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老子是女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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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開出去二里地,李國良忽然拍了一下前擋風。

  「劉師傅,停。」

  車停在路邊。

  「張順,你跟劉師傅先回廠,把廠里那四個門的雙崗排下去,誰值哪一班,排明白了報給我。」

  張順急了:「那您呢?」

  「我走回去。」

  「啊?這可是十來里地啊!」

  「放心吧,我腿腳好。」李國良跳下車,把車門一帶,「記著,誰問我在哪兒,你就說副科長上公社借狗去了,還沒回來。」

  車走了。

  李國良站在土路邊上,四下看了看,田埂上一個人影都沒有。

  他往路邊那片枯葦子裡一鑽。

  人沒了。

  從整個地球上消失,就這麼離譜。

  空間裡,太陽明晃晃地照著那十畝黑土地。李國良從靈泉井裡舀了一瓢水灌下去,一直涼到胃裡,腦子一下就清亮了。

  「爽!真他媽爽!」

  他又猛灌了一大口,心念一動。

  【尋蹤犬已放出。可循一件物事上的氣味追出五里地,一日之內三回。】

  腳邊上蹲著一條狗。

  「這掛開得有點大啊。」李國良看著狗,摸了摸下巴,「連活物都能造出來,老子豈不是成了女媧?」

  這狗不大,黑褐色,耳朵支棱著,眼珠子發黃,蹲那兒一聲不吭,就那麼看著他。

  「有點心意相通的味道。」李國良感覺有點奇異,把那半隻棉鞋從地上拿起來,遞到狗鼻子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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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狗嗅了兩下,李國良拎著鞋,再次心念一動,重新出現在紅星公社西廂房那片火場外頭。


  李國良站在三十步開外一棵老槐樹後頭,眼睛盯著。狗在廢墟里轉了兩圈,忽然停住,鼻子往下一杵,衝著西牆根那塊地方開始刨。

  那塊地方,前天他來的時候就看過。雪蓋得實,底下的灰是涼的。狗刨了幾下,扭頭沖他這邊看。

  李國良的心跳快了一拍。他等了一會兒,等那兩個民兵一個抽完了煙蹲下去繫鞋帶,一個腦袋往膝蓋上一磕,人就貼著牆根摸了過去。

  到跟前一看,狗刨開的雪底下,露出一小截黑東西。燒禿了的一根木頭茬子。可這根木茬子不對。屋頂的檁子塌下來,是往裡砸的,茬子應該朝屋裡那頭。這根,茬子朝外。

  李國良把手指頭伸進雪裡摸了一圈。

  摸著一樣硬的。

  他捏出來,湊到眼前。

  一根掛繩,麻的,兩指長,一頭燒焦,一頭齊齊的。

  齊得跟刀鍘的一樣。

  孟廣田那個銅哨子,前天他親手驗過。哨子熏得漆黑,牙印坑底銅色還亮著,掛繩斷口齊得跟刀鍘的一樣。那個斷口是在哨子這一頭。

  這會兒他手裡這一根,是掛繩的另一頭。

  兩頭都齊。

  這就說明,這根繩子是讓人拿刀從當中一刀切開的,切完,哨子留下,繩子的另一半扔在了西牆根。

  可西牆根的雪是蓋得實的,灰是涼的。這一半繩子是火滅了以後,才扔進這片廢墟的。

  李國良蹲在牆根底下,後背一層一層地發冷。那就是說,孟廣田身上那個哨子,也是火滅了以後,才被人重新掛回去的。

  哨子上那個牙印坑底銅色發亮,是因為那個哨子在火里燒的時候,壓根就不在孟廣田嘴裡。它在別的地方。燒完了,有人把它拎出來,切斷掛繩,重新掛到一個已經燒焦的人脖子上。

  李國良把那半截繩子攥在手心裡,抬頭看了看這片廢墟。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兒。這個人做得太細了。細到把哨子重新掛回去,細到連一個牙印都想到了。

  可就是因為太細,才露了這一手。

  真要是孟廣田活著被燒死,那哨子就該在他嘴邊上,坑底早燒黑了。這個人偏要留一個亮的坑底,是想讓人看出來孟廣田臨死前咬著哨子吹過。

  他要人相信,孟廣田是想報警,沒報成。可這麼一來,孟廣田就成了個來不及吹哨子的死人。

  一個來不及的死人,就不用再問他吹的是什麼了。

  「你他媽想得真周到。」李國良在心裡罵了一句。

  他把那半截繩子原樣擱回雪窩裡,用雪蓋好,起身退回老槐樹後頭。

  狗還蹲在那兒。李國良把那半隻棉鞋又遞過去。

  「接著找。」

  狗抬起頭,鼻子朝東北方向嗅了嗅,忽然撒腿就跑。

  跑得不快,走走停停,出了公社大院,順著一道田埂往東北去,穿過一片打了霜的高粱茬子地,走了得有三里地。

  李國良在後頭跟著。狗停在一個土坡下頭。坡底下有一個塌了半邊的看瓜窩棚,葦席頂塌下來,壓著幾根木頭。窩棚門口那片地,讓人踩得實實的,一層浮土上頭,橫著兩道淺印子。

  一尺一寸寬,不到兩寸深。

  李國良蹲下去,看著那兩道印子,破窯那邊是這個印子,河灘上是這個印子,通縣那邊也是這個印子。

  狗鑽進窩棚里,叫了一聲。這是它頭一回出聲兒。

  李國良彎腰鑽進去。窩棚裡頭一股子霉味兒。地上鋪著半張破葦席,蓆子上有一攤亂七八糟的稻草,草窩當中壓出一個人形的坑。

  坑邊上放著一個搪瓷缸子,缸子裡還剩小半缸水,水面上結著一層薄冰。

  冰是新的。李國良伸手把缸子端起來,翻過來看底兒。缸底上一圈紅漆字,漆掉了大半,還認得出後頭三個字。

  肉聯廠。

  他的手指頭在缸底上摩了兩下,摸到一道劃痕。不是磕出來的。是拿硬東西刻上去的,刻的是兩道槓。

  保衛科的搪瓷缸子,一人一個,缸底刻槓,一槓是老隊員,兩槓是幹事。

  陳猛的缸子,缸底就是兩道槓。

  「臥槽你個DJ!」李國良罵了句後世名言。

  窩棚外頭,狗忽然低低地叫起來,叫得急。李國良一把把缸子揣進懷裡,退到窩棚門口,從葦席的縫裡往外看。

  土坡上頭,有個人。

  那人穿一件半舊的棉襖,戴著口罩,帽檐壓得挺低,個頭一米六幾,身板細。

  他手裡拎著一個搪瓷缸子。跟李國良懷裡這個,一模一樣。

  那人在坡頂上站住了,四下看了看,抬手把口罩往上拉了拉。

  拉口罩用的是右手。

  左手垂在身子邊上,五個指頭蜷著,小拇指那塊,短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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