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太快了
「後添的那兩味，隔了多久？」
小趙張著嘴，喘了兩口氣。
「技術室說，最少隔了十年。也就是說，那張方子在墳底下埋了十八年，可最後那兩味藥，是十八年前的那碗藥熬完以後，才有人往上添的。」
李國良出了醫務室，跟著小趙上了二樓。
曹大寶辦公室里，杜懷山攥著聽筒站在桌子後頭，另一隻手抬起來朝他壓了壓，示意別出聲。
電話里滋啦滋啦地響。
「你再說一遍，慢點兒。」杜懷山衝著聽筒喊。
十來分鐘，杜懷山把聽筒掛回鐵座上。
噹啷。
「小趙，從頭。」
小趙挺了挺腰，兩隻手貼著褲縫，一口氣念下來。
「市局技術室。送檢藥方一張，毛邊紙，紙的年頭在十五年以上。方上一共十一味藥，另有藥引一味。前頭九味加藥引，一個人一氣下的筆。橫起筆頓一下，收筆往下壓，一筆一個樣，中間沒換過手。最末兩味換了人。墨色發灰發淡，跟前頭九味差著十年往上。最末兩味的紙背有硌印，一道一道的，間距勻，像是墊在帶楞的硬東西上頭。添這兩味的那個人，手是抖的，筆桿攥得死，收筆往上挑。紙是整張，沒拼沒接。」
念完，小趙咽了口唾沫。
李國良往前走了兩步：「杜科長，後添那兩味，是什麼藥？」
杜懷山看著他：「熟地八錢。北沙參三十七兩。」
李國良心裡咯噔一下。
他轉頭沖小趙擺手：「跑一趟醫務室，把孫大夫請上來。」
孫大夫上樓的時候棉帽子都戴歪了，進門先扶了扶眼鏡。杜懷山讓小趙把那兩味念給他聽。
孫大夫聽完，直接從凳子上彈起來了。
「多少兩？三十七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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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個郎中開三十七兩北沙參？」
「北沙參潤肺養胃，尋常方子上二錢三錢，頂天了五錢。三十七兩，那是二斤三兩還拐彎。這麼一副藥熬出來，得借食堂那口大鍋。」
「牛喝了都得趴下。」
李國良憋著沒笑。
杜懷山問：「熟地那一味呢？」
「熟地八錢，分量倒是常見。可位置不對。」孫大夫伸出手在半空比劃，「方子上頭，藥引擱最末一行，藥引後頭就不掛東西了，這是規矩。這兩味墜在藥引屁股後頭，跟一條尾巴上又長出一條尾巴似的。再說熟地這味藥，該跟當歸川芎一路排在前邊，哪有掉到最後頭的道理？」
孫大夫喘了口氣，「下這兩筆的人，壓根兒不懂藥。」
李國良慢慢蹲到火爐子跟前，兩隻手撐著膝蓋。
爐膛里的煤塊燒得發白，噼啪響了一聲。
「孫大夫，您別拿藥看它。這兩味壓根兒就沒打算下鍋。這是留給後來人的兩句話。熟地，說的是地。北沙參三十七兩，說的就是三十七。」
孫大夫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杜懷山盯著他：「三十七什麼？」
「三十七個人。」
杜懷山繞過桌子走到窗戶跟前，背著手，聲音一點溫度都沒有。
「三十七這個數，是你爹嘴裡說出來的。你現在拿你爹的話去套這張方子，回過頭再拿這張方子去撐你爹的話。兩頭都吊在半空里。」
李國良站起身，老老實實點頭。
「您說得對。這一句我認。所以我不拿三十七說事兒。我說三條立得住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
「頭一條，墨差著十年往上。方子在墳底下埋了十八年，那兩筆最早也得是八年前添的。廠里八年前十年前大動土的，就一處，二號冷庫的地基。第二條，紙背有硌印，一道一道，間距還勻。這人是蹲著下的筆，紙底下墊的是磚頭茬子，要不就是碑楞。墳頭上有的是磚。他把方子從土裡起出來，添完了又埋回去。第三條，手抖，筆桿還攥得死。要麼歲數大了，要麼那天冷得厲害，要麼他害怕。」
李國良把手放下。
「一個人費那麼大力氣刨開一座墳，就為了在一張誰也瞧不見的紙上添兩味誰也不會熬的藥。他圖什麼？他圖有那麼一天，有人會把這張方子從墳底下起出來。」
杜懷山從兜里摸出煙盒，抖出一根。
「這個說法我擱著。」
話音剛落，門被人一腳撞開。
曹大寶黑著臉進來，反手把門帶上。
「廠務會挪到三點了。原本定的後天。剛才廠辦小劉滿樓跑通知，說是楊廠長的意思，事情趕事情，早開早利索。」
他看著李國良，眼睛裡全是火。
「頭一件，提你的副科長。」
副科長這頂帽子遞得比食堂打白菜還主動。前天他剛當著一院子人把這頂帽子推回去，轉天人家就又給端上來了，還端到了廠務會的桌子上。
曹大寶一巴掌拍在桌沿上。
「戴上這頂帽子，你就歸廠里管。歸廠里管，廠務會一張條子就能把你支到八百里地以外去。」
杜懷山抬眼看了曹大寶一眼，慢悠悠的。
「曹科長這話，倒是比我這個干刑偵的還狠啊。」
叮鈴鈴。
桌上那台黑電話響了起來。
小趙抄起聽筒：「保衛科……哪兒？紅星公社？」
他一擺手，聲音都變調了：「李幹事，長途！猛哥！」
李國良三步跨過去。
電話那頭陳猛的嗓門隔著十里地都能把人耳朵震麻。
「國良！我在公社大院呢！借的王連長屋裡這台搖把子！你讓我瞅的淺溝，有！就在那半個方格底鞋印挨著的地兒，兩道，並排的，一尺一寸寬，不深，兩寸都不到。兩道溝的溝頭上還各有一個圓窩，一邊一個，窩底下的沙壓得瓷實！」
李國良眼皮一跳：「往北呢？」
「你咋知道往北？」陳猛在那頭愣了一下，「往北三十來步，沙地上有一道轍！就一道！轍面上帶花紋，橫的，一道挨一道，跟膠皮輪子壓出來的一模一樣！再往前上了石頭硬地，啥也沒了！」
李國良慢慢吐出一口長氣。
那半個方格底鞋印塌得那麼深，跟那人沉不沉壓根兒沒關係。
他推著一輛獨輪小推車，車把上壓著一車分量，全落到他那雙鞋底下去了。
一個一百二十斤的人，推上三十斤的車，再裝上一百來斤的東西！
杜懷山已經站到他旁邊了，臉繃得像塊鐵。
陳猛在那頭還在喊：「還有一樣！」
「那倆圓窩，有一個窩裡凍著一小撮米！黃的！新米！一顆一顆跟小珠子似的！」
李國良攥聽筒的手一下子緊了。
醫務室床頭那碗滾熱的純小米新米粥。
四二年窪地里三十七個人臨進去之前的最後一頓飯。
「猛哥。你現在就把帽子摘下來，扣在那撮米上頭，人蹲上邊別起來。誰來都不許動。」
「碗我這兒有啊，」陳猛在那頭喘著氣，「我找王連長要一個扣上更穩當。」
「不用。」李國良一頓，「王連長人呢？」
「剛走。」陳猛說，「他說往南邊十里地再瞅瞅，晌午前准回來。」
李國良握著聽筒，眼前浮出上回那一發紅光。
「猛哥，聽清楚。那撮米，誰碰都不行。王連長也不行。」
陳猛在那頭一下子把嗓門壓下去了：「咋的？」
「他上回替我說話，說得太快了！」
小趙張著嘴，喘了兩口氣。
「技術室說，最少隔了十年。也就是說，那張方子在墳底下埋了十八年，可最後那兩味藥，是十八年前的那碗藥熬完以後，才有人往上添的。」
李國良出了醫務室，跟著小趙上了二樓。
曹大寶辦公室里，杜懷山攥著聽筒站在桌子後頭，另一隻手抬起來朝他壓了壓，示意別出聲。
電話里滋啦滋啦地響。
「你再說一遍，慢點兒。」杜懷山衝著聽筒喊。
十來分鐘，杜懷山把聽筒掛回鐵座上。
噹啷。
「小趙，從頭。」
小趙挺了挺腰，兩隻手貼著褲縫，一口氣念下來。
「市局技術室。送檢藥方一張，毛邊紙，紙的年頭在十五年以上。方上一共十一味藥，另有藥引一味。前頭九味加藥引，一個人一氣下的筆。橫起筆頓一下，收筆往下壓，一筆一個樣，中間沒換過手。最末兩味換了人。墨色發灰發淡，跟前頭九味差著十年往上。最末兩味的紙背有硌印，一道一道的，間距勻，像是墊在帶楞的硬東西上頭。添這兩味的那個人，手是抖的，筆桿攥得死，收筆往上挑。紙是整張，沒拼沒接。」
念完，小趙咽了口唾沫。
李國良往前走了兩步：「杜科長，後添那兩味，是什麼藥？」
杜懷山看著他：「熟地八錢。北沙參三十七兩。」
李國良心裡咯噔一下。
他轉頭沖小趙擺手：「跑一趟醫務室，把孫大夫請上來。」
孫大夫上樓的時候棉帽子都戴歪了，進門先扶了扶眼鏡。杜懷山讓小趙把那兩味念給他聽。
孫大夫聽完，直接從凳子上彈起來了。
「多少兩？三十七兩？」
全網首發更新𝖳𝖶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
「哪個郎中開三十七兩北沙參？」
「北沙參潤肺養胃，尋常方子上二錢三錢，頂天了五錢。三十七兩，那是二斤三兩還拐彎。這麼一副藥熬出來，得借食堂那口大鍋。」
「牛喝了都得趴下。」
李國良憋著沒笑。
杜懷山問：「熟地那一味呢？」
「熟地八錢，分量倒是常見。可位置不對。」孫大夫伸出手在半空比劃，「方子上頭，藥引擱最末一行，藥引後頭就不掛東西了，這是規矩。這兩味墜在藥引屁股後頭，跟一條尾巴上又長出一條尾巴似的。再說熟地這味藥，該跟當歸川芎一路排在前邊，哪有掉到最後頭的道理？」
孫大夫喘了口氣，「下這兩筆的人，壓根兒不懂藥。」
李國良慢慢蹲到火爐子跟前，兩隻手撐著膝蓋。
爐膛里的煤塊燒得發白，噼啪響了一聲。
「孫大夫，您別拿藥看它。這兩味壓根兒就沒打算下鍋。這是留給後來人的兩句話。熟地，說的是地。北沙參三十七兩，說的就是三十七。」
孫大夫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杜懷山盯著他：「三十七什麼？」
「三十七個人。」
杜懷山繞過桌子走到窗戶跟前，背著手，聲音一點溫度都沒有。
「三十七這個數，是你爹嘴裡說出來的。你現在拿你爹的話去套這張方子，回過頭再拿這張方子去撐你爹的話。兩頭都吊在半空里。」
李國良站起身，老老實實點頭。
「您說得對。這一句我認。所以我不拿三十七說事兒。我說三條立得住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
「頭一條，墨差著十年往上。方子在墳底下埋了十八年，那兩筆最早也得是八年前添的。廠里八年前十年前大動土的，就一處，二號冷庫的地基。第二條，紙背有硌印，一道一道，間距還勻。這人是蹲著下的筆，紙底下墊的是磚頭茬子，要不就是碑楞。墳頭上有的是磚。他把方子從土裡起出來，添完了又埋回去。第三條，手抖，筆桿還攥得死。要麼歲數大了，要麼那天冷得厲害，要麼他害怕。」
李國良把手放下。
「一個人費那麼大力氣刨開一座墳，就為了在一張誰也瞧不見的紙上添兩味誰也不會熬的藥。他圖什麼？他圖有那麼一天，有人會把這張方子從墳底下起出來。」
杜懷山從兜里摸出煙盒，抖出一根。
「這個說法我擱著。」
話音剛落，門被人一腳撞開。
曹大寶黑著臉進來，反手把門帶上。
「廠務會挪到三點了。原本定的後天。剛才廠辦小劉滿樓跑通知，說是楊廠長的意思，事情趕事情，早開早利索。」
他看著李國良，眼睛裡全是火。
「頭一件，提你的副科長。」
副科長這頂帽子遞得比食堂打白菜還主動。前天他剛當著一院子人把這頂帽子推回去，轉天人家就又給端上來了，還端到了廠務會的桌子上。
曹大寶一巴掌拍在桌沿上。
「戴上這頂帽子，你就歸廠里管。歸廠里管，廠務會一張條子就能把你支到八百里地以外去。」
杜懷山抬眼看了曹大寶一眼，慢悠悠的。
「曹科長這話，倒是比我這個干刑偵的還狠啊。」
叮鈴鈴。
桌上那台黑電話響了起來。
小趙抄起聽筒：「保衛科……哪兒？紅星公社？」
他一擺手，聲音都變調了：「李幹事，長途！猛哥！」
李國良三步跨過去。
電話那頭陳猛的嗓門隔著十里地都能把人耳朵震麻。
「國良！我在公社大院呢！借的王連長屋裡這台搖把子！你讓我瞅的淺溝，有！就在那半個方格底鞋印挨著的地兒，兩道，並排的，一尺一寸寬，不深，兩寸都不到。兩道溝的溝頭上還各有一個圓窩，一邊一個，窩底下的沙壓得瓷實！」
李國良眼皮一跳：「往北呢？」
「你咋知道往北？」陳猛在那頭愣了一下，「往北三十來步，沙地上有一道轍！就一道！轍面上帶花紋，橫的，一道挨一道，跟膠皮輪子壓出來的一模一樣！再往前上了石頭硬地，啥也沒了！」
李國良慢慢吐出一口長氣。
那半個方格底鞋印塌得那麼深，跟那人沉不沉壓根兒沒關係。
他推著一輛獨輪小推車，車把上壓著一車分量，全落到他那雙鞋底下去了。
一個一百二十斤的人，推上三十斤的車，再裝上一百來斤的東西！
杜懷山已經站到他旁邊了，臉繃得像塊鐵。
陳猛在那頭還在喊：「還有一樣！」
「那倆圓窩，有一個窩裡凍著一小撮米！黃的！新米！一顆一顆跟小珠子似的！」
李國良攥聽筒的手一下子緊了。
醫務室床頭那碗滾熱的純小米新米粥。
四二年窪地里三十七個人臨進去之前的最後一頓飯。
「猛哥。你現在就把帽子摘下來，扣在那撮米上頭，人蹲上邊別起來。誰來都不許動。」
「碗我這兒有啊，」陳猛在那頭喘著氣，「我找王連長要一個扣上更穩當。」
「不用。」李國良一頓，「王連長人呢？」
「剛走。」陳猛說，「他說往南邊十里地再瞅瞅，晌午前准回來。」
李國良握著聽筒，眼前浮出上回那一發紅光。
「猛哥，聽清楚。那撮米，誰碰都不行。王連長也不行。」
陳猛在那頭一下子把嗓門壓下去了：「咋的？」
「他上回替我說話，說得太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