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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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掏了半天,掏出一個紅布包著的小疙瘩,攥在手心裡。

  「一個銅核桃。我揣了十八年。沒敢還,也沒敢扔。」

  老頭抬起眼,渾濁的眼珠子盯著李國良,「小伙子,你要是能告訴我,那三十七個人是不是真埋在你們廠那塊地底下。這個東西,我今兒夜裡就給你。」

  李國良沒伸手。

  「大爺,我不能跟您打保票。我今年十八,進廠十二天。我要是拍著胸脯跟您說那底下埋著三十七個人,那是騙您。」

  佟大爺的手往回縮了半寸。

  「可我能跟您說實話。」李國良蹲下來,跟老頭的眼睛平著,「我們廠二號冷庫那塊地,前天動的土,眼下正挖著,四周拉著繩,市局的人守著。三十七這個數目,是從我爹嘴裡出來的。我爹讓人拿板凳打過,這會兒躺在廠醫務室裡頭,右手手心一道口子,是攥著東西讓人硬掰開的。坐鎮我們廠的是市局刑偵科長杜懷山。這個人我怕他,可我今兒夜裡敢在您跟前提他的名。」

  「十八年了。」老頭的聲音發抖,「我問過我們這兒的公安。人家問我,你有憑據沒有。我說我有一個銅疙瘩。人家瞅了我半天,說大爺您回家歇著吧。」

  李國良點點頭:「換我我也這麼說。一個銅疙瘩說明不了什麼。」

  佟大爺把手一伸:「那你還要?」

  「我要。」李國良說,「它說明不了什麼,可它是十八年前那間屋裡掉出來的頭一樣東西。」

  老頭的眼圈一下子紅了,把紅布包往前一送。

  李國良還是沒接。他從棉襖兜里摸出一副白棉線手套,套上,這才轉身推開磅房門,沖外頭喊了一嗓子。

  「三位師傅,勞駕進來一下。」

  三個通縣的裝卸工正蹲在鍋邊上喝餃子湯,端著碗就進來了。

  李國良讓佟大爺把紅布包擱在磅台上,當著四個人的面解開。

  紅布裡頭一個銅核桃,比真核桃小一圈,通體烏黑髮亮,兩頭的紋路讓人手心磨得溜光。

  三個裝卸工伸著脖子瞅了半天,誰也沒瞧出門道。

  「這不就是個銅疙瘩嘛。」

  「老佟頭你揣著這玩意兒幹啥?壓兜?」

  「咱們這磅房裡還出寶貝了。」

  「……」

  李國良也不解釋。拿鉛筆在一張空白磅單的背面點了幾個方格,讓佟大爺在頭一個格子裡摁手印,三個裝卸工挨著摁,他自個兒摁最後一個。單子分兩份,一份塞給佟大爺,一份對摺起來揣進貼身的兜里。

  「各位師傅記著一句話就行。」李國良把手套摘了,「今兒夜裡,佟大爺當著你們仨的面,交給我一個紅布包,包里一個銅疙瘩。別的什麼也沒有。」

  三個裝卸工你看我我看你,齊齊點頭,端著碗又出去了。

  李國良這才把銅核桃拿手套裹上,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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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個肉聯廠的人都沒叫。

  門板忽然讓人叩了兩下。


  袁主任推門進來,圓眼鏡片上蒙著一層白氣,他抬手抹了一把,眼珠子先往磅台上轉了一圈。磅台上空空的,就擱著一隻搪瓷缸子。

  「袁主任,快進來暖和暖和。」李國良把缸子往他手裡塞,「大爺正教我使通縣這杆老磅呢。」

  袁主任捧著缸子笑了笑,「通縣這地界我熟。飯館的後門,一般都朝東開。李副科長,你昨兒夜裡敲的是哪個門?」

  「袁主任,我敲的哪個門要緊,還是那一千八百斤要緊?」

  袁主任的笑僵在臉上,「我這不是隨口一問麼。」

  「那我也隨口一答。」李國良接過缸子給他添了半下熱水,「明兒早上您跟我一塊兒去找馬主任對存根,咱們把那一千八百斤的去處對出來,這趟差就算辦利索了。」

  袁主任的眼鏡片又白了。他沒再說話,端著缸子出去了。

  門一關,李國良臉上的笑立馬收了,轉過身。

  「大爺,還有一句要緊的,我得問准了。您那一趟車,是哪天到的?」

  佟大爺想都沒想。

  「臘月二十,天不亮。」

  李國良整個人像是讓人從後脖梗子上澆了一瓢涼水。

  「您確准?」

  「確准。」老頭一拍大腿,「我出門那天是臘月十九頭晌,我娘剛給我烙了兩張餅。我推著三百斤走了一宿,到那兒天還黑著呢。這日子我錯不了。」

  臘月十九後晌,帳房傳話加飯。

  臘月十九夜裡,那一聲悶響。

  臘月二十天亮,地基就澆上了。

  那三百斤純小米新米,是臘月二十天不亮才到的。

  進不了十九那天夜裡那口鍋。

  「大爺。」李國良的嗓子幹得發緊,「您把車推到後門那會兒,灶房那頭什麼動靜?」

  佟大爺歪著腦袋回想,「燈亮著。鍋在響。有人拿大勺貼著鍋底刮,颳得刺啦刺啦的。我還納悶呢,天都快亮了,還熬什麼粥。」

  磅房裡靜得嚇人。

  三十七個人前一天夜裡就沒了。

  第二天天不亮,那口鍋還在熬。

  熬給誰喝?

  李國良兩隻手撐在磅台上,瞪大眼睛,「大爺,您卸完車往回走的時候,還瞧見什麼了?」

  「瞧見了。」佟大爺把嘴一咧,那笑比哭還難看,「後牆根底下一大片新土,冒熱氣。三四個人拎著桶,一桶一桶地往上頭澆水。」

  「臘月裡頭澆水?」

  「可不是麼。我那會兒還想,這幫人是不是凍傻了。」

  李國良的後脊樑上一層一層地起雞皮疙瘩。

  臘月里往新土上澆水,一夜就凍成一塊鐵板,十把鎬刨下去一個白點。底下埋了什麼,就再也起不出來了。

  他腦子裡冷不丁蹦出下午廠務會上那張寬臉盤。那個人笑呵呵地,主動替他把最後一條補上:這三天,誰也不許往那攤土上頭澆水。

  李國良慢慢直起腰,「大爺,最後一句。那個在後門口轉核桃的,您瞧見臉沒有?」

  佟大爺點了點頭,「瞧見了。他手裡那盞馬燈就擱在腳底下,光是往上打的,臉照得清清楚楚。那會兒他歲數不大,二十七八的樣子,臉盤子寬,說話細聲細氣的,一點兒也不橫。」

  「大爺,您再想想。他身上有沒有什麼記號?」

  佟大爺把手舉起來,衝著燈泡比劃,「有。他給我掏那兩塊大洋的時候,用的是左手。他左手那個小拇指,沒了半截。斷口是齊的,跟拿刀鍘的一樣。」

  李國良站在原地,半天沒動。他跟那個人握過手。那隻手的大拇指上,一層厚繭。

  那是右手。

  昨兒在院子裡,前天在樓上,今兒在會議室,那個人的兩隻手一直抄在身前。進醫務室那一趟,從頭到尾,兩隻手一動沒動。

  李國良的嗓子發澀,「大爺,我跟這個人握過手,我摸過他的老繭。可我這十來天,一回都沒瞧見過他的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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