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跟你一趟車
曹大寶蹲在那兒捻著掌心裡那幾粒米。
「老韓啊老韓。十八年了。」
他慢慢直起腰，手電光轉過來。
「小李。你今兒夜裡換的那雙鞋是新的，鞋底子還沒磨軟。你邁門檻的時候蹭下來一道霜，一寸半寬。出來吧。你要是想知道十八年前那口鍋里熬的到底是什麼，今兒夜裡，咱爺兒倆就把話說到底。」
李國良從苫布垛後頭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科長，您這眼睛真毒。」
「我在這院裡待了十二年。」曹大寶把手電往下壓了壓，光落到地上，「門檻上哪塊霜是風颳掉的，哪塊是讓人蹭掉的，我閉著眼睛也分得出來。」
他這才轉過身。刀疤在光影底下更深，從額頭一直拉到嘴角。
「你手別往右胯上挪了。」
李國良一愣，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隻手確實已經貼到了槍套邊上。他索性把兩隻手都抬起來，搭在苫布垛上。
「科長，我這是讓您嚇的。」
曹大寶哼了一聲，蹲下去，把手電擱在地上，光柱斜著撲到車斗底下。
「我貼著東牆根蹲著。」李國良眼皮都沒眨，「等他們走過去我才進的門。」
曹大寶盯了他兩息，「這話我先給你擱著。」
李國良心裡咯噔一下。
杜懷山也說過這麼一句。這院子裡的人，真是他媽的逼一個比一個能忍。
曹大寶攤開左手。掌心裡三粒小米，黃的，一顆一顆跟小珠子似的。
「這車前年就報廢了，輪子卸了，木頭劈了當柴燒了。袁老摳親口跟我說的。」
他把那三粒米往李國良眼前送了送。
「可它在這兒蹲著，輪子還在，車把上那圈布是新磨的，板縫裡還夾著新米。」
李國良蹲下來，跟他隔著一輛車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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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長，您頭一趟來？」
「頭一趟。」曹大寶說，「前兒個韓茂才讓人綁上車，我摸著他後腰那塊彈片的時候，我就該來了。我在樓上坐了兩宿，坐不住了。那塊彈片，是四二年臘月十九夜裡掛的。」
李國良沒吭聲。
曹大寶把手電挪了挪，光落到自己腳面上，屋裡就只剩兩團模糊的影子。
「那年這兒不叫肉聯廠。叫興亞冷凍。日本人的買賣，掌柜的是日本人，底下管事的全是中國人。我十六，拉冰的小工，一天兩個窩頭。臘月裡頭，帳房點了三十八個人的名，說是挖二號冷庫的地基。挖了四十天，凍土，一鎬下去就一個白點，虎口全裂了。臘月十九後晌，帳房傳下話來，說地基挖到底了，晚上給這三十八個人加頓飯。灶上那口鍋，是李大山掌的勺。」
李國良後脊樑上的汗一下子起來了。
「純小米，新米。我這輩子沒聞過那麼香的米。四二年臘月，四九城多少人啃樹皮，那鍋粥熬得能照見人臉。我端著碗，蹲在門檻上，還沒吃到嘴裡。韓茂才那年十九，在帳房跑腿。他從後頭一把攥住我的袖子，拽著我就往後窗那兒塞。他就說了一句，你娘還在家等你。我從後窗掉出去，摔在冰垛底下。剛爬起來，屋裡就是一聲悶響。天亮我在冰窖頂上趴著看，那三十七個人，一個也沒出來。第二天上午，地基就澆上了。」
車棚里靜得能聽見外頭風颳鐵皮的動靜。
李國良慢慢開口。
「您在這院裡待了十二年。別人問您，您怎麼說的？」
「我說我奔鐵飯碗來的。」曹大寶笑了一下，笑得比哭還難看，「我奔那塊地來的。十八年了，我天天從那塊地上頭過。我心裡頭有本帳，可我不敢攤開。攤開了，得死人。」
李國良沉了沉，問出那句最要緊的。
「那天夜裡，除了那聲悶響，您還聽見什麼了？」
曹大寶抬起眼睛。
「核桃響。三下一輪。」
李國良瞳孔一縮。
「您怎麼知道是三個？」
「兩個核桃在手裡轉，轉兩下就得倒一次手，中間必帶一個停頓。三個轉起來是三下一輪，前後咬得死死的，不帶喘氣的。」
曹大寶把三根手指頭豎起來，在半空里繞了一圈。
「我趴在冰窖頂上，從後半夜聽到天麻麻亮。聽了不下三百輪。」
李國良的腦子飛快地轉。
韓茂才在破窯外頭親手擺在馬燈邊上的，是兩個鐵核桃。
「那人說話了嗎？」
「說了兩句。」曹大寶的嗓子發啞，「頭一句，他跟李大山說，讓這些人吃口熱的上路。」
「第二句，他說，三十七個夠了，剩下那個不用管了。」
李國良整個人像是讓人往冰水裡按了一下。
三十八個人點的名。
那人天亮之前就知道少了一個，而且不管了。
「科長，他知道跑了一個。」
「他知道。」曹大寶說，「他不光知道，他還替我把這三十七這個數目定死了。這麼多年我一直琢磨，他為什麼不追。後來我琢磨明白了。三十七個人埋在底下，多一個少一個，對他沒差。可要是讓人知道跑了一個，他就得再挖一回坑。他嫌費事。」
李國良兩隻手在膝蓋上攥緊了。
「那句『三十七』，他怎麼說的？」
曹大寶忽然抬起頭。
「你問到點子上了。他把那個『十』字，說得舌頭不打彎。四九城人說這個字，舌頭得往上一挑，他不挑，平著就出去了。通縣那邊的人這麼說話。」
「您怎麼這麼肯定？」
「我媳婦娘家在通縣張家灣。」曹大寶說，「我聽了二十年。」
李國良站起身，在車棚里來回走了兩趟。
冷風從門縫裡鑽進來，把他的棉襖下擺吹得直撲騰。
「科長，您今兒夜裡跑到這兒來，不是為了看這幾粒米。」
曹大寶也站了起來，把手電從地上撿起來。
「今兒個下午，廠務會。我又聽見這個『十』字了。」
李國良的呼吸停了，「誰？」
曹大寶沒答。
「科長，誰！」
「我不敢認。十八年了，人的嗓子會變。我要是認錯一個，就得放跑一個。放跑了這一個，那三十七個人就白埋了。」
李國良逼近半步。
「那您能告訴我什麼？」
曹大寶把手電舉起來，光柱貼著地面，照到李國良的鞋尖上。
「說這個『十』字的那個人。坐在我左手邊。」
李國良嗓子發緊：「您左手邊坐著幾個人？」
「三個。」
曹大寶把手電關了。
黑暗裡，他的聲音跟從冰窖底下爬出來的一樣。
「這三個人裡頭有一個，明兒早上要跟你一塊兒坐上去通縣的那趟車。」
「老韓啊老韓。十八年了。」
他慢慢直起腰，手電光轉過來。
「小李。你今兒夜裡換的那雙鞋是新的，鞋底子還沒磨軟。你邁門檻的時候蹭下來一道霜，一寸半寬。出來吧。你要是想知道十八年前那口鍋里熬的到底是什麼，今兒夜裡，咱爺兒倆就把話說到底。」
李國良從苫布垛後頭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科長，您這眼睛真毒。」
「我在這院裡待了十二年。」曹大寶把手電往下壓了壓，光落到地上，「門檻上哪塊霜是風颳掉的，哪塊是讓人蹭掉的，我閉著眼睛也分得出來。」
他這才轉過身。刀疤在光影底下更深，從額頭一直拉到嘴角。
「你手別往右胯上挪了。」
李國良一愣，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隻手確實已經貼到了槍套邊上。他索性把兩隻手都抬起來，搭在苫布垛上。
「科長，我這是讓您嚇的。」
曹大寶哼了一聲，蹲下去，把手電擱在地上，光柱斜著撲到車斗底下。
「我貼著東牆根蹲著。」李國良眼皮都沒眨，「等他們走過去我才進的門。」
曹大寶盯了他兩息，「這話我先給你擱著。」
李國良心裡咯噔一下。
杜懷山也說過這麼一句。這院子裡的人，真是他媽的逼一個比一個能忍。
曹大寶攤開左手。掌心裡三粒小米，黃的，一顆一顆跟小珠子似的。
「這車前年就報廢了，輪子卸了，木頭劈了當柴燒了。袁老摳親口跟我說的。」
他把那三粒米往李國良眼前送了送。
「可它在這兒蹲著，輪子還在，車把上那圈布是新磨的，板縫裡還夾著新米。」
李國良蹲下來，跟他隔著一輛車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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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長，您頭一趟來？」
「頭一趟。」曹大寶說，「前兒個韓茂才讓人綁上車，我摸著他後腰那塊彈片的時候，我就該來了。我在樓上坐了兩宿，坐不住了。那塊彈片，是四二年臘月十九夜裡掛的。」
李國良沒吭聲。
曹大寶把手電挪了挪，光落到自己腳面上，屋裡就只剩兩團模糊的影子。
「那年這兒不叫肉聯廠。叫興亞冷凍。日本人的買賣，掌柜的是日本人，底下管事的全是中國人。我十六，拉冰的小工，一天兩個窩頭。臘月裡頭，帳房點了三十八個人的名，說是挖二號冷庫的地基。挖了四十天，凍土，一鎬下去就一個白點，虎口全裂了。臘月十九後晌，帳房傳下話來，說地基挖到底了，晚上給這三十八個人加頓飯。灶上那口鍋，是李大山掌的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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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小米，新米。我這輩子沒聞過那麼香的米。四二年臘月，四九城多少人啃樹皮，那鍋粥熬得能照見人臉。我端著碗，蹲在門檻上，還沒吃到嘴裡。韓茂才那年十九，在帳房跑腿。他從後頭一把攥住我的袖子，拽著我就往後窗那兒塞。他就說了一句，你娘還在家等你。我從後窗掉出去，摔在冰垛底下。剛爬起來，屋裡就是一聲悶響。天亮我在冰窖頂上趴著看，那三十七個人，一個也沒出來。第二天上午，地基就澆上了。」
車棚里靜得能聽見外頭風颳鐵皮的動靜。
李國良慢慢開口。
「您在這院裡待了十二年。別人問您，您怎麼說的？」
「我說我奔鐵飯碗來的。」曹大寶笑了一下，笑得比哭還難看，「我奔那塊地來的。十八年了，我天天從那塊地上頭過。我心裡頭有本帳，可我不敢攤開。攤開了，得死人。」
李國良沉了沉，問出那句最要緊的。
「那天夜裡，除了那聲悶響，您還聽見什麼了？」
曹大寶抬起眼睛。
「核桃響。三下一輪。」
李國良瞳孔一縮。
「您怎麼知道是三個？」
「兩個核桃在手裡轉，轉兩下就得倒一次手，中間必帶一個停頓。三個轉起來是三下一輪，前後咬得死死的，不帶喘氣的。」
曹大寶把三根手指頭豎起來，在半空里繞了一圈。
「我趴在冰窖頂上，從後半夜聽到天麻麻亮。聽了不下三百輪。」
李國良的腦子飛快地轉。
韓茂才在破窯外頭親手擺在馬燈邊上的，是兩個鐵核桃。
「那人說話了嗎？」
「說了兩句。」曹大寶的嗓子發啞，「頭一句，他跟李大山說，讓這些人吃口熱的上路。」
「第二句，他說，三十七個夠了，剩下那個不用管了。」
李國良整個人像是讓人往冰水裡按了一下。
三十八個人點的名。
那人天亮之前就知道少了一個，而且不管了。
「科長，他知道跑了一個。」
「他知道。」曹大寶說，「他不光知道，他還替我把這三十七這個數目定死了。這麼多年我一直琢磨，他為什麼不追。後來我琢磨明白了。三十七個人埋在底下，多一個少一個，對他沒差。可要是讓人知道跑了一個，他就得再挖一回坑。他嫌費事。」
李國良兩隻手在膝蓋上攥緊了。
「那句『三十七』，他怎麼說的？」
曹大寶忽然抬起頭。
「你問到點子上了。他把那個『十』字，說得舌頭不打彎。四九城人說這個字，舌頭得往上一挑，他不挑，平著就出去了。通縣那邊的人這麼說話。」
「您怎麼這麼肯定？」
「我媳婦娘家在通縣張家灣。」曹大寶說，「我聽了二十年。」
李國良站起身，在車棚里來回走了兩趟。
冷風從門縫裡鑽進來，把他的棉襖下擺吹得直撲騰。
「科長，您今兒夜裡跑到這兒來，不是為了看這幾粒米。」
曹大寶也站了起來，把手電從地上撿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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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國良的呼吸停了，「誰？」
曹大寶沒答。
「科長，誰！」
「我不敢認。十八年了，人的嗓子會變。我要是認錯一個，就得放跑一個。放跑了這一個，那三十七個人就白埋了。」
李國良逼近半步。
「那您能告訴我什麼？」
曹大寶把手電舉起來，光柱貼著地面，照到李國良的鞋尖上。
「說這個『十』字的那個人。坐在我左手邊。」
李國良嗓子發緊：「您左手邊坐著幾個人？」
「三個。」
曹大寶把手電關了。
黑暗裡，他的聲音跟從冰窖底下爬出來的一樣。
「這三個人裡頭有一個，明兒早上要跟你一塊兒坐上去通縣的那趟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