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科長你瘋了？
檢疫員老周是從被窩裡讓人拽出來的。
這老頭六十來歲，一輩子跟豬肺子豬肝打交道，眼神不好，說話慢。他站在化驗室門口，穿著棉褲，光著腳趿拉一雙布鞋，凍得直哆嗦。
「鑰匙在我褲腰上拴著呢，從來沒離過身。」
「開門。」
化驗室裡頭一股子藥味兒。杜懷山的人挨排看架子，看到最下頭那一格，站住了。
「杜科長。」
架子上一排棕色的玻璃瓶子，倒了一個。倒的那個瓶塞掉在旁邊，瓶子裡空了小半。老周湊過去，眼睛貼到瓶子跟前，看了半天，忽然嘴唇哆嗦起來。
「這瓶……這瓶前兒個我還看過，滿的。」
「門鎖著沒有？」
「鎖著啊。鎖著的，我今兒晌午來過一趟，鎖得好好的。」
李國良蹲下來，把那個門鎖翻過來看。鎖鼻子上沒有撬痕，鎖孔乾乾淨淨，一道新划子都沒有。他站起來，繞到化驗室後頭那扇窗戶跟前。
窗戶糊著報紙，報紙上那個窟窿有巴掌大，邊兒是撕的。他伸手在窗框上抹了一把，指頭上一層浮灰，可窗框最底下那道橫木上，中間一塊乾乾淨淨。
「有人從這兒翻進去過。」
杜懷山跟過來，蹲下去照了照窗台底下的土。土凍得硬邦邦的，什麼印子也留不住。李國良往後退了兩步，抬頭看這扇窗。窗台離地一米四，窗戶小，寬不過二尺。
「杜科長，我要能從這兒鑽進去，我這胳膊得先卸下來。」
「一米六幾的人鑽得進去。」
兩個人對了一眼，誰也沒往下說。這時候東邊天上開始泛灰了。廠區大喇叭還沒響，可各個車間的窗戶已經陸陸續續亮起來。抬料的工人陸陸續續往二號冷庫那片空場上聚，肩上扛著扁擔和抬筐，邊走邊打哈欠，哈出的氣一團一團。
李國良站在空場邊上，看了一會兒。他忽然想起來，昨兒零點那會兒簽到的東西，還有一樣擱著沒動。
這個念頭剛過去，腦子裡那道機械聲就來了。
「簽到！」
【獲得羊肉手擀麵二百碗（連湯，熱）。】
【獲得雪花膏、蛤蜊油各一百盒。】
【獲得尋蹤犬一頭，可循一件物事上的氣味追出五里地，一日之內三回，過後自去。】
【獲得回聲匣一具。安置於一處，此後一晝夜內在此處說過的話，可原樣放出一回，只此一回，放完自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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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已存放至系統空間。】
「恩？尋蹤犬？」
他腦子裡立刻蹦出來兩樣東西：陳猛棉襖夾層里那顆核桃，冰窟窿邊上那半隻棉鞋。那半隻鞋這會兒還在他空間裡擱著。鞋窩裡是乾的，鞋是脫下來擱那兒給人看的，四十號上下，一米六幾的人穿。
可有個麻煩。
他總不能從褲襠里變出一條狗來，還得跟人解釋這狗是打哪兒來的。
李國良盯著東邊那點魚肚白，腦子轉得飛快。轉了沒多會兒，他一拍大腿。
「張順！」
張順一路小跑過來，眼圈黑得跟熊貓似的。
「副科長！」
「紅星公社民兵連是不是有狗？」
「有啊，一條大黃，看穀倉的。」
「那條狗歸誰管？」
「歸他們王連長管。」
李國良樂了。
「成，那咱們今兒上午去公社借條狗。」
張順整個人都懵了：「借狗？副科長，咱們跟王鐵柱那是什麼交情，他能借咱們狗？」
「他不借才好。」李國良說，「他要是二話不說就借，我倒得琢磨琢磨了。」
太陽出來的時候，墊層開始下料了。二號冷庫這片空場上烏泱泱站了一百多號人。石灰倒進坑裡，一鐵鍬一鐵鍬地鋪，白灰揚起來，嗆得人直咳嗽。
楊廠長站在場子邊上，還是那件大衣搭在胳膊上。李國良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廠長。我有件事兒得跟您報一下。」
「說。」
「今兒夜裡在化驗室後頭那扇窗戶上，發現有人翻進去過，架子上少了小半瓶乙醚。」
楊廠長的眼皮抬了一下。
「化驗室的鑰匙在老周身上。」
「鑰匙沒動，鎖也沒撬，人是從窗戶鑽的。窗戶寬兩尺。」李國良說，「我進不去。我們保衛科站得住的弟兄，一個也進不去。」
「那你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能鑽那扇窗的人，個頭一米六幾，身板挺細。」李國良看著坑裡那片白灰，「這麼個人，昨兒夜裡在我們廠裡頭走了一趟，打了我們一個人，把另一個人吊進了坑裡。這個人現在在哪兒，我不知道。可他今兒夜裡要是還敢來，我保衛科的人一個都不敢睡。」
楊廠長沉住了。
好一會兒，他慢慢開口。
「你想加人手？」
「加。」李國良說，「從今兒起，廠里四個門加雙崗，冷庫、化驗室、後勤車棚、收發室，夜裡各留兩個人。人手不夠，我從民兵裡頭借。」
「借民兵，得公社點頭。」
「所以我上午要跑一趟紅星公社。」李國良轉過來看著楊廠長，「正好，孟廣田那個銅哨子還鎖在公社書記的柜子里，市局今兒也得去取。我跟著一塊兒去。」
楊廠長把大衣往胳膊上又攏了攏。
「行。」
「還有一件。」
「你今兒事兒真多。」
「昨兒夜裡我們從坑裡起上來那個麻袋，麻袋裡的人，是我親弟弟。」李國良的聲兒不高，可四周正在抬料的工人一下就靜了好幾片，「這件事兒我不瞞著誰。人現在在保衛科值班室，市局的同志已經問過話了。我請廠長給我一句準話。」
「什麼準話？」
「這案子從頭到尾，我該不該迴避？」
這一句問出來，周圍一片死靜。楊廠長看著李國良。
這一問，擺在明面上是個規矩。可要是他點了頭，說該迴避，那全廠就都知道了，新副科長跟這案子沾著血親，從今兒起手就不能往案卷上伸。要是他搖頭，那往後不管出什麼事兒，誰也別想再拿這個由頭把李國良從案子裡頭撥出去。
「我不管這個。」楊廠長末了說，「市局管。」
「那我就去問杜科長。」
「你自便。」
李國良點點頭，「對了廠長。」
「又怎麼了？」
「昨兒夜裡，我們那位陳猛同志，人還沒醒。孫大夫說他後腦那個包一直沒消。」李國良說，「不過今兒早上我去看他的時候，他手指頭動了一下。孫大夫說，照這個樣兒，快的話今兒後晌就能睜眼。」
他說完這句，就往廠門口去了。
走到半道上，張順追上來，壓低了嗓門，「副科長，猛哥今兒早上我也去瞧了啊。他那手指頭……我怎麼沒瞧見動？」
李國良腳下沒停，「他動沒動，跟他今兒後晌能不能睜眼，是兩碼事。」
「他躺在那兒，我不放這句話，今兒夜裡也有人惦記他。」李國良說，「我放了這句話，今兒夜裡惦記他的那個人，就得從暗處挪到明處來。」
「可萬一……」
「所以醫務室今兒夜裡，我不派人守。」
張順整個人都不好了，「不守？您瘋了？」
李國良走到廠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棟二層小樓。二樓東頭那扇窗戶里，有個人影站著，一件呢子大衣搭在胳膊上。
「不是不守。」李國良收回目光，「是他們看不見的地方，我一個人守。」
「您一個人？」
「我一個人。」李國良拍了拍張順的肩膀，「天黑以後你就當我不在廠裡頭，誰問你，你就說副科長上公社借狗去了，還沒回來。」
張順咽了口唾沫，「那我要是讓人問急了呢？」
「那你就照實說。」李國良推開廠門，回頭沖他咧了一下嘴，「反正你說什麼，我今兒夜裡都聽得見。」
這老頭六十來歲，一輩子跟豬肺子豬肝打交道，眼神不好，說話慢。他站在化驗室門口，穿著棉褲，光著腳趿拉一雙布鞋，凍得直哆嗦。
「鑰匙在我褲腰上拴著呢，從來沒離過身。」
「開門。」
化驗室裡頭一股子藥味兒。杜懷山的人挨排看架子，看到最下頭那一格，站住了。
「杜科長。」
架子上一排棕色的玻璃瓶子，倒了一個。倒的那個瓶塞掉在旁邊，瓶子裡空了小半。老周湊過去，眼睛貼到瓶子跟前，看了半天，忽然嘴唇哆嗦起來。
「這瓶……這瓶前兒個我還看過，滿的。」
「門鎖著沒有？」
「鎖著啊。鎖著的，我今兒晌午來過一趟，鎖得好好的。」
李國良蹲下來，把那個門鎖翻過來看。鎖鼻子上沒有撬痕，鎖孔乾乾淨淨，一道新划子都沒有。他站起來，繞到化驗室後頭那扇窗戶跟前。
窗戶糊著報紙，報紙上那個窟窿有巴掌大，邊兒是撕的。他伸手在窗框上抹了一把，指頭上一層浮灰，可窗框最底下那道橫木上，中間一塊乾乾淨淨。
「有人從這兒翻進去過。」
杜懷山跟過來，蹲下去照了照窗台底下的土。土凍得硬邦邦的，什麼印子也留不住。李國良往後退了兩步，抬頭看這扇窗。窗台離地一米四，窗戶小，寬不過二尺。
「杜科長，我要能從這兒鑽進去，我這胳膊得先卸下來。」
「一米六幾的人鑽得進去。」
兩個人對了一眼，誰也沒往下說。這時候東邊天上開始泛灰了。廠區大喇叭還沒響，可各個車間的窗戶已經陸陸續續亮起來。抬料的工人陸陸續續往二號冷庫那片空場上聚，肩上扛著扁擔和抬筐，邊走邊打哈欠，哈出的氣一團一團。
李國良站在空場邊上，看了一會兒。他忽然想起來，昨兒零點那會兒簽到的東西，還有一樣擱著沒動。
這個念頭剛過去，腦子裡那道機械聲就來了。
「簽到！」
【獲得羊肉手擀麵二百碗（連湯，熱）。】
【獲得雪花膏、蛤蜊油各一百盒。】
【獲得尋蹤犬一頭，可循一件物事上的氣味追出五里地，一日之內三回，過後自去。】
【獲得回聲匣一具。安置於一處，此後一晝夜內在此處說過的話，可原樣放出一回，只此一回，放完自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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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已存放至系統空間。】
「恩？尋蹤犬？」
他腦子裡立刻蹦出來兩樣東西：陳猛棉襖夾層里那顆核桃，冰窟窿邊上那半隻棉鞋。那半隻鞋這會兒還在他空間裡擱著。鞋窩裡是乾的，鞋是脫下來擱那兒給人看的，四十號上下，一米六幾的人穿。
可有個麻煩。
他總不能從褲襠里變出一條狗來，還得跟人解釋這狗是打哪兒來的。
李國良盯著東邊那點魚肚白，腦子轉得飛快。轉了沒多會兒，他一拍大腿。
「張順！」
張順一路小跑過來，眼圈黑得跟熊貓似的。
「副科長！」
「紅星公社民兵連是不是有狗？」
「有啊，一條大黃，看穀倉的。」
「那條狗歸誰管？」
「歸他們王連長管。」
李國良樂了。
「成，那咱們今兒上午去公社借條狗。」
張順整個人都懵了：「借狗？副科長，咱們跟王鐵柱那是什麼交情，他能借咱們狗？」
「他不借才好。」李國良說，「他要是二話不說就借，我倒得琢磨琢磨了。」
太陽出來的時候，墊層開始下料了。二號冷庫這片空場上烏泱泱站了一百多號人。石灰倒進坑裡，一鐵鍬一鐵鍬地鋪，白灰揚起來，嗆得人直咳嗽。
楊廠長站在場子邊上，還是那件大衣搭在胳膊上。李國良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廠長。我有件事兒得跟您報一下。」
「說。」
「今兒夜裡在化驗室後頭那扇窗戶上，發現有人翻進去過，架子上少了小半瓶乙醚。」
楊廠長的眼皮抬了一下。
「化驗室的鑰匙在老周身上。」
「鑰匙沒動，鎖也沒撬，人是從窗戶鑽的。窗戶寬兩尺。」李國良說，「我進不去。我們保衛科站得住的弟兄，一個也進不去。」
「那你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能鑽那扇窗的人，個頭一米六幾，身板挺細。」李國良看著坑裡那片白灰，「這麼個人，昨兒夜裡在我們廠裡頭走了一趟，打了我們一個人，把另一個人吊進了坑裡。這個人現在在哪兒，我不知道。可他今兒夜裡要是還敢來，我保衛科的人一個都不敢睡。」
楊廠長沉住了。
好一會兒，他慢慢開口。
「你想加人手？」
「加。」李國良說，「從今兒起，廠里四個門加雙崗，冷庫、化驗室、後勤車棚、收發室，夜裡各留兩個人。人手不夠，我從民兵裡頭借。」
「借民兵，得公社點頭。」
「所以我上午要跑一趟紅星公社。」李國良轉過來看著楊廠長，「正好，孟廣田那個銅哨子還鎖在公社書記的柜子里，市局今兒也得去取。我跟著一塊兒去。」
楊廠長把大衣往胳膊上又攏了攏。
「行。」
「還有一件。」
「你今兒事兒真多。」
「昨兒夜裡我們從坑裡起上來那個麻袋，麻袋裡的人，是我親弟弟。」李國良的聲兒不高，可四周正在抬料的工人一下就靜了好幾片，「這件事兒我不瞞著誰。人現在在保衛科值班室，市局的同志已經問過話了。我請廠長給我一句準話。」
「什麼準話？」
「這案子從頭到尾，我該不該迴避？」
這一句問出來，周圍一片死靜。楊廠長看著李國良。
這一問，擺在明面上是個規矩。可要是他點了頭，說該迴避，那全廠就都知道了，新副科長跟這案子沾著血親，從今兒起手就不能往案卷上伸。要是他搖頭，那往後不管出什麼事兒，誰也別想再拿這個由頭把李國良從案子裡頭撥出去。
「我不管這個。」楊廠長末了說，「市局管。」
「那我就去問杜科長。」
「你自便。」
李國良點點頭，「對了廠長。」
「又怎麼了？」
「昨兒夜裡，我們那位陳猛同志，人還沒醒。孫大夫說他後腦那個包一直沒消。」李國良說，「不過今兒早上我去看他的時候，他手指頭動了一下。孫大夫說，照這個樣兒，快的話今兒後晌就能睜眼。」
他說完這句，就往廠門口去了。
走到半道上，張順追上來，壓低了嗓門，「副科長，猛哥今兒早上我也去瞧了啊。他那手指頭……我怎麼沒瞧見動？」
李國良腳下沒停，「他動沒動，跟他今兒後晌能不能睜眼，是兩碼事。」
「他躺在那兒，我不放這句話，今兒夜裡也有人惦記他。」李國良說，「我放了這句話，今兒夜裡惦記他的那個人，就得從暗處挪到明處來。」
「可萬一……」
「所以醫務室今兒夜裡，我不派人守。」
張順整個人都不好了，「不守？您瘋了？」
李國良走到廠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棟二層小樓。二樓東頭那扇窗戶里，有個人影站著，一件呢子大衣搭在胳膊上。
「不是不守。」李國良收回目光，「是他們看不見的地方，我一個人守。」
「您一個人？」
「我一個人。」李國良拍了拍張順的肩膀，「天黑以後你就當我不在廠裡頭，誰問你，你就說副科長上公社借狗去了，還沒回來。」
張順咽了口唾沫，「那我要是讓人問急了呢？」
「那你就照實說。」李國良推開廠門，回頭沖他咧了一下嘴，「反正你說什麼，我今兒夜裡都聽得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