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這是要出大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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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檻外頭,韓茂才整個人像是被人抽走了骨頭,往門框上一靠。

  「我的核桃。昨兒夜裡,撂在破窯外頭那盞馬燈邊上了。杜科長親眼瞧見的。」

  杜懷山緩緩抬起眼睛。

  「小趙拿回來了。兩個,一個不少。」

  李國良慢慢站起身。

  他的後脊樑上,一層一層地冒涼氣。

  「爹。他還跟您說話了沒有?」

  李大山的眼淚順著眼角往枕頭上淌。

  「說了。他說,老李,你兒子今兒夜裡,去河灘了。你要是想讓你兒子回來,就把嘴閉上。」

  天蒙蒙亮的時候,霜落了一層。

  保衛科的院子白得像撒了鹽。

  小趙是坐著公社的馬車回來的,懷裡那隻帆布包捂得死緊,人一進院就直奔杜懷山。老侯跟在後頭,兩條腿還是軟的,見誰都點頭。

  杜懷山沒先問案子,先看了李國良一眼。

  「查。」李國良接得很痛快,「杜科長,您現在就查。天亮了人多眼雜,反倒說不清。」

  單身宿舍就在保衛科後頭那排平房。

  李國良自個兒把門推開,站到院當中,沖屋裡讓了讓手。

  「猛哥,把箱子鑰匙交給趙同志。」

  「曹科長、王主任、張哥,麻煩三位站在門口瞧著。我進不進屋,您三位說了算。」

  曹大寶的眉毛擰成一團。

  「國良……」


  小趙進屋,翻了上鋪的褥子,把褥子角一寸一寸捏過去,捏到那個縫過又拆過的地方停了一下,又往下捏。木箱撬開了鎖扣,裡頭東西不多。

  一件補丁摞補丁的舊棉襖。

  一雙千層底布鞋,鞋底納得極密,是張順他爹送的。

  一個藍布小包,裡頭三塊二毛錢,兩張毛票是新的,其餘全是磨得起了毛邊的分票。

  半塊用剩下的肥皂。

  小趙從屋裡退出來的時候,臉上有點發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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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科長,就這些。」

  院門口不知什麼時候聚了一堆早班的工人,伸著脖子往裡瞧。

  「查啥呢這是?查李幹事?」

  「市局的同志親自動手,這是要出大事啊。」

  「查就查唄,人家小李昨兒散會那兩口鍋,最後一個上去,鍋底就剩點刷鍋水,我親眼瞧見的。」

  「我媳婦那雙手套還在家擱著呢,誰要說他不乾淨,我頭一個不認。」

  「……」

  杜懷山沒理會門口的動靜。

  他把李國良叫到院子角落的一棵棗樹底下,聲音壓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昨兒夜裡,我問過王鐵柱。」

  「二百斤熟豬油。紅星公社去年一整年,社裡分到多少油,他自個兒說不上來。」

  「一百頂軍用棉帽。這東西有編號,出庫有出處。」

  李國良低著頭,站得筆直。

  「杜科長,這些東西的來路,我今兒說不清。」

  杜懷山的眼睛眯了起來。

  「說不清,還是不想說?」

  「說不清。」李國良抬起眼睛,迎著他看,「我要是編一套,您三天就能捅穿。我這會兒要是編了,往後我跟您說的每一句話,您都得先掂一掂真假。那我這個人在您跟前就廢了。」

  「所以我請您扣。」

  「東西一樣不留,全扣。扣在廠辦門口的當院裡,擺開了扣,兩千號人站著瞧。清點的時候三個人按手印,往後一斤一兩都記在您的帳上。」

  「至於我這個人,您願意關幾天就關幾天。」

  「我就求您一件事。案子別停。」

  棗樹上落下來一層薄霜,掉在兩個人肩膀上。

  杜懷山看了他很久。

  「東西封存,交廠辦庫房,三方點數按手印。」

  「人,跟著我辦案。」

  他頓了頓。

  「這一筆帳我給你先掛著。案子完了,我再跟你算。」

  李國良彎下腰。

  「謝謝杜科長。」

  「別謝。」杜懷山扭頭往醫務室那邊看了一眼,「昨兒夜裡那張藥方,天不亮我已經讓人送市局技術室去了。你嘴上封嚴實了。」

  太陽出來了,霜化了一半,院子裡的地面開始返潮,滑得站不住腳。

  李國良回頭喊了一聲。

  「猛哥,去鍋爐房拉兩筐爐灰來。」

  陳猛正在拴車,抬頭就問。

  「幹啥使?」

  「地上結冰,一會兒老同志們進出保衛科,摔一個就是個骨折。」

  陳猛沒多想,蹬著車就去了。

  兩筐爐灰拉回來,李國良親自拿鐵鍬撒,從保衛科的院門口一直撒到台階下頭,撒得薄薄的一層。

  張順在旁邊看著直樂。

  「國良,你這撒得也太仔細了,趕上給閨女鋪嫁妝了。」

  「撒厚了硌腳,撒薄了不管用。」李國良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這年頭一雙鞋金貴著呢,得讓人踩著舒坦。」

  張順樂呵呵地走了。

  李國良低頭看著那片平平整整的灰面,誰也沒告訴,心裡那點算盤只有他自個兒知道。

  八點差一刻,二號冷庫那邊動了土。

  市局帶來的人不多,王鐵柱那三十六桿槍撤了槍換了傢伙。廠里的鍬是木把鐵頭,頭一鍬下去,凍土上崩出個白印兒,第二鍬下去,木把從中間「咔嚓」一聲劈了。

  王鐵柱把斷鍬往地上一摔。

  「這地凍了三尺,拿這玩意兒刨到明年也刨不開。」

  李國良讓陳猛把那三十把軍用工兵鍬搬了過來。

  短把,加厚的鋼頭,刃口開了斜面,鍬面還帶著兩道加強筋。

  「公社支援的,昨兒夜裡一塊兒捎來的。」王鐵柱搶在頭裡接的話,說完還瞪了李國良一眼,那意思是這話我替你圓了,你自個兒記著。

  民兵抄起工兵鍬,一鍬下去,凍土整塊整塊地翻起來。

  半個鐘頭,坑就見了底。

  圍觀的工人越聚越多。

  「乖乖,這鍬真他娘的吃土。」

  「咱們廠那木把鍬,一年劈壞多少把,倉庫還老不給換。」

  「人家公社的傢伙硬啊,你瞧那刃口,一看就是好鋼。」

  「別瞎打聽了,市局的同志在那兒站著呢,都往後退退。」

  「……」

  就在這時候,西門外傳來一陣汽車喇叭聲。

  一輛吉普開進了廠區,直接停在保衛科院門口。

  車門打開,先下來的是聶書記,後頭跟下來一個五十歲上下的人,呢子大衣的領子立著,臉盤子寬,笑得很和氣。

  這人從車上邁下來,一腳踩在那層薄薄的爐灰上。

  李國良的目光,只在那雙鞋上停了一下。

  翻毛皮鞋,鞋幫是深栗色的,鞋底往下壓出一個清清楚楚的印子。

  方格。

  陳猛在旁邊剛要張嘴,讓李國良一把按住了胳膊。

  「楊廠長早。」李國良迎上去,彎了彎腰,笑得比誰都實在,「地上滑,我剛撒了點爐灰,您慢著點。」

  楊廠長哈哈一笑,隔著老遠就把手伸了出來。

  「這就是李國良同志吧?」

  「昨兒的大會我在市里開會,沒趕上。回來一路上聶書記跟我念叨了一道兒,說咱們廠出了個了不得的年輕人。」

  他一邊說一邊往院裡走,走兩步又停下,扭頭看了看二號冷庫那邊翻起來的土堆,眉頭輕輕皺了一下。

  「那邊這是幹什麼呢?」

  聶書記在旁邊低聲說了兩句。

  楊廠長「哦」了一聲,臉上的笑沒散。

  「公家的事要緊,我懂。」

  「不過有件事,我得先跟杜科長通個氣。」他沖杜懷山那邊點了點頭,「昨兒市食品公司來的調令,二號冷庫今天下午要出五千斤肉,往通州和大興兩個點上送。這五千斤肉是壓著日子的,誤一天,底下幾個公社的定量就得往下砍。」

  「地基底下的事,能不能……緩兩天?」

  這話說得客客氣氣。

  王鐵柱手裡的工兵鍬停在半空。

  杜懷山的臉繃住了。

  李國良往前走了半步,還是笑著。

  「楊廠長,五千斤肉誤不得,這話在理。」

  「不過一號冷庫昨兒我去看過,空著三個大間。挪個地方裝車,最多多費兩個鐘頭的人工。人工我來出,保衛科的弟兄加上公社的同志,六十來號人,兩個鐘頭准夠。」

  楊廠長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笑出了聲。

  「好小子,腦子轉得快。」

  他伸手在李國良肩膀上拍了拍,忽然把嗓門壓低了些。

  「對了。」

  「聽說你爹昨兒夜裡醒過一回?你爹跟你說什麼了沒有?」

  李國良低下頭,臉上的笑變得有點苦。

  「說了一句。」

  楊廠長的手還搭在他肩膀上,沒動。

  「他說他想吃口熱的。」

  楊廠長愣了一下,隨即笑得更開,握著他的手用力晃了兩下。

  「唉,這就是當爹的。」

  「好孩子,你也是個孝順孩子。」

  李國良沒鬆手。

  他握著那隻手,指腹在對方右手的大拇指上,輕輕蹭過了一層又厚又硬的繭子。

  「楊廠長。」

  「您這手上有繭子啊。」

  楊廠長笑呵呵地把手抽了回去,在袖口上蹭了蹭。

  「老毛病,盤核桃盤的。」

  「盤了二十來年了,改不掉。」

  李國良的眼睛慢慢抬起來。

  「您也盤核桃?」

  「廠里盤核桃的人多了去了。」楊廠長把手揣進大衣兜里,眼睛彎著,「怎麼,這也犯忌諱?」

  院門口那層爐灰上,方格的鞋印一個挨著一個,清清楚楚地排到台階跟前。

  李國良看著那排印子,聲音不高不低。

  「不犯忌諱。」

  「就是我爹昨兒後半夜說,有人站在他門口,一直在盤核桃,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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