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滴水不漏
楊廠長端著茶缸子，吹了口氣，不慌不忙道：
「小李，你剛才自個兒說的，讓人掰開的。你說完這句話，我才順著往下問。你要是不說，我上哪兒知道去。」
李國良眨了下眼睛，先是一愣，隨即拍了下自個兒的腦門。
「瞧我這腦子。昨兒夜裡跑了一宿，腦子裡跟灌了漿糊似的。我把話頭遞您跟前了，反倒賴上您。楊廠長，是我糊塗，我給您賠個不是。」
他彎下腰去。
楊廠長哈哈笑起來，起身把他扶住。
「行了行了，年輕人熬一宿是這樣。回頭你歇一覺，腦子就清亮了。你爹那兒，我一會兒也去瞧瞧。工人受了傷，當廠長的不去看一眼，說不過去。」
李國良的心往下一墜。可他臉上一點沒露，反倒露出感激的樣子。
「那我替我爹謝謝您了。不過楊廠長，我得跟您先透個底。醫務室那間屋，曹科長下了死令。門開著不許關，屋裡得有兩個人，眼睛不許離開那張床。送進屋的一口吃食一口水，得有三個人瞧著，誰送的誰先嘗。您要是去，進屋得有兩個人陪著您，我先跟您說明白，免得您到那兒覺著我們保衛科不懂事。」
楊廠長「唔」了一聲。
「該這麼辦，這規矩定得好啊呵呵。」
李國良退出辦公室，把門輕輕帶上，站在樓道里，後背上全是汗。
這個狗逼，真是他媽的老狐狸，說話完全滴水不漏。
下了樓，杜懷山在樓門口的台階上等著他，手裡捏著一支沒點著的煙。
「他問了什麼？」
「他問我爹身上有沒有別的傷。」
杜懷山吐出一口煙圈，神情有些意外，「我在紗布盆里捏出漆皮那天，屋裡幾個人？」
「您、我、小趙、孫大夫。事後您讓我封口，我一個字沒往外撂。孫大夫嚇得那樣，更不敢說。」
「那就四個人。」杜懷山把煙收進兜里，「再加一個。」
「加誰？」
「把你爹從冷庫里抬出來的那天，誰頭一個到的現場？」
李國良的腦子裡「嗡」了一聲。
「張順說，是韓茂才。他到的時候，我爹的右手已經是攤開的。」
「那就有意思了。」杜懷山看著二層小樓那扇窗戶，「韓茂才昨兒夜裡跟咱們坐一趟車，從破窯到坡底下再到市局，他連口水都沒喝上。他今兒一早在拘留室里，誰也沒見著。可樓上那位，知道你爹手裡攥過東西。」
「杜科長，我求您一件事。」
「講。」
「別攔他。他要去醫務室，您就讓他去。他要是不去，這條線就斷在這兒了。」
杜懷山眯起眼睛，「你拿你爹的命做這個賭？」
「不賭。」李國良搖搖頭，「屋裡有猛哥，有老杜和小馬，門開著。我再往裡加兩個人。」
「加誰？」
「王主任，再加孫大夫。王德發管食堂，他見過廠里所有人的吃相和手；孫大夫是老大夫，他聞得出味兒。這兩個人往屋裡一坐，誰進屋端過什麼、碰過什麼，跑不了。而且這兩位在廠里幹了幾十年，誰都不能說他們跟我是一夥兒的。」
杜懷山這才點點頭。
「行，去辦吧。」
半個鐘頭後，醫務室那間屋裡坐滿了人。
王德發搬了個小馬扎堵在床腳，孫大夫坐在窗底下，手裡搓著一團棉花。老杜和小馬靠牆站著。陳猛在門裡頭，李國良在門外頭。
楊廠長來了。
呢子大衣脫了搭在胳膊上，一進屋就換了副臉色，眉毛壓著，腳步放得極輕。
他走到床邊，彎下腰。
「老李。老李啊，你這是遭了大罪了。」
李大山躺在床上，眼睛半睜著，嘴唇動了兩下，沒出聲。
楊廠長直起腰，「廠里給他記工資，一分不扣。藥錢廠里出，先記我帳上。老李在食堂幹了十幾年，苦勞是有的。」
王德發在旁邊跟著點頭。
「老李，你好好養著。那年冬天你那口鍋熬的粥，我到現在還記著味兒呢。」
床上，李大山的手指頭猛地一抽。
那隻手一直攤在被子外頭，這會兒五根指頭往裡一蜷，蜷得死緊，手心裡那道結痂的傷口「啪」地裂開了一點，滲出一絲血。
楊廠長說完，笑呵呵地走了。
王德發的臉白得跟紙一樣。
「……小李。我在食堂幹了二十六年。咱們廠的領導，沒有一個吃過我們那口鍋熬的粥。」
「領導有小灶唄。」
李國良走進屋，蹲到床邊。他把軍用水壺擰開，用小勺餵了兩口，又拿熱毛巾把那隻蜷緊的手一根指頭一根指頭地捂開，重新包上紗布。
「爹。他剛才說的那年冬天，是哪一年？」
李大山的眼珠子在眼皮底下滾了一圈。
「四二年。那年冬天下大雪，廠子還叫別的名。窪地那三十七個人進去之前，最後一頓飯是我做的。熬的是小米粥。」
李國良握著他手的力道緊了一下，「純小米？」
「新米。」李大山的眼淚往下淌，「那年頭哪來的新米，是他讓人拉來的。他說，讓這些人吃口熱的上路。」
屋裡五六個人，沒有一個出得了聲。
昨兒後半夜那碗熱粥不是要毒死一個人，而是端給一個十八年前就該躺進窪地的人，警告他。
李國良走到窗戶邊上，掀開半扇窗簾。
院子裡，楊廠長正站在保衛科門口那片拉了繩子的爐灰跟前，跟聶書記說著什麼，笑著擺手。
李國良盯著那雙鞋。
昨兒夜裡破窯外頭的那半個腳印，四十二碼往上，沙塌得深，一百四五十斤。
可眼前這個人，個頭不算高，身板也不厚。這麼個人踩在沙地上，壓不出那麼深的坑。
媽了個逼。
真是奇了怪了。
「猛哥。昨兒夜裡破窯外頭那半個腳印，你再去瞧一回。」
陳猛愣住。
「瞧啥？現在天亮了，沙地上的印子早讓風抹平了。」
「不看印子。」李國良放下窗簾，轉過身，「看那半個印子邊上，有沒有一道淺溝。」
「什麼淺溝？」
「一個人要是背著東西、或者拖著東西走，腳上壓出來的分量就重了。」李國良說，「一百四五十斤的坑，未必是一百四五十斤的人踩的。」
陳猛的嘴張成了個圓的。
「你的意思是……那雙鞋底下，還有別人的東西？」
「嗯。或者別的人。」
院子裡傳來一陣嘈雜。
小趙跑得帽子都歪了，一頭撞進門框上，扶著門喘。
「李幹事！杜科長讓您趕緊過去！市局技術室來電話了！」
李國良心頭一跳。
「藥方？」
「藥方上那筆跡比對出來了！」小趙咽了口唾沫，臉憋得通紅，「可技術室的同志說，這張方子上頭，一共有兩個人的手勁。前頭幾味藥是一個人下的筆，最後那兩味不該有的東西，是另一個人後添上去的。添上去那個人，用的墨跟前頭不是一個年月的。」
李國良一把抓住小趙的胳膊。
「小李，你剛才自個兒說的，讓人掰開的。你說完這句話，我才順著往下問。你要是不說，我上哪兒知道去。」
李國良眨了下眼睛，先是一愣，隨即拍了下自個兒的腦門。
「瞧我這腦子。昨兒夜裡跑了一宿，腦子裡跟灌了漿糊似的。我把話頭遞您跟前了，反倒賴上您。楊廠長，是我糊塗，我給您賠個不是。」
他彎下腰去。
楊廠長哈哈笑起來，起身把他扶住。
「行了行了，年輕人熬一宿是這樣。回頭你歇一覺，腦子就清亮了。你爹那兒，我一會兒也去瞧瞧。工人受了傷，當廠長的不去看一眼，說不過去。」
李國良的心往下一墜。可他臉上一點沒露，反倒露出感激的樣子。
「那我替我爹謝謝您了。不過楊廠長，我得跟您先透個底。醫務室那間屋，曹科長下了死令。門開著不許關，屋裡得有兩個人，眼睛不許離開那張床。送進屋的一口吃食一口水，得有三個人瞧著，誰送的誰先嘗。您要是去，進屋得有兩個人陪著您，我先跟您說明白，免得您到那兒覺著我們保衛科不懂事。」
楊廠長「唔」了一聲。
「該這麼辦，這規矩定得好啊呵呵。」
李國良退出辦公室，把門輕輕帶上，站在樓道里，後背上全是汗。
這個狗逼，真是他媽的老狐狸，說話完全滴水不漏。
下了樓，杜懷山在樓門口的台階上等著他，手裡捏著一支沒點著的煙。
「他問了什麼？」
「他問我爹身上有沒有別的傷。」
杜懷山吐出一口煙圈，神情有些意外，「我在紗布盆里捏出漆皮那天，屋裡幾個人？」
「您、我、小趙、孫大夫。事後您讓我封口，我一個字沒往外撂。孫大夫嚇得那樣，更不敢說。」
「那就四個人。」杜懷山把煙收進兜里，「再加一個。」
「加誰？」
「把你爹從冷庫里抬出來的那天，誰頭一個到的現場？」
李國良的腦子裡「嗡」了一聲。
「張順說，是韓茂才。他到的時候，我爹的右手已經是攤開的。」
「那就有意思了。」杜懷山看著二層小樓那扇窗戶，「韓茂才昨兒夜裡跟咱們坐一趟車，從破窯到坡底下再到市局，他連口水都沒喝上。他今兒一早在拘留室里，誰也沒見著。可樓上那位，知道你爹手裡攥過東西。」
「杜科長，我求您一件事。」
「講。」
「別攔他。他要去醫務室，您就讓他去。他要是不去，這條線就斷在這兒了。」
杜懷山眯起眼睛，「你拿你爹的命做這個賭？」
「不賭。」李國良搖搖頭，「屋裡有猛哥，有老杜和小馬，門開著。我再往裡加兩個人。」
「加誰？」
「王主任，再加孫大夫。王德發管食堂，他見過廠里所有人的吃相和手；孫大夫是老大夫，他聞得出味兒。這兩個人往屋裡一坐，誰進屋端過什麼、碰過什麼，跑不了。而且這兩位在廠里幹了幾十年，誰都不能說他們跟我是一夥兒的。」
杜懷山這才點點頭。
「行，去辦吧。」
半個鐘頭後，醫務室那間屋裡坐滿了人。
王德發搬了個小馬扎堵在床腳，孫大夫坐在窗底下，手裡搓著一團棉花。老杜和小馬靠牆站著。陳猛在門裡頭，李國良在門外頭。
楊廠長來了。
呢子大衣脫了搭在胳膊上，一進屋就換了副臉色，眉毛壓著，腳步放得極輕。
他走到床邊，彎下腰。
「老李。老李啊，你這是遭了大罪了。」
李大山躺在床上，眼睛半睜著，嘴唇動了兩下，沒出聲。
楊廠長直起腰，「廠里給他記工資，一分不扣。藥錢廠里出，先記我帳上。老李在食堂幹了十幾年，苦勞是有的。」
王德發在旁邊跟著點頭。
「老李，你好好養著。那年冬天你那口鍋熬的粥，我到現在還記著味兒呢。」
床上，李大山的手指頭猛地一抽。
那隻手一直攤在被子外頭，這會兒五根指頭往裡一蜷，蜷得死緊，手心裡那道結痂的傷口「啪」地裂開了一點，滲出一絲血。
楊廠長說完，笑呵呵地走了。
王德發的臉白得跟紙一樣。
「……小李。我在食堂幹了二十六年。咱們廠的領導，沒有一個吃過我們那口鍋熬的粥。」
「領導有小灶唄。」
李國良走進屋，蹲到床邊。他把軍用水壺擰開，用小勺餵了兩口，又拿熱毛巾把那隻蜷緊的手一根指頭一根指頭地捂開，重新包上紗布。
「爹。他剛才說的那年冬天，是哪一年？」
李大山的眼珠子在眼皮底下滾了一圈。
「四二年。那年冬天下大雪，廠子還叫別的名。窪地那三十七個人進去之前，最後一頓飯是我做的。熬的是小米粥。」
李國良握著他手的力道緊了一下，「純小米？」
「新米。」李大山的眼淚往下淌，「那年頭哪來的新米，是他讓人拉來的。他說，讓這些人吃口熱的上路。」
屋裡五六個人，沒有一個出得了聲。
昨兒後半夜那碗熱粥不是要毒死一個人，而是端給一個十八年前就該躺進窪地的人，警告他。
李國良走到窗戶邊上，掀開半扇窗簾。
院子裡，楊廠長正站在保衛科門口那片拉了繩子的爐灰跟前，跟聶書記說著什麼，笑著擺手。
李國良盯著那雙鞋。
昨兒夜裡破窯外頭的那半個腳印，四十二碼往上，沙塌得深，一百四五十斤。
可眼前這個人，個頭不算高，身板也不厚。這麼個人踩在沙地上，壓不出那麼深的坑。
媽了個逼。
真是奇了怪了。
「猛哥。昨兒夜裡破窯外頭那半個腳印，你再去瞧一回。」
陳猛愣住。
「瞧啥？現在天亮了，沙地上的印子早讓風抹平了。」
「不看印子。」李國良放下窗簾，轉過身，「看那半個印子邊上，有沒有一道淺溝。」
「什麼淺溝？」
「一個人要是背著東西、或者拖著東西走，腳上壓出來的分量就重了。」李國良說，「一百四五十斤的坑，未必是一百四五十斤的人踩的。」
陳猛的嘴張成了個圓的。
「你的意思是……那雙鞋底下，還有別人的東西？」
「嗯。或者別的人。」
院子裡傳來一陣嘈雜。
小趙跑得帽子都歪了，一頭撞進門框上，扶著門喘。
「李幹事！杜科長讓您趕緊過去！市局技術室來電話了！」
李國良心頭一跳。
「藥方？」
「藥方上那筆跡比對出來了！」小趙咽了口唾沫，臉憋得通紅，「可技術室的同志說，這張方子上頭，一共有兩個人的手勁。前頭幾味藥是一個人下的筆，最後那兩味不該有的東西，是另一個人後添上去的。添上去那個人，用的墨跟前頭不是一個年月的。」
李國良一把抓住小趙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