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列入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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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耳朵里嗡的一響,那兩個人的動靜一下子退遠了,風聲雪聲全灌回來。

  【叮,順風耳已散。】

  李國良趴在草垛後頭,一動沒動。

  雪片子順著脖領子往裡鑽,化成水,貼著脊樑溝往下淌。他也顧不上。

  李國良把牙咬得咯吱響,慢慢往後退,退到牆根,繞回倉庫。

  倉庫里十幾號人躺成一排,呼嚕聲此起彼伏。靠裡邊那條鴨絨睡袋是癟的。

  李國良鑽進自己那條,把狗皮褥子往身底下掖了掖,閉上眼。

  過了小半個鐘頭,門吱呀一聲。

  有人在門口跺腳,跺得挺仔細,把鞋幫子上的雪抖利索了才進來。

  李國良「呼」地打了個響亮的呼嚕。

  那人在他睡袋邊上站了一會兒,彎下腰,又直起來,摸黑鑽進最裡頭那條睡袋。

  李國良眼皮底下的眼珠子轉了一圈。

  袁主任的棉鞋,鞋幫子上帶著雪,鞋底子上沒有。

  雪地里走過的人,鞋底子上准沾雪。除非他一直踩著冷庫後牆那條青磚甬道。

  後半夜兩點多,磅房那台搖把子炸了。

  叮鈴鈴。

  叮鈴鈴。

  李國良一個骨碌翻出睡袋,跑進磅房抄起聽筒。

  接線員在那頭拖著長音:「通縣是吧?四九城的長途,通了啊,就給你十分鐘。」

  滋啦一陣沙響,小趙的聲音撞進來。

  「李幹事!我們杜科長在!」

  李國良把嗓子壓低。

  「杜科長,通縣實收兩萬八千二百斤,一頭一頭過的磅,五個手印,單子在我兜里。少的一千八百斤有出庫存根,提貨單位是紅星公社,經手人那一欄摁的是我的手印,底下三個字是我的名。原件我封了,六個手印,玻璃瓶紗布蠟。」

  「你慢著。」杜懷山的聲音乾巴巴的,「這邊有件事,我得先跟你說。昨兒後晌,市局傳達室收著一封檢舉信。信裡頭夾著一張抄件。通縣冷庫出庫,一千八百斤,紅星公社,李國良。」

  李國良握著聽筒的手一緊。

  昨兒後晌?那會兒他還在通縣冷庫院裡一頭一頭地抬豬上磅。

  「杜科長,那就對上了。他們要的是我今兒早上拉著兩萬八千二百斤進廠門。人到,條子也到,一磅一對,我這條命就擱上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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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條我信你。」杜懷山說,「可我不能光憑信。」

  「還有一件。二號冷庫那個坑,昨兒後晌挖到底了。老三合土,鐵板一塊,八個人一天。我自個兒下去照了半個鐘頭。底下什麼也沒有。」

  李國良閉了閉眼睛。這話他昨兒夜裡就聽著了,可從杜懷山嘴裡再聽一遍,還是跟胸口挨了一板凳一樣。

  「一根骨頭都沒有?」

  「一根都沒有。」

  「坑呢?」

  「今兒早上廠里要往裡下墊層,我按住了。」杜懷山說,「按到明兒晌午。再往後我按不住,人家有五千斤肉的調令,有工期,有廠務會。我按住的是坑,不是那兩千號人的嘴。今兒一早全廠就傳開了。他們說,新來那個小副科長,進廠十二天,散了小半個廠子的東西,攛掇市局刨了自個兒廠的地基,刨出一個空坑。」

  李國良的後槽牙咬著。他能想出那院子裡的動靜。

  「杜科長,坑給我留著。別的我不求。」

  那頭聽筒里傳來打火柴的動靜。

  「你爹醒著。」杜懷山說,「孫大夫說他手心那道口子發炎了,昨兒夜裡燒到三十九度。曹大寶昨兒後晌在樓上跟楊廠長拍了桌子,摔了一個搪瓷缸子。為的什麼,他不說。」

  李國良的心往下沉了一截。他攥著聽筒,腦子裡轉得飛快。有一句話他非得問出去,可這條線走的是接線台,四九城通縣兩頭都有耳朵。

  他挑了個最不著調的問法。

  「杜科長,麻煩您替我問我爹一句。四二年臘月二十,天不亮那會兒,灶上那口鍋還熬沒熬粥。」

  滋啦,滋啦。

  「你這一問,哪兒來的?」杜懷山的聲音沉下去。

  「通縣這邊有個人證。」李國良說,「六十來歲,冷庫司磅的,姓佟。四二年臘月十九頭晌從通縣推三百斤純小米新米,一個人推了一宿,臘月二十天不亮到的興亞冷凍後門。接他車的那個人後腰上血透了棉襖。給的是兩塊大洋。杜科長,請您派人來接這個老爺子。」

  那頭「咔」的一聲,像是菸捲讓人捏折了。

  「我今兒早上就派車。李國良,你聽好。你在通縣多待一個鐘頭,就多...」

  嘟。

  嘟。

  「時間到啦。」接線員的聲音鑽進來,「下一位。」

  李國良把聽筒扣回鐵座上。

  咔嗒。

  他在磅房裡站了一會兒,轉身出門,摸黑繞到倉庫西頭。

  夜視望遠鏡舉起來。

  黑漆漆的院子在鏡子裡變成灰白的。

  冷庫西北角那個消防池,冰面上讓人鑿開一個方窟窿。三個人拎著桶輪著打水,一桶一桶往一輛膠輪大車上倒。

  車上豎著一溜木桶。

  李國良數了數。


  大車邊上靠著一個人,肩膀寬得跟門框似的,手裡一點火星,一明一暗。

  裝滿了,那人把菸頭往冰上一摁,一揮手。

  大車吱吱呀呀出了西門。

  鏡片上忽然罩了一層白。

  【叮,夜視望遠鏡三夜已盡,自毀。】

  鏡筒在他手裡散成一把細灰,讓風一卷,什麼也沒剩下。

  李國良靠在牆上,胸口一起一伏。

  八隻桶。

  臘月里往路上潑水,一宿凍成一層青玻璃。跟十八年前臘月二十天不亮,往那片冒熱氣的新土上一桶一桶澆下去的,是一模一樣的一把刀子。

  就在這時候,腦子裡響了。

  【叮,檢測到宿主已被人列入死局。】

  【叮,觸發應急獎勵。】

  【叮,恭喜宿主獲得軍用防滑鏈四副。】

  【叮,恭喜宿主獲得辨冰識水,有效期一日。一日之內可辨冰層厚薄、凍結先後與水潑落的方向。】

  【叮,恭喜宿主獲得留影匣一具,可留影十二張,用完自毀。所留影像於次日天亮自行顯在相紙上。】

  李國良在雪地里咧了咧嘴。

  「你妹的啊系統。你要是能把這幾樣早給我半宿,我就不用趴在草垛後頭挨凍了。」

  天蒙蒙亮。

  李國良把三百斤凍帶魚從車上卸下來,一人兩條。麥乳精拿臉盆沖開,一人一碗。

  十幾號司機和裝卸工圍著臉盆愣了半天。

  「這黃面面衝出水來,跟牛奶似的。」

  「牛我見過,我可沒喝過牛身上出來的水。」

  「老張你別不識貨,這叫麥乳精,我們縣醫院給產婦沖的,一勺子好幾毛。」

  「那這一臉盆得多少錢?我這一口下去,趕上我半天工分了。」

  「……」

  佟大爺捧著碗,蹲在磅房門口小口小口地嘬。

  李國良蹲到他旁邊,「大爺,今兒早上四九城市局來車接您。」

  「接我幹啥?」

  「接您去說話。」李國良說,「昨兒夜裡您跟我說的那些,一個字別少,跟他們再說一遍。」

  老頭的手抖了一下。

  「我要是說完了……」

  「您說完了就有人護著您了。」李國良說,「您揣著那個銅疙瘩揣了十八年,這十八年誰護著您?」

  佟大爺把腦袋埋進碗裡,半天沒抬起來。

  李國良站起身,轉頭找馬主任。

  「馬主任,天亮到市局的車來,中間這幾個鐘頭,勞您把佟大爺擱您辦公室,您陪著。他不許一個人出這個院。」

  馬主任的橫肉抖了抖,末了重重點頭。

  七點半,三輛大解放在院裡打著火。

  袁主任揣著兩隻袖筒,跺著腳往頭車駕駛室那邊挪。

  李國良在後頭喊了一嗓子。

  「袁主任,您還坐頭車。」

  袁主任的腳停在踏板上。他回過頭,眼鏡片上一層白氣,笑得有點勉強。

  「今兒就算了吧。我昨兒夜裡著了涼,肚子裡咕嚕嚕的,坐頭車顛得慌。我坐末尾那輛,末尾那輛離水箱近,暖和。」

  李國良點點頭,一臉的關切。

  「那您可得多穿點。」

  他轉身沖三個司機一擺手。

  「聽著,今兒咱們不走西坡。三輛車全走北線,從馬駒橋繞,多四十里地。」

  院子裡「嗡」地一下炸了。

  「繞四十里?那得天黑才進得了城!」

  「這肉在車上顛一天,進廠就得掉秤啊。」

  「昨兒在西坡上滑下來三回,你們沒瞧見?我瞧著繞道對。」

  「繞道是穩當,可這位副科長昨兒還說一斤都不能丟呢。」

  「……」

  袁主任幾步就躥過來了。

  「李副科長,繞不得!北線過三條冰河,橋面窄,去年翻過車。多四十里就是多倆鐘頭,這兩萬八千斤肉經不起這麼耗。再說廠里等著卸車呢,楊廠長交待過,三天准回。」

  李國良看著他,笑呵呵的。

  「袁主任。您急什麼?」

  袁主任的話頭卡在半空。

  「我不急,我這是替廠里……」

  「替廠里好。」李國良點點頭,「那這麼著。」

  「三輛車繞北線,肉一斤不能少,您放心。西坡我去。」

  李國良伸手在袁主任肩膀上拍了一把,「袁主任,您跟我一塊兒。您管後勤十幾年,全廠的道您比誰都熟。這道坡到底能不能走,我一個毛孩子說了不算,得您給我掌掌眼。咱倆今兒把這道坡走一趟。」

  袁主任的臉從耳根子往上,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那兩片眼鏡片上的白氣,忽然就散了。

  「李副科長。你這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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