記別的了。」
「那咱們……」
「咱們就順著他的意思，扎。」李國良說，「扎給他看唄，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