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心意太多了
楊廠長的臉上還掛著笑，把揣在兜里的手抽出來，沖聶書記攤了攤。
「老聶，你聽聽。咱們廠兩千號人，我拿腳指頭都能數出二十個盤核桃的。庫房老周盤，三車間的曹師傅盤，前門那位剃頭的老爺子盤了三十年。」
他扭過頭，笑呵呵地看著李國良。
「小李啊，你爹後腦塌了一塊骨頭，人昏昏沉沉的。他躺在那間屋裡，聽見外頭有人盤核桃，這事我信。可這麼著往下推，今兒夜裡我把手揣兜里睡覺，明兒誰在門口盤一回，我是不是也得進去坐坐？」
圍觀的工人一下子就哄起來了。
「廠長這話在理啊，盤核桃的多了去了，這也能算數？」
「我姥爺就盤核桃，盤了一輩子，那也是特務唄？」
「可小李說的是他親爹在屋裡聽見的，人家爹都快沒了。」
「唉喲你們別吵吵，市局的同志還在那兒站著呢。」
「……」
李國良沖楊廠長彎了彎腰。
「楊廠長，我這話說得不對。我爹昏了三天三夜，腦子裡頭是糊的。他說的話，一句都當不得真。我這會兒把這話撂在您跟前，是我糊塗了。您教訓的是。這一路從市里開會趕回來，您還沒喝口熱水。要不這樣，先上屋裡坐，我這就讓人去食堂沏茶。這話咱們不提了。」
「痛快。」楊廠長哈哈一笑，重新伸出手，「年輕人肯認錯，這才是能成事的樣子。」
兩隻手又握在一塊兒。
李國良上下晃了兩回，笑得跟見了親爹似的。
「楊廠長，那五千斤肉的事，我給您辦明白。一號冷庫我這就帶人去清，裝車的人我來湊。您在辦公室歇著，兩個鐘頭以後我把裝完車的單子給您送上去。誤不了通州和大興那幾個點的定量。」
楊廠長滿意地點頭。
「對了小李。你那個副科長的名額，我聽說你自個兒推了？」
「案子沒了結，我不敢占這個位置。」
「胡鬧。」楊廠長擺了擺手，「年輕人有本事就得上。回頭廠務會我提一句。」
等那兩個人上了樓，陳猛才湊過來，鼻孔里噴著白氣。
「國良，你他媽的服軟服得也太快了！那雙鞋我看得真真的！」
「猛哥。」李國良壓著嗓子，「他現在下一道命令就能把咱們全調開。他上了樓，才輪到咱們幹活。」
杜懷山這會兒也走過來，看著院門口那層爐灰上密密麻麻的鞋印。
「爐灰是你昨兒夜裡就想好的？」
「今兒一早想的。」李國良說，「地上返潮太滑，我怕老同志摔著。」
杜懷山看了他一眼，沒往下問。
「到。」
「院門口這片，誰的腳也不許再往上踩。拿繩子攔上，就說保衛科打了蠟。」
小趙撒腿就跑。
李國良這才轉過身，往一號冷庫那邊走。
腦子裡那聲提示，這時候才響。
【叮，系統溫馨提示，宿主今日尚未簽到。】
「簽到。」
【叮，恭喜宿主完成第十一天簽到，獲得鑄鐵爐子二十套（含煙囪管件）。】
【叮，恭喜宿主獲得無煙煤三千斤。】
【叮，恭喜宿主獲得白酒五十斤（六十度）。】
【叮，恭喜宿主獲得辨微目力（一日內可辨腳印新舊、字跡力道、器物磨痕）。】
眼前的世界像是讓人擦了一遍。
院門口那層爐灰上，深深淺淺幾十個鞋印，在他眼裡一下子分出了先後。哪一個是早班工人踩的，哪一個是後來疊上去的，邊緣塌陷的程度、灰粉往裡回填的多少，清清楚楚。
那雙方格底的印子，壓得最深，邊兒也最利落。
「臥槽？這他媽的是超能力啊？系統真他媽的牛逼啊！」
李國良眼皮跳了一下。
那排印子進院的時候，腳尖是正的。可到了台階跟前，最後兩個印子的腳尖，往醫務室那個方向偏了三十來度。
人在那兒站住過，扭頭往醫務室看了一眼。
「我去，我這能力只是瞟了一眼，居然能看出這麼多東西，我他媽發了。」
一號冷庫裡頭冷得能把人的骨頭縫凍上。
三個大間空著，地上一層白霜，牆角掛著冰溜子。李國良領著人清出通道，六十來號人分成四撥，扛肉的扛肉，過磅的過磅，裝車的裝車。
幹了不到二十分鐘，就有人扛不住了。
一個三十來歲的裝卸工蹲在地上，兩手抱著胳膊，牙關咬得咯咯響。
「我操，這鬼地方凍得人腸子疼。」
「這年頭肚裡沒油水，冷起來是往骨頭裡鑽的。」
「再干半個鐘頭，我這手就抓不住肉了。」
李國良把陳猛叫過來。
「猛哥，去把公社的車趕到東邊運料口，把上頭那些東西卸下來。」
二十套鑄鐵爐子和三千斤無煙煤，就是從那兒抬進冷庫外頭的過道的。
王鐵柱又搶在前頭把話給圓了。
「公社的！昨兒夜裡跟鍬一塊兒捎來的，本來就是給保衛科的心意！」
這回他自個兒都笑了，笑完還嘟囔了一句。
「俺們公社這心意也太多了點。」
李國良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連長，回頭我把這筆帳跟您對明白。」
「對個屁。」王鐵柱把袖子一擼，「你救過俺們十幾條人命，俺替你說幾句話，還得跟俺對帳？」
爐子在過道上支起來，煙囪管從窗戶捅出去，無煙煤一填，火苗子「呼」地就竄起來了。
六十來號人換著班往爐子跟前烤，手指頭一暖過來，扛肉的勁兒就回來了。
李國良又從麻袋裡拎出一壇白酒，往地上一墩，拿粗瓷碗一人倒了小半碗底。
「喝一口就完，多了沒有。誰要是喝多了扛不動肉，我可不管飯。」
六十度的酒下了肚，從嗓子眼一直燒到胃裡。有人辣得直吸氣，有人拿手背抹嘴，臉上全是紅的。
「爽！真他媽痛快！」
「小李幹事，你這人辦事真他娘的地道！」
「旁人使喚人是嘴上使喚，人家小李是先給你把爐子生上。」
「擱我說，這麼個人當副科長都屈了。」
「李總，從今天開始，我生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去去去！」
眾人哈哈大笑。
「……」
一個鐘頭四十分鐘，五千斤肉全部裝車。
李國良讓人把過磅的條子按份分好，三張，一張給廠辦，一張給市食品公司押車的，一張交給王德發存進食堂的帳里。
他把頭一張送上樓的時候，楊廠長正在辦公室里喝茶。
「楊廠長，一個鐘頭四十分鐘，辦完了。」
楊廠長接過條子看了一眼，眉毛往上一挑。
「比我估的還快四十分鐘，不錯不錯。」
「底下人肯賣力氣。」李國良說，「冷庫裡頭冷，我讓人在過道上支了幾個爐子，又給每人燙了一口酒。人身上一暖和，手上就有勁。」
「爐子哪來的？」
「公社的。」
楊廠長笑了笑，把條子放在桌上，端起茶缸子吹了吹。
「小李啊。紅星公社是個窮公社。去年秋里他們社裡往上交的糧，比頭一年少了三成。他們給保衛科的心意，倒是一趟比一趟厚，呵呵。」
「楊廠長，這筆帳市局杜科長已經在查了。今兒一早我的宿舍讓人翻過，箱子裡那三塊二毛錢都數過一遍。東西封存在廠辦庫房，三方點數按了手印。您要是不放心，這會兒就能派人去點。」
楊廠長「哦」了一聲，把茶缸子放下。
「杜科長查得挺細。」
「當然細。」李國良點頭，「他還說，我這筆帳他給我先掛著，案子完了再跟我算。」
「那你不慌？你能交代清楚？」
「慌啊。」李國良老老實實地說，「我夜裡睡不著覺。可我更慌另一件事情。」
「哪一樣？」
「我怕案子完不了。」
楊廠長看著他，忽然笑了，指了指椅子。
「來坐。」
李國良沒坐。
「楊廠長，我一個見習保衛員，站著回話就行。」
「國良啊，十八年前的事，你查到哪一步了？」
這話問得直。
李國良挑了挑眉頭。
「楊廠長，這案子歸市局。我一個保衛科的見習，沒資格知道查到哪一步。」
「那你告訴我一樣。」楊廠長的聲音很輕，「你爹從冷庫里讓人抬出來那天，身上有沒有別的傷？」
李國良的心咯噔一下。
全廠兩千號人都知道李大山後腦塌了一塊骨頭。可「別的傷」這三個字，只有當天在場的四五個人知道答案，杜懷山從紗布盆里捏出那片綠漆白灰的漆皮之後，誰也沒往外說過一個字。
「有。」李國良說。
「哪兒？」
「右手手心。」
「怎麼傷的？」
李國良低下頭，聲音裡帶出點哽。
「孫大夫說，讓人硬掰開的。」
「哦，手裡的東西呢？」
「楊廠長。您怎麼知道我爹手裡攥著東西？」
「老聶，你聽聽。咱們廠兩千號人，我拿腳指頭都能數出二十個盤核桃的。庫房老周盤，三車間的曹師傅盤，前門那位剃頭的老爺子盤了三十年。」
他扭過頭，笑呵呵地看著李國良。
「小李啊，你爹後腦塌了一塊骨頭，人昏昏沉沉的。他躺在那間屋裡，聽見外頭有人盤核桃，這事我信。可這麼著往下推，今兒夜裡我把手揣兜里睡覺，明兒誰在門口盤一回，我是不是也得進去坐坐？」
圍觀的工人一下子就哄起來了。
「廠長這話在理啊，盤核桃的多了去了，這也能算數？」
「我姥爺就盤核桃，盤了一輩子，那也是特務唄？」
「可小李說的是他親爹在屋裡聽見的，人家爹都快沒了。」
「唉喲你們別吵吵，市局的同志還在那兒站著呢。」
「……」
李國良沖楊廠長彎了彎腰。
「楊廠長，我這話說得不對。我爹昏了三天三夜，腦子裡頭是糊的。他說的話，一句都當不得真。我這會兒把這話撂在您跟前，是我糊塗了。您教訓的是。這一路從市里開會趕回來，您還沒喝口熱水。要不這樣，先上屋裡坐，我這就讓人去食堂沏茶。這話咱們不提了。」
「痛快。」楊廠長哈哈一笑，重新伸出手，「年輕人肯認錯，這才是能成事的樣子。」
兩隻手又握在一塊兒。
李國良上下晃了兩回，笑得跟見了親爹似的。
「楊廠長，那五千斤肉的事，我給您辦明白。一號冷庫我這就帶人去清，裝車的人我來湊。您在辦公室歇著，兩個鐘頭以後我把裝完車的單子給您送上去。誤不了通州和大興那幾個點的定量。」
楊廠長滿意地點頭。
「對了小李。你那個副科長的名額，我聽說你自個兒推了？」
「案子沒了結，我不敢占這個位置。」
「胡鬧。」楊廠長擺了擺手，「年輕人有本事就得上。回頭廠務會我提一句。」
等那兩個人上了樓，陳猛才湊過來，鼻孔里噴著白氣。
「國良，你他媽的服軟服得也太快了！那雙鞋我看得真真的！」
「猛哥。」李國良壓著嗓子，「他現在下一道命令就能把咱們全調開。他上了樓，才輪到咱們幹活。」
杜懷山這會兒也走過來，看著院門口那層爐灰上密密麻麻的鞋印。
「爐灰是你昨兒夜裡就想好的？」
「今兒一早想的。」李國良說，「地上返潮太滑，我怕老同志摔著。」
杜懷山看了他一眼，沒往下問。
「到。」
「院門口這片，誰的腳也不許再往上踩。拿繩子攔上，就說保衛科打了蠟。」
小趙撒腿就跑。
李國良這才轉過身，往一號冷庫那邊走。
腦子裡那聲提示，這時候才響。
【叮，系統溫馨提示，宿主今日尚未簽到。】
「簽到。」
【叮，恭喜宿主完成第十一天簽到，獲得鑄鐵爐子二十套（含煙囪管件）。】
【叮，恭喜宿主獲得無煙煤三千斤。】
【叮，恭喜宿主獲得白酒五十斤（六十度）。】
【叮，恭喜宿主獲得辨微目力（一日內可辨腳印新舊、字跡力道、器物磨痕）。】
眼前的世界像是讓人擦了一遍。
院門口那層爐灰上，深深淺淺幾十個鞋印，在他眼裡一下子分出了先後。哪一個是早班工人踩的，哪一個是後來疊上去的，邊緣塌陷的程度、灰粉往裡回填的多少，清清楚楚。
那雙方格底的印子，壓得最深，邊兒也最利落。
「臥槽？這他媽的是超能力啊？系統真他媽的牛逼啊！」
李國良眼皮跳了一下。
那排印子進院的時候，腳尖是正的。可到了台階跟前，最後兩個印子的腳尖，往醫務室那個方向偏了三十來度。
人在那兒站住過，扭頭往醫務室看了一眼。
「我去，我這能力只是瞟了一眼，居然能看出這麼多東西，我他媽發了。」
一號冷庫裡頭冷得能把人的骨頭縫凍上。
三個大間空著，地上一層白霜，牆角掛著冰溜子。李國良領著人清出通道，六十來號人分成四撥，扛肉的扛肉，過磅的過磅，裝車的裝車。
幹了不到二十分鐘，就有人扛不住了。
一個三十來歲的裝卸工蹲在地上，兩手抱著胳膊，牙關咬得咯咯響。
「我操，這鬼地方凍得人腸子疼。」
「這年頭肚裡沒油水，冷起來是往骨頭裡鑽的。」
「再干半個鐘頭，我這手就抓不住肉了。」
李國良把陳猛叫過來。
「猛哥，去把公社的車趕到東邊運料口，把上頭那些東西卸下來。」
二十套鑄鐵爐子和三千斤無煙煤，就是從那兒抬進冷庫外頭的過道的。
王鐵柱又搶在前頭把話給圓了。
「公社的！昨兒夜裡跟鍬一塊兒捎來的，本來就是給保衛科的心意！」
這回他自個兒都笑了，笑完還嘟囔了一句。
「俺們公社這心意也太多了點。」
李國良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連長，回頭我把這筆帳跟您對明白。」
「對個屁。」王鐵柱把袖子一擼，「你救過俺們十幾條人命，俺替你說幾句話，還得跟俺對帳？」
爐子在過道上支起來，煙囪管從窗戶捅出去，無煙煤一填，火苗子「呼」地就竄起來了。
六十來號人換著班往爐子跟前烤，手指頭一暖過來，扛肉的勁兒就回來了。
李國良又從麻袋裡拎出一壇白酒，往地上一墩，拿粗瓷碗一人倒了小半碗底。
「喝一口就完，多了沒有。誰要是喝多了扛不動肉，我可不管飯。」
六十度的酒下了肚，從嗓子眼一直燒到胃裡。有人辣得直吸氣，有人拿手背抹嘴，臉上全是紅的。
「爽！真他媽痛快！」
「小李幹事，你這人辦事真他娘的地道！」
「旁人使喚人是嘴上使喚，人家小李是先給你把爐子生上。」
「擱我說，這麼個人當副科長都屈了。」
「李總，從今天開始，我生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去去去！」
眾人哈哈大笑。
「……」
一個鐘頭四十分鐘，五千斤肉全部裝車。
李國良讓人把過磅的條子按份分好，三張，一張給廠辦，一張給市食品公司押車的，一張交給王德發存進食堂的帳里。
他把頭一張送上樓的時候，楊廠長正在辦公室里喝茶。
「楊廠長，一個鐘頭四十分鐘，辦完了。」
楊廠長接過條子看了一眼，眉毛往上一挑。
「比我估的還快四十分鐘，不錯不錯。」
「底下人肯賣力氣。」李國良說，「冷庫裡頭冷，我讓人在過道上支了幾個爐子，又給每人燙了一口酒。人身上一暖和，手上就有勁。」
「爐子哪來的？」
「公社的。」
楊廠長笑了笑，把條子放在桌上，端起茶缸子吹了吹。
「小李啊。紅星公社是個窮公社。去年秋里他們社裡往上交的糧，比頭一年少了三成。他們給保衛科的心意，倒是一趟比一趟厚，呵呵。」
「楊廠長，這筆帳市局杜科長已經在查了。今兒一早我的宿舍讓人翻過，箱子裡那三塊二毛錢都數過一遍。東西封存在廠辦庫房，三方點數按了手印。您要是不放心，這會兒就能派人去點。」
楊廠長「哦」了一聲，把茶缸子放下。
「杜科長查得挺細。」
「當然細。」李國良點頭，「他還說，我這筆帳他給我先掛著，案子完了再跟我算。」
「那你不慌？你能交代清楚？」
「慌啊。」李國良老老實實地說，「我夜裡睡不著覺。可我更慌另一件事情。」
「哪一樣？」
「我怕案子完不了。」
楊廠長看著他，忽然笑了，指了指椅子。
「來坐。」
李國良沒坐。
「楊廠長，我一個見習保衛員，站著回話就行。」
「國良啊，十八年前的事，你查到哪一步了？」
這話問得直。
李國良挑了挑眉頭。
「楊廠長，這案子歸市局。我一個保衛科的見習，沒資格知道查到哪一步。」
「那你告訴我一樣。」楊廠長的聲音很輕，「你爹從冷庫里讓人抬出來那天，身上有沒有別的傷？」
李國良的心咯噔一下。
全廠兩千號人都知道李大山後腦塌了一塊骨頭。可「別的傷」這三個字，只有當天在場的四五個人知道答案，杜懷山從紗布盆里捏出那片綠漆白灰的漆皮之後，誰也沒往外說過一個字。
「有。」李國良說。
「哪兒？」
「右手手心。」
「怎麼傷的？」
李國良低下頭，聲音裡帶出點哽。
「孫大夫說，讓人硬掰開的。」
「哦，手裡的東西呢？」
「楊廠長。您怎麼知道我爹手裡攥著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