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我服了
冷庫那輛嘎斯51的輪胎上，四副防滑鐵鏈嘩啦嘩啦地纏上去。
三個通縣裝卸工蹲在地上幫著上鏈子，一邊上一邊嘖嘖。
「這鏈子瞅著新啊，一點鏽都沒有。」
「我們庫里那副去年就斷了兩節，報了三回都沒批下來。」
「人家四九城的單位，能一樣嗎。」
「……」
袁主任站在車頭前頭，兩隻手抄在袖筒里，一個字沒說。
李國良拉開車門，一腳踩上踏板。
「袁主任，上車。」
出了通縣往西二十里，那道長坡在雪地里橫著。
李國良把車停在坡底下三十步遠的地方，熄火，跳下去。
風把雪面吹得跟白面一樣細。
坡上那三十來步路面泛著一層青光。
李國良蹲下去，手掌貼在冰面上。
【叮，辨冰識水已生效。】
那層冰在他眼裡一下子分了層。
底下壓著一層新雪，雪粒還立著。冰蓋在雪面上頭，一共三道，一道疊一道。
頭一道最厚，凍得最瓷實，後半夜三點前後潑的。末一道最薄，天亮前不到一個鐘頭才潑上去的。
水是從坡頂往下潑的。掄出去的，不是倒出去的。
李國良直起腰，往路邊上走了幾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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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肩上凍著一片一片的水花。扇面形，尖朝坡下，邊沿濺起來的水珠子都凍成了一顆一顆的小豆。
他數了數。
八處。
李國良站起身，往坡頂上走。
膠輪轍印兩道，上坡，到了坡頂掉了個頭，又下去了。
沒過梁。
三個裝卸工跟上來，腦袋伸得老長。
「哎喲，這坡上怎麼這麼滑？」
「昨兒咱們來的時候還沒這樣呢，昨兒是雪。」
「老張你踩踩，你敢踩不？」
李國良回過頭。
「袁主任，您上來給掌掌眼。」
袁主任站在坡底下沒動，隔著三十步喊。
「這是天凍的！臘月里哪條路不結冰？」
李國良笑了，沖三個裝卸工一招手。
「三位師傅，勞駕，你們過來看一眼。昨兒後晌下的雪，對不對？」
「對！我們卸車那會兒正下呢。」
「天凍的冰，該在雪底下頭，還是在雪面上頭？」
三個人對視一眼。
「那……那當然在底下了。雪落在冰上頭才對。」
「這層冰蓋在雪上頭。」李國良拿腳尖點了點，「雪粒還立著呢，一顆一顆，讓冰壓著。再說這層青光就這三十來步有。上頭沒有，下頭也沒有。老天爺下冰，能挑著量出三十步來？」
坡底下沒聲了。
李國良又指了指路肩。
「路邊這八處水花，扇面尖朝坡下。老天爺潑水，還會掄胳膊？」
三個裝卸工一齊倒吸涼氣。
「我艹，這是有人潑的！」
「潑了八回！這一坡下去，車輪子跟抹了油似的，人還能活？」
「咱們昨兒要是硬爬上來了……」
「……」
李國良沒接他們的話，從車上拿下一把軍用工兵鍬，回身丟給最壯那個。
「師傅，路當間起一塊整的下來，一尺半見方，兩寸厚，別碰碎了雪跟冰那道界。」
咔。
咔。
鐵鍬啃在冰面上，火星子一溜。
李國良趁著這工夫，走到坡背風的一側，從懷裡摸出那個巴掌大的匣子，對著冰面、對著車轍掉頭的那個圈、對著路肩那八處水花，一樣一樣地按了下去。
十二下按完，匣子在他手心裡化成一縷青煙。
他一轉身，腦子裡默念了一聲。
順風耳。
耳朵里「嗡」地一空。
風聲、鐵鍬聲、裝卸工的喘氣聲，全沒了。只剩下坡頂東邊那片樹窩子裡的兩條人影。
「……我這手到這會兒還沒緩過來，昨兒夜裡那八桶水潑下去，桶提樑上的冰把我手心那層皮都帶下來了。」
「你還算好的。我掉了個桶箍，摸了半天沒摸著，就滾在那個歪脖子樹的樹窩裡了。連長回頭點數少一個箍，還得扣咱們的工分。」
「扣就扣吧，別讓人瞅見就成……」
李國良眼皮都沒抬。
坡頂上一輛膠輪大車正吱吱呀呀地過來，十來個民兵扛著槍跟在後頭。
王鐵柱走在最前頭，老遠就把兩隻手舉起來了，臉上堆滿了笑。
「哎喲，李副科長！可算把你等著了！我一早聽說你們昨兒在西坡上滑下去三回，我這心裡頭就揪著，趕緊帶弟兄們過來接應接應。」
李國良迎上去，「王連長，您這可真是雪中送炭。」
他抬手一招，讓人從車上往下搬帶魚和麥乳精。
「弟兄們跑這一趟不容易，一人兩條魚，回去讓家裡燉上。這袋子裡是麥乳精，沖水喝，熱乎。」
十來個民兵眼睛全綠了，謝聲亂成一片。王鐵柱笑呵呵地站在那兒，眼睛卻往鐵鍬那邊瞟。
三個裝卸工正把一塊方方正正的冰往苫布上抬。
「這玩意兒你拉回去幹啥？」王鐵柱努了努嘴，「化了就是一攤水。」
「那我就拉一攤水回去。」李國良說得輕描淡寫。
「來來來，我讓弟兄們幫著抬。」王鐵柱一揮手。
「不用。」李國良往前跨了半步，正好把身子擋在苫布跟王鐵柱之間，笑得特別客氣，「通縣的師傅摁過手印，誰抬的誰抬到底，我這人認死理。」
王鐵柱的手停在半空，笑容一點沒變，慢慢收回去了。
李國良拍拍手上的雪，忽然轉過身，衝著坡頂上那十來個民兵揚了揚下巴。
「王連長，當著弟兄們的面，我討您一句實話。昨兒後晌到今兒早上，您帶人上沒上過這道坡？」
王鐵柱搖搖頭，「沒有。我們連昨兒後晌在南邊十里地上，夜裡在公社大院。這十來個弟兄都在。」
李國良點點頭，一臉的痛快。
「那就好。這句話我擱心裡頭了，十來位弟兄都聽著呢。」
說完他一轉身，腳下沒停，直奔坡頂東邊那棵歪脖子樹。他彎下腰，從樹窩子裡的雪堆里摸出一樣東西，拎起來，在半空里晃了晃。
一個鐵桶箍。
箍上還掛著幾根新的木茬子，箍身上凍著一層薄冰。
坡頂上鴉雀無聲。
那十來個民兵裡頭，有兩個的臉「唰」地一下白了。
王鐵柱臉上的笑僵住了。他盯著那個桶箍看了很久，又抬起眼睛，一寸一寸地打量李國良。那眼神裡頭再沒有一點笑意。
「李副科長。這麼大一片雪地，你怎麼知道那底下有東西？」
李國良拎著桶箍走回來，笑呵呵的。
「樹窩子背風，雪落得薄。薄的地方鼓起來一個包，我就過去扒拉了一下。我這個人從小餓肚子，見著地上鼓起來一塊，就得扒拉扒拉，看看是不是能吃的。」
王鐵柱臉皮抽了抽。
「行。李副科長這個眼力，我服了。」
他從兜里摸出菸捲，抖出一根點上，深深吸了一口。
「那我也送你一句實在話。昨兒後晌，紅星公社大院西廂房著火了。」
李國良的腳底下一下子釘住了。
「著火？」
「燒了半宿，房架子塌了。」王鐵柱吐著煙，「屋裡燒沒了一個人。」
李國良的手指頭一根一根攥緊。
「劉長海？」
「劉長海前兒夜裡就讓人從我們大院提走了。」王鐵柱搖搖頭，「提他的人拿的是你們肉聯廠保衛科的介紹信。屋裡燒沒了的那個，是我們連的通信員。二十一歲，姓孟。」
李國良眼前「轟」地一下白了。
三斤紅糖，那個跑了十里地給他傳信、臨走還咧著嘴說「下回還找我啊李幹事」的年輕人。
風颳著坡上那層青冰，嗚嗚地響。
「還有一句。」王鐵柱把菸頭往冰面上一摁，「提劉長海那張介紹信，上頭摁著你們保衛科的公章。公章底下，還有一個手印。我們連有個弟兄拿在手裡瞅了半天，說這個手印他認得。」
李國良死死盯著他。
「誰的？」
「你的。」
三個通縣裝卸工蹲在地上幫著上鏈子，一邊上一邊嘖嘖。
「這鏈子瞅著新啊，一點鏽都沒有。」
「我們庫里那副去年就斷了兩節，報了三回都沒批下來。」
「人家四九城的單位，能一樣嗎。」
「……」
袁主任站在車頭前頭，兩隻手抄在袖筒里，一個字沒說。
李國良拉開車門，一腳踩上踏板。
「袁主任，上車。」
出了通縣往西二十里，那道長坡在雪地里橫著。
李國良把車停在坡底下三十步遠的地方，熄火，跳下去。
風把雪面吹得跟白面一樣細。
坡上那三十來步路面泛著一層青光。
李國良蹲下去，手掌貼在冰面上。
【叮，辨冰識水已生效。】
那層冰在他眼裡一下子分了層。
底下壓著一層新雪，雪粒還立著。冰蓋在雪面上頭，一共三道，一道疊一道。
頭一道最厚，凍得最瓷實，後半夜三點前後潑的。末一道最薄，天亮前不到一個鐘頭才潑上去的。
水是從坡頂往下潑的。掄出去的，不是倒出去的。
李國良直起腰，往路邊上走了幾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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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肩上凍著一片一片的水花。扇面形，尖朝坡下，邊沿濺起來的水珠子都凍成了一顆一顆的小豆。
他數了數。
八處。
李國良站起身，往坡頂上走。
膠輪轍印兩道，上坡，到了坡頂掉了個頭，又下去了。
沒過梁。
三個裝卸工跟上來，腦袋伸得老長。
「哎喲，這坡上怎麼這麼滑？」
「昨兒咱們來的時候還沒這樣呢，昨兒是雪。」
「老張你踩踩，你敢踩不？」
李國良回過頭。
「袁主任，您上來給掌掌眼。」
袁主任站在坡底下沒動，隔著三十步喊。
「這是天凍的！臘月里哪條路不結冰？」
李國良笑了，沖三個裝卸工一招手。
「三位師傅，勞駕，你們過來看一眼。昨兒後晌下的雪，對不對？」
「對！我們卸車那會兒正下呢。」
「天凍的冰，該在雪底下頭，還是在雪面上頭？」
三個人對視一眼。
「那……那當然在底下了。雪落在冰上頭才對。」
「這層冰蓋在雪上頭。」李國良拿腳尖點了點，「雪粒還立著呢，一顆一顆，讓冰壓著。再說這層青光就這三十來步有。上頭沒有，下頭也沒有。老天爺下冰，能挑著量出三十步來？」
坡底下沒聲了。
李國良又指了指路肩。
「路邊這八處水花，扇面尖朝坡下。老天爺潑水，還會掄胳膊？」
三個裝卸工一齊倒吸涼氣。
「我艹，這是有人潑的！」
「潑了八回！這一坡下去，車輪子跟抹了油似的，人還能活？」
「咱們昨兒要是硬爬上來了……」
「……」
李國良沒接他們的話，從車上拿下一把軍用工兵鍬，回身丟給最壯那個。
「師傅，路當間起一塊整的下來，一尺半見方，兩寸厚，別碰碎了雪跟冰那道界。」
咔。
咔。
鐵鍬啃在冰面上，火星子一溜。
李國良趁著這工夫，走到坡背風的一側，從懷裡摸出那個巴掌大的匣子，對著冰面、對著車轍掉頭的那個圈、對著路肩那八處水花，一樣一樣地按了下去。
十二下按完，匣子在他手心裡化成一縷青煙。
他一轉身，腦子裡默念了一聲。
順風耳。
耳朵里「嗡」地一空。
風聲、鐵鍬聲、裝卸工的喘氣聲，全沒了。只剩下坡頂東邊那片樹窩子裡的兩條人影。
「……我這手到這會兒還沒緩過來，昨兒夜裡那八桶水潑下去，桶提樑上的冰把我手心那層皮都帶下來了。」
「你還算好的。我掉了個桶箍，摸了半天沒摸著，就滾在那個歪脖子樹的樹窩裡了。連長回頭點數少一個箍，還得扣咱們的工分。」
「扣就扣吧，別讓人瞅見就成……」
李國良眼皮都沒抬。
坡頂上一輛膠輪大車正吱吱呀呀地過來，十來個民兵扛著槍跟在後頭。
王鐵柱走在最前頭，老遠就把兩隻手舉起來了，臉上堆滿了笑。
「哎喲，李副科長！可算把你等著了！我一早聽說你們昨兒在西坡上滑下去三回，我這心裡頭就揪著，趕緊帶弟兄們過來接應接應。」
李國良迎上去，「王連長，您這可真是雪中送炭。」
他抬手一招，讓人從車上往下搬帶魚和麥乳精。
「弟兄們跑這一趟不容易，一人兩條魚，回去讓家裡燉上。這袋子裡是麥乳精，沖水喝，熱乎。」
十來個民兵眼睛全綠了，謝聲亂成一片。王鐵柱笑呵呵地站在那兒，眼睛卻往鐵鍬那邊瞟。
三個裝卸工正把一塊方方正正的冰往苫布上抬。
「這玩意兒你拉回去幹啥？」王鐵柱努了努嘴，「化了就是一攤水。」
「那我就拉一攤水回去。」李國良說得輕描淡寫。
「來來來，我讓弟兄們幫著抬。」王鐵柱一揮手。
「不用。」李國良往前跨了半步，正好把身子擋在苫布跟王鐵柱之間，笑得特別客氣，「通縣的師傅摁過手印，誰抬的誰抬到底，我這人認死理。」
王鐵柱的手停在半空，笑容一點沒變，慢慢收回去了。
李國良拍拍手上的雪，忽然轉過身，衝著坡頂上那十來個民兵揚了揚下巴。
「王連長，當著弟兄們的面，我討您一句實話。昨兒後晌到今兒早上，您帶人上沒上過這道坡？」
王鐵柱搖搖頭，「沒有。我們連昨兒後晌在南邊十里地上，夜裡在公社大院。這十來個弟兄都在。」
李國良點點頭，一臉的痛快。
「那就好。這句話我擱心裡頭了，十來位弟兄都聽著呢。」
說完他一轉身，腳下沒停，直奔坡頂東邊那棵歪脖子樹。他彎下腰，從樹窩子裡的雪堆里摸出一樣東西，拎起來，在半空里晃了晃。
一個鐵桶箍。
箍上還掛著幾根新的木茬子，箍身上凍著一層薄冰。
坡頂上鴉雀無聲。
那十來個民兵裡頭，有兩個的臉「唰」地一下白了。
王鐵柱臉上的笑僵住了。他盯著那個桶箍看了很久，又抬起眼睛，一寸一寸地打量李國良。那眼神裡頭再沒有一點笑意。
「李副科長。這麼大一片雪地，你怎麼知道那底下有東西？」
李國良拎著桶箍走回來，笑呵呵的。
「樹窩子背風，雪落得薄。薄的地方鼓起來一個包，我就過去扒拉了一下。我這個人從小餓肚子，見著地上鼓起來一塊，就得扒拉扒拉，看看是不是能吃的。」
王鐵柱臉皮抽了抽。
「行。李副科長這個眼力，我服了。」
他從兜里摸出菸捲，抖出一根點上，深深吸了一口。
「那我也送你一句實在話。昨兒後晌，紅星公社大院西廂房著火了。」
李國良的腳底下一下子釘住了。
「著火？」
「燒了半宿，房架子塌了。」王鐵柱吐著煙，「屋裡燒沒了一個人。」
李國良的手指頭一根一根攥緊。
「劉長海？」
「劉長海前兒夜裡就讓人從我們大院提走了。」王鐵柱搖搖頭，「提他的人拿的是你們肉聯廠保衛科的介紹信。屋裡燒沒了的那個，是我們連的通信員。二十一歲，姓孟。」
李國良眼前「轟」地一下白了。
三斤紅糖，那個跑了十里地給他傳信、臨走還咧著嘴說「下回還找我啊李幹事」的年輕人。
風颳著坡上那層青冰，嗚嗚地響。
「還有一句。」王鐵柱把菸頭往冰面上一摁，「提劉長海那張介紹信，上頭摁著你們保衛科的公章。公章底下，還有一個手印。我們連有個弟兄拿在手裡瞅了半天，說這個手印他認得。」
李國良死死盯著他。
「誰的？」
「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