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我不會聽錯
嘎斯車在西門外一百多米就熄了火。
李國良掛著最低那一檔，任憑車自個兒往前溜，右手把手剎一點一點提到底。
車頭離鐵柵欄還剩半米，停住了。
張順從崗樓里探出半個身子，右胳膊還吊著白布帶子。
「國良？」
「張哥，孫大夫在不在屋裡？」
張順一愣。
「半個多鐘頭前讓人喊走了，說三車間有人鬧肚子，疼得在地上打滾。」
李國良推門下車，腳底下一沉。
「誰來喊的？」
「戴著咱們保衛科的紅袖箍。」張順撓了撓頭，「背著光，我沒瞧清臉，就聽他說了句話，嗓門壓得低，說別驚著旁人。」
李國良沒再問，撒腿就往廠區裡頭跑。
陳猛押著韓茂才在後頭追，杜懷山跟得也不慢，藏藍制服的下擺讓風兜得往後飄。
醫務室的窗戶還亮著燈。
門口的方凳上坐著小馬，兩隻手抱著槍，腦袋一點一點地磕。聽見腳步聲他猛地站起來，槍差點脫手。
「李……李哥。」
李國良一把推開門。
屋裡，李大山躺在那張鐵床上，腦袋上纏著一圈圈紗布，胸口起伏得很輕。老杜靠在牆根打盹兒，聽見動靜彈了起來。
床頭的方凳上，擺著一隻白瓷碗。
碗裡是小米粥，稠稠的一碗，上頭還搭著一雙筷子。
李國良走過去，伸手在碗沿上虛虛一探。
熱的。
「誰送來的？」
小馬趕緊湊過來。
「二班的人送的，說是病號飯。他還說，說是韓科長交代下來的，傷號得吃口熱的。他還說，讓病人自個兒喝，別人別動。」
韓茂才讓陳猛押在門檻外頭，兩隻手綁著。他脖子伸得老長，往那隻碗上看了一眼。
然後他臉上那點血色，一點一點全退乾淨了。
陳猛一巴掌拍在門框上。
「姓韓的，你他媽的還演！」
「猛哥。」李國良把手抬了一下，「他這回說的是真話。」
陳猛沒明白。
李國良盯著那隻碗。
「他要是想用這一碗東西弄死我爹，他今兒夜裡就不會跟著咱們坐一趟車。他人在河灘，這碗粥是端進來的，事後往他腦袋上一扣，誰都摘不清。送這碗粥的人，捎帶手把姓韓的也埋進去了。」
韓茂才在門檻外頭笑了一聲。
「你也看出來了。十八年了，我頭一回讓人當刀使。」
李國良沒搭這個茬，轉過身。
「張哥，你腿腳快，去食堂把王主任請來。猛哥，把老杜和小馬都留在屋裡，誰也別出去。杜科長，這碗東西我不動，一根筷子我都不動。」
杜懷山點了下頭。
王德發來得極快，棉襖扣子系錯了一個眼，頭髮上還沾著麵粉。他一進屋就瞧見那隻碗，人往後一縮。
「這……這不是我們食堂的碗。」
「您看仔細了。」
王德發彎下腰，湊到碗跟前，鼻子幾乎貼上去，看了好半晌。
「我們食堂的碗底下都拿鑿子打了個記號，一道槓。這隻沒有。」
「碗是外頭的碗，米也不是我們那口鍋里的米。」他咽了口唾沫，「我們熬的小米粥摻紅薯干，稀得能照見人影兒。這一碗，是純小米，還是新米。」
「這年頭，誰家能拿出一碗純小米新米？」
屋裡幾個人的臉色全變了。
李國良從孫大夫的柜子里找出一隻空玻璃瓶和一卷紗布，端起那隻碗，穩穩噹噹地把粥倒進瓶里，一滴都沒灑。他把瓶口用紗布紮緊，又拿蠟油封了口。
然後他把瓶子往桌上一放，退開三步。
「杜科長，屋裡這會兒六個人。您、我、猛哥、王主任、小馬、老杜。勞駕您讓大伙兒一人在這紗布上按個手印。往後這瓶子裡出了什麼岔子，六個人一塊兒擔著。」
王德發頭一個把大拇指伸進印泥盒。
按完手印，他抬起頭看著李國良，眼圈有點紅。
「小李，我五十二了。昨兒你跟我說那句話，我記著呢。」
門外傳來腳步聲，孫大夫回來了。
老頭兒棉帽子歪在一邊，進屋就直擺手，喘得說不上話。
「沒人。三車間一個鬧肚子的都沒有，我把三個班組挨個問遍了，人家看我跟看瘋子似的。」
李國良扶他坐下，給他倒了碗熱水。
「孫大夫，喊您那人，長什麼樣？」
「背著光，就瞧見個影兒。」孫大夫捧著碗，手抖得厲害，「他還給我塞了根煙。」
「什麼煙？」
「大前門。」
李國良握著水壺的手停在半空。
這九天裡頭，全廠的大前門幾乎都是從他兜里散出去的。門崗抽過，保衛科抽過，糧站的老工友抽過。這會兒有人拿著這個牌子的煙，在半夜裡把大夫從醫務室支走。
這一手，扎得又深又陰。
「孫大夫，這事跟您沒幹系。」李國良把嗓子放軟了，「您半夜爬起來往三車間跑，是您盡本分。回頭有人拿這個說事，我第一個不答應。」
孫大夫嘴唇動了動，把臉扭到一邊去了。
這時候，院子裡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
曹大寶來了。
他棉襖敞著懷，扣子一個沒系。他一進門，眼睛就落在門檻外頭那個綁著手的人身上。
「後腰那塊彈片，還在不在？」
韓茂才低著頭。
「在。」
「陰天下雨還疼不？」
「疼。」
曹大寶「嗯」了一聲。
他站在那兒又站了一會兒，轉過身，背對著門，抬手在臉上狠狠抹了一把。
「李國良。」
「科長。」
「這屋裡往後二十四個鐘頭，門開著，不許關。屋裡隨時得有兩個人，眼睛不許離開這張床。送進這間屋的一口吃食一口水，得有三個人瞧著，誰送的誰先嘗。」
「我這就去辦。」
就在這時候，床上傳來一聲很輕的呻吟。
李大山醒了。
他睜著眼睛，眼珠子在屋裡慢慢轉了一圈，落在李國良臉上。
「國良。」
李國良走過去，蹲在床邊，把軍用水壺擰開，用小勺一點一點餵他。
【叮，系統溫馨提示，靈泉水可延緩重傷者傷勢惡化。】
李大山咽了兩口，胸口的起伏順當了些。
「剛才……有人在門口站著。」
屋裡所有人的動作全停了。
「我睜不開眼，我聽見的。」李大山喘了口氣，「他沒進來，就在門口站著。手裡頭有響動。」
「什麼響動？」
「咔噠。」
「咔噠，咔噠。」
李大山的喉嚨里發出乾澀的聲音。
「核桃。是盤核桃的聲兒。我在灶上聽了十八年，我不會聽岔。」
李國良掛著最低那一檔，任憑車自個兒往前溜，右手把手剎一點一點提到底。
車頭離鐵柵欄還剩半米，停住了。
張順從崗樓里探出半個身子，右胳膊還吊著白布帶子。
「國良？」
「張哥，孫大夫在不在屋裡？」
張順一愣。
「半個多鐘頭前讓人喊走了，說三車間有人鬧肚子，疼得在地上打滾。」
李國良推門下車，腳底下一沉。
「誰來喊的？」
「戴著咱們保衛科的紅袖箍。」張順撓了撓頭，「背著光，我沒瞧清臉，就聽他說了句話，嗓門壓得低，說別驚著旁人。」
李國良沒再問，撒腿就往廠區裡頭跑。
陳猛押著韓茂才在後頭追，杜懷山跟得也不慢，藏藍制服的下擺讓風兜得往後飄。
醫務室的窗戶還亮著燈。
門口的方凳上坐著小馬，兩隻手抱著槍，腦袋一點一點地磕。聽見腳步聲他猛地站起來，槍差點脫手。
「李……李哥。」
李國良一把推開門。
屋裡，李大山躺在那張鐵床上，腦袋上纏著一圈圈紗布，胸口起伏得很輕。老杜靠在牆根打盹兒，聽見動靜彈了起來。
床頭的方凳上，擺著一隻白瓷碗。
碗裡是小米粥，稠稠的一碗，上頭還搭著一雙筷子。
李國良走過去，伸手在碗沿上虛虛一探。
熱的。
「誰送來的？」
小馬趕緊湊過來。
「二班的人送的，說是病號飯。他還說，說是韓科長交代下來的，傷號得吃口熱的。他還說，讓病人自個兒喝，別人別動。」
韓茂才讓陳猛押在門檻外頭，兩隻手綁著。他脖子伸得老長，往那隻碗上看了一眼。
然後他臉上那點血色，一點一點全退乾淨了。
陳猛一巴掌拍在門框上。
「姓韓的，你他媽的還演！」
「猛哥。」李國良把手抬了一下，「他這回說的是真話。」
陳猛沒明白。
李國良盯著那隻碗。
「他要是想用這一碗東西弄死我爹，他今兒夜裡就不會跟著咱們坐一趟車。他人在河灘，這碗粥是端進來的，事後往他腦袋上一扣，誰都摘不清。送這碗粥的人，捎帶手把姓韓的也埋進去了。」
韓茂才在門檻外頭笑了一聲。
「你也看出來了。十八年了，我頭一回讓人當刀使。」
李國良沒搭這個茬，轉過身。
「張哥，你腿腳快，去食堂把王主任請來。猛哥，把老杜和小馬都留在屋裡，誰也別出去。杜科長，這碗東西我不動，一根筷子我都不動。」
杜懷山點了下頭。
王德發來得極快，棉襖扣子系錯了一個眼，頭髮上還沾著麵粉。他一進屋就瞧見那隻碗，人往後一縮。
「這……這不是我們食堂的碗。」
「您看仔細了。」
王德發彎下腰，湊到碗跟前，鼻子幾乎貼上去，看了好半晌。
「我們食堂的碗底下都拿鑿子打了個記號，一道槓。這隻沒有。」
「碗是外頭的碗，米也不是我們那口鍋里的米。」他咽了口唾沫，「我們熬的小米粥摻紅薯干，稀得能照見人影兒。這一碗，是純小米，還是新米。」
「這年頭，誰家能拿出一碗純小米新米？」
屋裡幾個人的臉色全變了。
李國良從孫大夫的柜子里找出一隻空玻璃瓶和一卷紗布，端起那隻碗，穩穩噹噹地把粥倒進瓶里，一滴都沒灑。他把瓶口用紗布紮緊，又拿蠟油封了口。
然後他把瓶子往桌上一放，退開三步。
「杜科長，屋裡這會兒六個人。您、我、猛哥、王主任、小馬、老杜。勞駕您讓大伙兒一人在這紗布上按個手印。往後這瓶子裡出了什麼岔子，六個人一塊兒擔著。」
王德發頭一個把大拇指伸進印泥盒。
按完手印，他抬起頭看著李國良，眼圈有點紅。
「小李，我五十二了。昨兒你跟我說那句話，我記著呢。」
門外傳來腳步聲，孫大夫回來了。
老頭兒棉帽子歪在一邊，進屋就直擺手，喘得說不上話。
「沒人。三車間一個鬧肚子的都沒有，我把三個班組挨個問遍了，人家看我跟看瘋子似的。」
李國良扶他坐下，給他倒了碗熱水。
「孫大夫，喊您那人，長什麼樣？」
「背著光，就瞧見個影兒。」孫大夫捧著碗，手抖得厲害，「他還給我塞了根煙。」
「什麼煙？」
「大前門。」
李國良握著水壺的手停在半空。
這九天裡頭，全廠的大前門幾乎都是從他兜里散出去的。門崗抽過，保衛科抽過，糧站的老工友抽過。這會兒有人拿著這個牌子的煙，在半夜裡把大夫從醫務室支走。
這一手，扎得又深又陰。
「孫大夫，這事跟您沒幹系。」李國良把嗓子放軟了，「您半夜爬起來往三車間跑，是您盡本分。回頭有人拿這個說事，我第一個不答應。」
孫大夫嘴唇動了動，把臉扭到一邊去了。
這時候，院子裡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
曹大寶來了。
他棉襖敞著懷，扣子一個沒系。他一進門，眼睛就落在門檻外頭那個綁著手的人身上。
「後腰那塊彈片，還在不在？」
韓茂才低著頭。
「在。」
「陰天下雨還疼不？」
「疼。」
曹大寶「嗯」了一聲。
他站在那兒又站了一會兒，轉過身，背對著門，抬手在臉上狠狠抹了一把。
「李國良。」
「科長。」
「這屋裡往後二十四個鐘頭，門開著，不許關。屋裡隨時得有兩個人，眼睛不許離開這張床。送進這間屋的一口吃食一口水，得有三個人瞧著，誰送的誰先嘗。」
「我這就去辦。」
就在這時候，床上傳來一聲很輕的呻吟。
李大山醒了。
他睜著眼睛，眼珠子在屋裡慢慢轉了一圈，落在李國良臉上。
「國良。」
李國良走過去，蹲在床邊，把軍用水壺擰開，用小勺一點一點餵他。
【叮，系統溫馨提示，靈泉水可延緩重傷者傷勢惡化。】
李大山咽了兩口，胸口的起伏順當了些。
「剛才……有人在門口站著。」
屋裡所有人的動作全停了。
「我睜不開眼，我聽見的。」李大山喘了口氣，「他沒進來，就在門口站著。手裡頭有響動。」
「什麼響動？」
「咔噠。」
「咔噠，咔噠。」
李大山的喉嚨里發出乾澀的聲音。
「核桃。是盤核桃的聲兒。我在灶上聽了十八年，我不會聽岔。」