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開了眼
天亮之前，肉聯廠院子裡就鬧騰開了。
李國良當上副科長的頭一道令，讓全廠人開了眼。
後勤車棚里所有的膠輪小推車，一輛不落，全推到二號冷庫那片拉了繩的空地上，一字排開停在繩子外頭，歸看土的人一塊兒看著。
袁主任揣著手站在旁邊，圓眼鏡片上蒙著一層白霜。
「李副科長，這車棚里就十一輛。」
「袁主任，您再數一遍。」
袁主任推了推眼鏡，從頭點起。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
「咦？」
最裡頭還有一輛，苫布讓人掀開了，輪子好好地長在下頭。
「十二輛。」李國良笑呵呵的，「您瞧，這輛是從苫布底下自個兒鑽出來的。」
袁主任的手停在半空。
「這……前年報廢那輛？」
「報廢沒報廢的，眼下廠里刨凍土最缺的就是它。」李國良沖兩個保衛員一擺手，「推走。」
圍觀的工人越聚越多。
「這新上任的副科長有點意思啊，頭一天就把全廠的車都攏到一塊兒了。」
「攏到一塊兒好，省得誰家夜裡推出去拉私活兒。」
「我瞧著不像。你們看看那繩子裡頭站著的，全是市局的人。這車是往刑偵科長眼皮子底下擺的。」
「你可小點兒聲吧。」
「……」
李國良誰也沒搭理，一轉身進了值班室。
他把門帶上，只留了杜懷山一個人。
「杜科長，最裡頭那輛車的車斗板縫裡，夾著新米。我一根指頭沒碰。」
杜懷山眉毛動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昨兒夜裡我去車棚了。」李國良說得乾乾脆脆，「我去幹什麼、看見了誰，回頭我一樣一樣跟您交待。眼下我求您一件事，玻璃瓶、紗布、蠟，跟破窯那撮米一個辦法，三方摁手印。」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就來 TW 看書網，🆂🅷🆄.🆃🆆超方便 】
杜懷山看了他一會兒，沒問下去。
「小趙去辦。」
電話鈴就在這時候炸了。
叮鈴鈴。
叮鈴鈴。
陳猛的大嗓門從十里地外撞進來。
「國良！王連長回來了！他非要瞅那撮米！我說不行，他跟我急了，說這是他們公社的地界，我一個肉聯廠的算老幾！他還說要上廠里告我！」
李國良握著聽筒，「猛哥，你現在還蹲著呢？」
「蹲著呢！帽子扣得死死的！」
「張順天亮就到，帶著瓶子和蠟。你什麼時候瞧見蠟封上頭摁了三個手印，你什麼時候起來。王連長要告就讓他告。他告到廠里，我不在廠里；告到市局，杜科長坐鎮；告到公社，那撮米就在他們公社地界上凍著呢，他更得給我看好了。」
那頭的陳猛樂了：「得嘞！」
七點整，三輛大解放在廠門口打著火。
楊廠長從樓里下來了，呢子大衣搭在胳膊上，臉盤子寬，笑得和氣。
「辛苦你了，小李。」
「應該的，廠長。」
楊廠長把大衣往胳膊上又搭了搭，抬頭看了看天。
「通縣冷庫那個馬主任，跟我是老同事。」
李國良心裡咯噔一下。
「十八年前的老同事了。」楊廠長笑呵呵地補上這么半句，「你到了那邊，替我問個好。他上歲數了，嘴上沒個把門的，你要是聽著什麼不中聽的，別往心裡去。」
李國良低頭笑了笑。
「廠長放心，我這個人耳朵沉。」
「那就好。」楊廠長拍拍他肩膀，轉身往樓里走。
袁主任揣著兩隻袖筒，從後頭小跑著上了頭車駕駛室。
車隊出了城，一路往東。
李國良靠在車廂板上，把棉帽子往下拽了拽，閉上眼。
曹大寶左手邊。
一個王德發，一個袁主任，一個二車間主任崔廣福。
李國良睜開眼。
頭車駕駛室里，袁主任那兩片圓眼鏡正對著後視鏡。
李國良朝他笑了笑。
通縣冷庫的院子比肉聯廠小兩圈，磅房挨著大門口，磅台是老式的木桿盤秤，秤砣有小孩腦袋那麼大。
馬主任五十來歲，一臉的橫肉，見著人先擺手。
「三萬斤，全在裡頭凍著呢，一頭一頭碼得整整齊齊。你把手印摁上，咱們兩頭就算交割清楚。」
「馬主任，我這人有個毛病。」李國良笑得特別客氣，「我得過磅。」
「過什麼磅？條子上頭摁著章呢。」
「章是章，秤是秤。」
馬主任臉一沉，可到底還是讓人開了庫門。
一頭一頭往磅上抬，一直抬到天擦黑。
司磅員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姓佟，縮著脖子守在磅杆邊上，每一桿都吆喝一聲。
最後一桿落定，佟大爺的聲音有點發飄。
「兩萬八千二百斤。」
院子裡一下子沒人吭聲了。
袁主任從後頭擠過來，眼鏡片上全是白氣。
「肯定是乾耗。凍豬擱在庫裡頭，一天掉幾十斤秤，這是常事。」
「乾耗掉一千八百斤？」李國良看著馬主任，「馬主任，您這庫里的豬，是拿風吹著長的？」
馬主任把菸捲往地上一扔，用鞋底子碾了。
「小同志，你要是嫌少，你就空著車回去，跟你們楊廠長交待去。」
李國良往前走了兩步，臉上還是笑著。
「我不空車。兩萬八千二百斤，我這就拉走。這一千八百斤的窟窿，我今兒夜裡就填上。」
他一轉身，沖佟大爺一抱拳。
「大爺，勞您駕，實秤的數目您摁個手印，我摁一個，裝卸的師傅摁三個。兩邊各留一份。」
佟大爺的手抖了一下，抬眼瞅了瞅馬主任。
馬主任的橫肉抽了兩抽，末了一揮手：「摁！」
夜裡十一點多，裝車。
馬主任在磅房裡擺了半桌酒，一盤鹹菜疙瘩，一碟花生米，兩瓶散白干。
「來來來，白天那點事兒別擱心裡，我給你賠個不是。」
一碗接一碗地灌。
李國良碗碗見底。
馬主任的舌頭先大了。
「我跟你說……你們楊廠長早跟我交待過。他說你這個人認死理，讓我多擔待。」
李國良給他把碗滿上：「廠長還說什麼了？」
「他還說……」馬主任舉著碗，忽然停在半空，眼珠子轉了轉，把話生生咽了回去，「喝酒喝酒。」
李國良也不逼。
零點剛過。
【叮，宿主已進入新的一天。】
【叮，過耳不忘已失效。】
「簽到。」
【叮，恭喜宿主獲得軍用鴨絨睡袋二十條。】
【叮，恭喜宿主獲得夜視望遠鏡一具，可用三夜，三夜後自毀。】
【叮，恭喜宿主獲得千杯不醉，有效期一天。】
李國良差點笑出聲。
這酒都灌到第五碗上了，這玩意兒才到。
他借著出去解手的工夫繞到牆根底下，把夜視望遠鏡舉起來。
黑漆漆的院子在鏡子裡頭一下子亮成了灰白的。
冷庫後牆的小門開著一條縫，袁主任正站在門裡頭，跟一個瞧不清臉的人低聲說著什麼。
那人手裡一點火星，一明一暗。
李國良看了半晌，把望遠鏡揣回懷裡，轉身回了院子。
夜班裝卸的十幾號人正蹲在車底下縮著，棉襖上全是霜。
李國良讓人支起兩口大鍋。
一千個凍餃子下了鍋，熱氣騰上房檐。
「同志們，先墊補墊補，這車咱們慢慢裝。」
十幾號人圍著鍋愣了半天，沒一個敢先動筷子。
「白菜豬肉的？」
「我上回吃餃子還是前年過年，我媽包的，一人分著七個。」
「這麼多啊……這得多少肉啊……」
「我都不敢動筷。」
「別愣著了，人家副科長讓吃呢！」
「……」
袁主任站在鍋邊上，眼鏡片讓蒸汽糊得死死的。
「李副科長，這一千個餃子，哪兒來的？」
李國良頭也不抬，「我拿糧票跟人換的。」
袁主任沒再往下問。
可他也沒走，就站在那兒看著。
佟大爺端著一碗餃子蹲在磅房門口，捧著碗的兩隻手抖得厲害，一口一口地吃，吃著吃著抬起袖子在臉上抹了一把。
李國良蹲到他旁邊。
「大爺，那一千八百斤，是您過的磅？」
佟大爺嚼著餃子，含含糊糊地點了點頭。
「前兒後晌。一千八百斤，一斤不多一斤不少。車是四九城來的，綠的，帆布篷。拉車的人我不認得。接車的人在屋裡坐著，一直沒下來。」
李國良心裡一沉。
佟大爺把碗往懷裡摟了摟，眯著眼打量李國良胸前口袋裡露出來的那半截工作證。
看著看著，他忽然停了嘴。
「小伙子。你們廠那個二號冷庫……是不是動土了？」
李國良渾身的血一下子都往腦門上撞。
「大爺，您怎麼知道？」
佟大爺的喉嚨上下滾了滾。
「四二年臘月，我二十五，在通縣拉腳。有人雇我推三百斤純小米進城，新米，一顆糠都不帶。我一個人推著車走了一宿，天不亮到的興亞冷凍後門。接我車的是個小伙子，十七八，後腰上血透了棉襖，走道一瘸一拐。他給了我兩塊大洋，讓我把嘴閉上。」
李國良的手指頭一根一根收緊。
「他手裡頭攥著核桃。」佟大爺說，「一直轉，我在那兒站了小半個鐘頭，他就轉了小半個鐘頭。三個。我推著空車往回走，車斗里咯噔響了一聲。我當時也沒在意。到了家才瞧見。」
李國良嗓子發乾。
「大爺……什麼東西？」
佟大爺把碗放在磅台上，兩隻手往棉襖懷裡掏。
李國良當上副科長的頭一道令，讓全廠人開了眼。
後勤車棚里所有的膠輪小推車，一輛不落，全推到二號冷庫那片拉了繩的空地上，一字排開停在繩子外頭，歸看土的人一塊兒看著。
袁主任揣著手站在旁邊，圓眼鏡片上蒙著一層白霜。
「李副科長，這車棚里就十一輛。」
「袁主任，您再數一遍。」
袁主任推了推眼鏡，從頭點起。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
「咦？」
最裡頭還有一輛，苫布讓人掀開了，輪子好好地長在下頭。
「十二輛。」李國良笑呵呵的，「您瞧，這輛是從苫布底下自個兒鑽出來的。」
袁主任的手停在半空。
「這……前年報廢那輛？」
「報廢沒報廢的，眼下廠里刨凍土最缺的就是它。」李國良沖兩個保衛員一擺手，「推走。」
圍觀的工人越聚越多。
「這新上任的副科長有點意思啊，頭一天就把全廠的車都攏到一塊兒了。」
「攏到一塊兒好，省得誰家夜裡推出去拉私活兒。」
「我瞧著不像。你們看看那繩子裡頭站著的，全是市局的人。這車是往刑偵科長眼皮子底下擺的。」
「你可小點兒聲吧。」
「……」
李國良誰也沒搭理，一轉身進了值班室。
他把門帶上，只留了杜懷山一個人。
「杜科長，最裡頭那輛車的車斗板縫裡，夾著新米。我一根指頭沒碰。」
杜懷山眉毛動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昨兒夜裡我去車棚了。」李國良說得乾乾脆脆，「我去幹什麼、看見了誰，回頭我一樣一樣跟您交待。眼下我求您一件事，玻璃瓶、紗布、蠟，跟破窯那撮米一個辦法，三方摁手印。」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就來 TW 看書網，🆂🅷🆄.🆃🆆超方便 】
杜懷山看了他一會兒，沒問下去。
「小趙去辦。」
電話鈴就在這時候炸了。
叮鈴鈴。
叮鈴鈴。
陳猛的大嗓門從十里地外撞進來。
「國良！王連長回來了！他非要瞅那撮米！我說不行，他跟我急了，說這是他們公社的地界，我一個肉聯廠的算老幾！他還說要上廠里告我！」
李國良握著聽筒，「猛哥，你現在還蹲著呢？」
「蹲著呢！帽子扣得死死的！」
「張順天亮就到，帶著瓶子和蠟。你什麼時候瞧見蠟封上頭摁了三個手印，你什麼時候起來。王連長要告就讓他告。他告到廠里，我不在廠里；告到市局，杜科長坐鎮；告到公社，那撮米就在他們公社地界上凍著呢，他更得給我看好了。」
那頭的陳猛樂了：「得嘞！」
七點整，三輛大解放在廠門口打著火。
楊廠長從樓里下來了，呢子大衣搭在胳膊上，臉盤子寬，笑得和氣。
「辛苦你了，小李。」
「應該的，廠長。」
楊廠長把大衣往胳膊上又搭了搭，抬頭看了看天。
「通縣冷庫那個馬主任，跟我是老同事。」
李國良心裡咯噔一下。
「十八年前的老同事了。」楊廠長笑呵呵地補上這么半句，「你到了那邊，替我問個好。他上歲數了，嘴上沒個把門的，你要是聽著什麼不中聽的，別往心裡去。」
李國良低頭笑了笑。
「廠長放心，我這個人耳朵沉。」
「那就好。」楊廠長拍拍他肩膀，轉身往樓里走。
袁主任揣著兩隻袖筒，從後頭小跑著上了頭車駕駛室。
車隊出了城，一路往東。
李國良靠在車廂板上，把棉帽子往下拽了拽，閉上眼。
曹大寶左手邊。
一個王德發，一個袁主任，一個二車間主任崔廣福。
李國良睜開眼。
頭車駕駛室里，袁主任那兩片圓眼鏡正對著後視鏡。
李國良朝他笑了笑。
通縣冷庫的院子比肉聯廠小兩圈，磅房挨著大門口，磅台是老式的木桿盤秤，秤砣有小孩腦袋那麼大。
馬主任五十來歲，一臉的橫肉，見著人先擺手。
「三萬斤，全在裡頭凍著呢，一頭一頭碼得整整齊齊。你把手印摁上，咱們兩頭就算交割清楚。」
「馬主任，我這人有個毛病。」李國良笑得特別客氣，「我得過磅。」
「過什麼磅？條子上頭摁著章呢。」
「章是章，秤是秤。」
馬主任臉一沉，可到底還是讓人開了庫門。
一頭一頭往磅上抬，一直抬到天擦黑。
司磅員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姓佟，縮著脖子守在磅杆邊上，每一桿都吆喝一聲。
最後一桿落定，佟大爺的聲音有點發飄。
「兩萬八千二百斤。」
院子裡一下子沒人吭聲了。
袁主任從後頭擠過來，眼鏡片上全是白氣。
「肯定是乾耗。凍豬擱在庫裡頭，一天掉幾十斤秤，這是常事。」
「乾耗掉一千八百斤？」李國良看著馬主任，「馬主任，您這庫里的豬，是拿風吹著長的？」
馬主任把菸捲往地上一扔，用鞋底子碾了。
「小同志，你要是嫌少，你就空著車回去，跟你們楊廠長交待去。」
李國良往前走了兩步，臉上還是笑著。
「我不空車。兩萬八千二百斤，我這就拉走。這一千八百斤的窟窿，我今兒夜裡就填上。」
他一轉身，沖佟大爺一抱拳。
「大爺，勞您駕，實秤的數目您摁個手印，我摁一個，裝卸的師傅摁三個。兩邊各留一份。」
佟大爺的手抖了一下，抬眼瞅了瞅馬主任。
馬主任的橫肉抽了兩抽，末了一揮手：「摁！」
夜裡十一點多，裝車。
馬主任在磅房裡擺了半桌酒，一盤鹹菜疙瘩，一碟花生米，兩瓶散白干。
「來來來，白天那點事兒別擱心裡，我給你賠個不是。」
一碗接一碗地灌。
李國良碗碗見底。
馬主任的舌頭先大了。
「我跟你說……你們楊廠長早跟我交待過。他說你這個人認死理，讓我多擔待。」
李國良給他把碗滿上：「廠長還說什麼了？」
「他還說……」馬主任舉著碗，忽然停在半空，眼珠子轉了轉，把話生生咽了回去，「喝酒喝酒。」
李國良也不逼。
零點剛過。
【叮，宿主已進入新的一天。】
【叮，過耳不忘已失效。】
「簽到。」
【叮，恭喜宿主獲得軍用鴨絨睡袋二十條。】
【叮，恭喜宿主獲得夜視望遠鏡一具，可用三夜，三夜後自毀。】
【叮，恭喜宿主獲得千杯不醉，有效期一天。】
李國良差點笑出聲。
這酒都灌到第五碗上了，這玩意兒才到。
他借著出去解手的工夫繞到牆根底下，把夜視望遠鏡舉起來。
黑漆漆的院子在鏡子裡頭一下子亮成了灰白的。
冷庫後牆的小門開著一條縫，袁主任正站在門裡頭，跟一個瞧不清臉的人低聲說著什麼。
那人手裡一點火星，一明一暗。
李國良看了半晌，把望遠鏡揣回懷裡，轉身回了院子。
夜班裝卸的十幾號人正蹲在車底下縮著，棉襖上全是霜。
李國良讓人支起兩口大鍋。
一千個凍餃子下了鍋，熱氣騰上房檐。
「同志們，先墊補墊補，這車咱們慢慢裝。」
十幾號人圍著鍋愣了半天，沒一個敢先動筷子。
「白菜豬肉的？」
「我上回吃餃子還是前年過年，我媽包的，一人分著七個。」
「這麼多啊……這得多少肉啊……」
「我都不敢動筷。」
「別愣著了，人家副科長讓吃呢！」
「……」
袁主任站在鍋邊上，眼鏡片讓蒸汽糊得死死的。
「李副科長，這一千個餃子，哪兒來的？」
李國良頭也不抬，「我拿糧票跟人換的。」
袁主任沒再往下問。
可他也沒走，就站在那兒看著。
佟大爺端著一碗餃子蹲在磅房門口，捧著碗的兩隻手抖得厲害，一口一口地吃，吃著吃著抬起袖子在臉上抹了一把。
李國良蹲到他旁邊。
「大爺，那一千八百斤，是您過的磅？」
佟大爺嚼著餃子，含含糊糊地點了點頭。
「前兒後晌。一千八百斤，一斤不多一斤不少。車是四九城來的，綠的，帆布篷。拉車的人我不認得。接車的人在屋裡坐著，一直沒下來。」
李國良心裡一沉。
佟大爺把碗往懷裡摟了摟，眯著眼打量李國良胸前口袋裡露出來的那半截工作證。
看著看著，他忽然停了嘴。
「小伙子。你們廠那個二號冷庫……是不是動土了？」
李國良渾身的血一下子都往腦門上撞。
「大爺，您怎麼知道？」
佟大爺的喉嚨上下滾了滾。
「四二年臘月，我二十五，在通縣拉腳。有人雇我推三百斤純小米進城，新米，一顆糠都不帶。我一個人推著車走了一宿，天不亮到的興亞冷凍後門。接我車的是個小伙子，十七八，後腰上血透了棉襖，走道一瘸一拐。他給了我兩塊大洋，讓我把嘴閉上。」
李國良的手指頭一根一根收緊。
「他手裡頭攥著核桃。」佟大爺說，「一直轉，我在那兒站了小半個鐘頭，他就轉了小半個鐘頭。三個。我推著空車往回走，車斗里咯噔響了一聲。我當時也沒在意。到了家才瞧見。」
李國良嗓子發乾。
「大爺……什麼東西？」
佟大爺把碗放在磅台上，兩隻手往棉襖懷裡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