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特異功能
天蒙蒙亮，三萬斤凍豬裝完了車。
準確說，兩萬八千二百斤。
李國良拍了拍最後一塊苫布，轉身直奔辦公室。
馬主任正端著搪瓷缸子漱口，一見他，缸子往桌上一墩。
「又怎麼了？肉都裝上車了。」
「馬主任，我要前兒後晌那張出庫存根。」
馬主任的橫肉抖了一下，「出庫存根是我們庫里的帳，憑什麼給你看？」
「憑我今兒早上要拉著兩萬八千二百斤肉回四九城。」李國良往門邊一靠，把門堵嚴實了，「您庫帳上出的是三萬。我車上實拉兩萬八千二百。這中間差的一千八百斤，得有個去處。」
「不是跟你說了是乾耗嗎。」
「乾耗一千八百斤，那得耗多少天？」李國良笑呵呵的，「我昨兒一頭一頭過的磅，五個手印，一份您留著，一份在我兜里。這個數往廠里一擺，我這邊就算清了。清不了的是您這邊。」
馬主任眼珠子轉了兩轉，「你昨兒說今兒夜裡就把這個窟窿填上。你填了嗎？」
「填了。」
「填哪兒了？」
李國良把兜里那份磅單抽出來，在指頭上彈了一下，「我那句填上，說的是這一千八百斤的去處。肉我一斤都不要。把去處擺出來，這個窟窿它自個兒就沒了。您要是擺不出來，那這一千八百斤就長在您庫裡頭，長在您手上。」
馬主任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在屋裡轉了兩圈，末了拉開抽屜，把一張對摺的單子甩在桌上，「看！看完你給我滾回四九城去！」
李國良戴上白手套，把單子攤開。
出庫日期：前兒後晌。
數目：一千八百斤。
提貨單位那一欄，四個字：紅星公社。
經手人那一欄，一個鮮紅的手印。
手印底下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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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國良。
馬主任冷笑：「怎麼樣？你自個兒的手印，你自個兒的名。前兒後晌你們廠的人趕著大車來提的貨，介紹信我瞅過，紅星公社民兵連的章，紅得能滴血。小同志，你在我這兒一頭一頭地磅，磅得挺來勁。合著你自個兒早就先支走了一千八百斤。」
李國良笑出了聲。
馬主任被他笑毛了：「你笑什麼？」
「我笑這個手印摁得太好了。」李國良把單子拿手套托著舉起來，「馬主任，我問您一句。前兒後晌，我在哪兒？」
「我怎麼知道你在哪兒。」
「那我告訴您。前兒後晌，我在四九城肉聯廠二號冷庫跟前，跟六十號工人一塊兒裝五千斤凍豬，裝了一個鐘頭四十分鐘。那六十號人裡頭有保衛科的，有食堂的，有二車間的，還有市局的兩個幹事。過磅條子分作三份，一份在廠辦，一份在保衛科，一份在市局杜懷山手裡。裝完車我上樓給我們楊廠長送條子，屋裡就我們倆，他給我倒的水。」
李國良把單子輕輕擱回桌上，「一個人兩隻腳，前兒後晌我要麼在四九城，要麼在通縣。您覺著我劈成兩半了？」
馬主任的嘴張了張，從豬肝色一點一點褪成灰白。
李國良看著他，語氣忽然軟了下來，「馬主任，您讓人當刀使了。這張條子摁得這麼齊整，日子挑得這麼准，就是等著我今兒早上拉著少一千八百斤的車回四九城。到了廠門口，磅一過，少一千八百斤。市局那頭再從通縣調出這張條子來。紅星公社，李國良，一千八百斤。我這十來天散出去的煙、藥、白面、罐頭、大衣，一樣一樣全對上茬了。我這條命就擱在這一張條子上頭了。」
馬主任一屁股坐進椅子裡，兩隻手撐著桌沿，「我……我真不知道。」
「我信您不知道。」李國良說，「您要是知道，昨兒就不該讓我上磅。您讓我一頭一頭過了一天磅，這局子您自個兒先破了一半。」
馬主任猛地抬起頭，眼裡全是血絲，「那我現在怎麼辦？」
李國良伸出手套著的手，把單子對摺，「這張存根我封走，玻璃瓶紗布蠟，您、佟大爺、三個裝卸師傅、我，六個手印。您那邊我給您留個副本。前兒後晌來提貨那個人，長什麼樣，多高，說話什麼口音，您現在就跟我說一遍。從今兒起，您庫里再有人拿紅星公社的介紹信來提貨，先給四九城市局打長途，找杜懷山。」
馬主任咬著牙點頭，「來的那人三十七八，一米八往上，臉黑，穿民兵服，腰上還別著盒子炮。說話是咱們這一片的口音，可又不太一樣，尾巴上帶點甩。」
李國良心裡咯噔一下。他上了磅房那台搖把子電話，搖了半天，接線員那頭拖著長音。
「通往四九城的長途排隊呢，前頭還有十九個，同志你等著吧。」
李國良把聽筒扣回去。
早上八點，車隊出發。
出通縣往西二十里，天說變就變，雪片子跟撕碎的棉花一樣往下砸，半個鐘頭地上就白了。
到了一個長坡底下，頭車輪子空轉，往上爬了三回，滑下來三回。
司機跳下來直罵娘，「上不去了！這坡結了冰殼子了！」
李國良仰著脖子看了半天雪，「回通縣。」
「啊？」
「路要是明兒早上還這樣，那咱們就明兒早上還回來。」李國良拍了拍車廂板，「三萬斤肉，一斤不能丟。」
夜裡，通縣冷庫的倉庫地上鋪著穀草，十幾號司機和押車的擠成一堆，凍得直哆嗦。
李國良從車上搬下來一摞軍用鴨絨睡袋，「一人一條，鑽進去，腦袋露外頭就行。」
那幫漢子摸著睡袋上的滑面子，誰也不敢先鑽。
「這玩意兒是啥？被窩還能拿繩子系上？」
「我瞧著像是部隊上的東西。」
「鑽鑽鑽，凍死了才好呢。」
「……」
袁主任捏著一條睡袋的角，隔著老遠看李國良。
「李副科長，這個又是哪兒來的？」
「紅星公社慰問保衛科的。」李國良頭也不抬，「袁主任，您那條我給您擱著了，靠裡邊不透風。」
袁主任把嘴閉上了。
零點剛過。
【叮，宿主已進入新的一天。】
【叮，千杯不醉已失效。】
【叮，恭喜宿主完成第十二天簽到。】
【叮，恭喜宿主獲得凍帶魚三百斤。】
【叮，恭喜宿主獲得麥乳精五十斤。】
【叮，恭喜宿主獲得軍用狗皮褥子三十條。】
【叮，恭喜宿主獲得順風耳一次。可聽百步之內任一處說話，只能聽一刻鐘，一日一次，過時自行消散。】
李國良在黑影里眯了眯眼。
順風耳這東西，得挑准了時辰使。
「太好了，以後就算出事，裝成特異功能大師是沒啥問題的，也算是一條退路。」
他把睡袋底下墊了狗皮褥子，又摸黑繞到倉庫西頭，靠著一垛草蹲下。
夜視望遠鏡舉起來，黑漆漆的院子在鏡子裡頭一下子變成灰白的。
冷庫後牆那扇小門開著一條縫，袁主任站在門裡頭。門外站著一個人，一米八往上，那人吸了一口煙，火光往上一竄，把半張臉照出來了。
臉黑，顴骨高，下巴上一道疤。
李國良的手一抖，望遠鏡差點掉地上。
臥槽！
居然是王鐵柱！
李國良心裡默念了一聲。
順風耳。
耳朵里嗡的一聲，風聲、雪聲、司機的呼嚕聲，全沒了。
只剩下那扇小門底下的兩個人。
袁主任的聲音又細又急，「……那撮米呢？」
王鐵柱吐了口煙，「弄不著。姓陳的那個愣子在上頭蹲了一宿，屁股底下壓著帽子，我一伸手他就摸槍。天亮又來了個姓張的，拿玻璃瓶蠟封了，摁了三個手印。那小子跟我們連的人說，那撮米誰碰都不行，王連長也不行。」
袁主任噝了一聲，「他連你都防上了。」
「防吧。」王鐵柱把菸頭往雪地上一摁，「防也沒用。廠里那攤土，今兒後晌見底了。」
李國良整個人繃住了。
袁主任的聲音尖了，「見底了？挖到老底子了？」
「挖到了。八個人挖了一天，凍土翻到底下的老三合土，一鎬一個火星子。杜懷山親自下的坑，拿手電照了半個鐘頭。底下什麼也沒有。」
「一根骨頭都沒有。」
袁主任那口氣松得能聽見，「那……那三十七個人呢？」
王鐵柱笑了一聲，笑得又低又悶，「本來就沒在那底下。十八年了，我們這邊就沒打算把東西擱在人家一進廠就能瞅見的地界上。」
李國良的十根手指頭深深摳進雪裡。
袁主任又問了一句，「那這小子明兒個回去，鬧起來怎麼辦？」
王鐵柱抬起頭，望了望頭頂上那片黑天，「鬧？這一宿的雪，那道長坡明兒早上就得結上一層冰殼子。他要是明兒個能活著回四九城，他自個兒就知道了。」
準確說，兩萬八千二百斤。
李國良拍了拍最後一塊苫布，轉身直奔辦公室。
馬主任正端著搪瓷缸子漱口，一見他，缸子往桌上一墩。
「又怎麼了？肉都裝上車了。」
「馬主任，我要前兒後晌那張出庫存根。」
馬主任的橫肉抖了一下，「出庫存根是我們庫里的帳，憑什麼給你看？」
「憑我今兒早上要拉著兩萬八千二百斤肉回四九城。」李國良往門邊一靠，把門堵嚴實了，「您庫帳上出的是三萬。我車上實拉兩萬八千二百。這中間差的一千八百斤，得有個去處。」
「不是跟你說了是乾耗嗎。」
「乾耗一千八百斤，那得耗多少天？」李國良笑呵呵的，「我昨兒一頭一頭過的磅，五個手印，一份您留著，一份在我兜里。這個數往廠里一擺，我這邊就算清了。清不了的是您這邊。」
馬主任眼珠子轉了兩轉，「你昨兒說今兒夜裡就把這個窟窿填上。你填了嗎？」
「填了。」
「填哪兒了？」
李國良把兜里那份磅單抽出來，在指頭上彈了一下，「我那句填上，說的是這一千八百斤的去處。肉我一斤都不要。把去處擺出來，這個窟窿它自個兒就沒了。您要是擺不出來，那這一千八百斤就長在您庫裡頭，長在您手上。」
馬主任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在屋裡轉了兩圈，末了拉開抽屜，把一張對摺的單子甩在桌上，「看！看完你給我滾回四九城去！」
李國良戴上白手套，把單子攤開。
出庫日期：前兒後晌。
數目：一千八百斤。
提貨單位那一欄，四個字：紅星公社。
經手人那一欄，一個鮮紅的手印。
手印底下三個字。
𝕿𝖂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
李國良。
馬主任冷笑：「怎麼樣？你自個兒的手印，你自個兒的名。前兒後晌你們廠的人趕著大車來提的貨，介紹信我瞅過，紅星公社民兵連的章，紅得能滴血。小同志，你在我這兒一頭一頭地磅，磅得挺來勁。合著你自個兒早就先支走了一千八百斤。」
李國良笑出了聲。
馬主任被他笑毛了：「你笑什麼？」
「我笑這個手印摁得太好了。」李國良把單子拿手套托著舉起來，「馬主任，我問您一句。前兒後晌，我在哪兒？」
「我怎麼知道你在哪兒。」
「那我告訴您。前兒後晌，我在四九城肉聯廠二號冷庫跟前，跟六十號工人一塊兒裝五千斤凍豬，裝了一個鐘頭四十分鐘。那六十號人裡頭有保衛科的，有食堂的，有二車間的，還有市局的兩個幹事。過磅條子分作三份，一份在廠辦，一份在保衛科，一份在市局杜懷山手裡。裝完車我上樓給我們楊廠長送條子，屋裡就我們倆，他給我倒的水。」
李國良把單子輕輕擱回桌上，「一個人兩隻腳，前兒後晌我要麼在四九城，要麼在通縣。您覺著我劈成兩半了？」
馬主任的嘴張了張，從豬肝色一點一點褪成灰白。
李國良看著他，語氣忽然軟了下來，「馬主任，您讓人當刀使了。這張條子摁得這麼齊整，日子挑得這麼准，就是等著我今兒早上拉著少一千八百斤的車回四九城。到了廠門口，磅一過，少一千八百斤。市局那頭再從通縣調出這張條子來。紅星公社，李國良，一千八百斤。我這十來天散出去的煙、藥、白面、罐頭、大衣，一樣一樣全對上茬了。我這條命就擱在這一張條子上頭了。」
馬主任一屁股坐進椅子裡，兩隻手撐著桌沿，「我……我真不知道。」
「我信您不知道。」李國良說，「您要是知道，昨兒就不該讓我上磅。您讓我一頭一頭過了一天磅，這局子您自個兒先破了一半。」
馬主任猛地抬起頭，眼裡全是血絲，「那我現在怎麼辦？」
李國良伸出手套著的手，把單子對摺，「這張存根我封走，玻璃瓶紗布蠟，您、佟大爺、三個裝卸師傅、我，六個手印。您那邊我給您留個副本。前兒後晌來提貨那個人，長什麼樣，多高，說話什麼口音，您現在就跟我說一遍。從今兒起，您庫里再有人拿紅星公社的介紹信來提貨，先給四九城市局打長途，找杜懷山。」
馬主任咬著牙點頭，「來的那人三十七八，一米八往上，臉黑，穿民兵服，腰上還別著盒子炮。說話是咱們這一片的口音，可又不太一樣，尾巴上帶點甩。」
李國良心裡咯噔一下。他上了磅房那台搖把子電話，搖了半天，接線員那頭拖著長音。
「通往四九城的長途排隊呢，前頭還有十九個，同志你等著吧。」
李國良把聽筒扣回去。
早上八點，車隊出發。
出通縣往西二十里，天說變就變，雪片子跟撕碎的棉花一樣往下砸，半個鐘頭地上就白了。
到了一個長坡底下，頭車輪子空轉，往上爬了三回，滑下來三回。
司機跳下來直罵娘，「上不去了！這坡結了冰殼子了！」
李國良仰著脖子看了半天雪，「回通縣。」
「啊？」
「路要是明兒早上還這樣，那咱們就明兒早上還回來。」李國良拍了拍車廂板，「三萬斤肉，一斤不能丟。」
夜裡，通縣冷庫的倉庫地上鋪著穀草，十幾號司機和押車的擠成一堆，凍得直哆嗦。
李國良從車上搬下來一摞軍用鴨絨睡袋，「一人一條，鑽進去，腦袋露外頭就行。」
那幫漢子摸著睡袋上的滑面子，誰也不敢先鑽。
「這玩意兒是啥？被窩還能拿繩子系上？」
「我瞧著像是部隊上的東西。」
「鑽鑽鑽，凍死了才好呢。」
「……」
袁主任捏著一條睡袋的角，隔著老遠看李國良。
「李副科長，這個又是哪兒來的？」
「紅星公社慰問保衛科的。」李國良頭也不抬，「袁主任，您那條我給您擱著了，靠裡邊不透風。」
袁主任把嘴閉上了。
零點剛過。
【叮，宿主已進入新的一天。】
【叮，千杯不醉已失效。】
【叮，恭喜宿主完成第十二天簽到。】
【叮，恭喜宿主獲得凍帶魚三百斤。】
【叮，恭喜宿主獲得麥乳精五十斤。】
【叮，恭喜宿主獲得軍用狗皮褥子三十條。】
【叮，恭喜宿主獲得順風耳一次。可聽百步之內任一處說話，只能聽一刻鐘，一日一次，過時自行消散。】
李國良在黑影里眯了眯眼。
順風耳這東西，得挑准了時辰使。
「太好了，以後就算出事，裝成特異功能大師是沒啥問題的，也算是一條退路。」
他把睡袋底下墊了狗皮褥子，又摸黑繞到倉庫西頭，靠著一垛草蹲下。
夜視望遠鏡舉起來，黑漆漆的院子在鏡子裡頭一下子變成灰白的。
冷庫後牆那扇小門開著一條縫，袁主任站在門裡頭。門外站著一個人，一米八往上，那人吸了一口煙，火光往上一竄，把半張臉照出來了。
臉黑，顴骨高，下巴上一道疤。
李國良的手一抖，望遠鏡差點掉地上。
臥槽！
居然是王鐵柱！
李國良心裡默念了一聲。
順風耳。
耳朵里嗡的一聲，風聲、雪聲、司機的呼嚕聲，全沒了。
只剩下那扇小門底下的兩個人。
袁主任的聲音又細又急，「……那撮米呢？」
王鐵柱吐了口煙，「弄不著。姓陳的那個愣子在上頭蹲了一宿，屁股底下壓著帽子，我一伸手他就摸槍。天亮又來了個姓張的，拿玻璃瓶蠟封了，摁了三個手印。那小子跟我們連的人說，那撮米誰碰都不行，王連長也不行。」
袁主任噝了一聲，「他連你都防上了。」
「防吧。」王鐵柱把菸頭往雪地上一摁，「防也沒用。廠里那攤土，今兒後晌見底了。」
李國良整個人繃住了。
袁主任的聲音尖了，「見底了？挖到老底子了？」
「挖到了。八個人挖了一天，凍土翻到底下的老三合土，一鎬一個火星子。杜懷山親自下的坑，拿手電照了半個鐘頭。底下什麼也沒有。」
「一根骨頭都沒有。」
袁主任那口氣松得能聽見，「那……那三十七個人呢？」
王鐵柱笑了一聲，笑得又低又悶，「本來就沒在那底下。十八年了，我們這邊就沒打算把東西擱在人家一進廠就能瞅見的地界上。」
李國良的十根手指頭深深摳進雪裡。
袁主任又問了一句，「那這小子明兒個回去，鬧起來怎麼辦？」
王鐵柱抬起頭，望了望頭頂上那片黑天，「鬧？這一宿的雪，那道長坡明兒早上就得結上一層冰殼子。他要是明兒個能活著回四九城，他自個兒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